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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陶土拌和,烧制成乌盆。世昌的鬼魂向赵大供奉家中的判官钟馗诉冤,钟馗表示愿做他的证人。鞋工张别古向赵大要债,赵大以乌盆相抵。别古将乌盆带回家中,听了世昌冤魂的诉说,于是携乌盆到定远县衙门,向知县包拯告状。包拯听了世昌的诉说,即刻提审赵大夫妇,并将赵大杖毙。

张爱玲提到京剧《乌龙院》。《乌龙院》的本事略见于《水浒传》及《水浒记》传奇中宋江与阎惜姣一节。《乌龙院》实际上有两个概念,一是指全本的《宋江杀惜》,包括《乌龙院》、《刘唐下书》、《坐楼杀惜》3个折子戏,这3个折子戏也时常单演;二即指单演的《乌龙院》,又名《宋江闹院》。显然张爱玲所指的不是全本,而是单演的《乌龙院》。其剧情为:

逃难来郓城的阎某去世,宋江慷慨解囊,为其安葬。阎某的妻子将女儿阎惜姣许给宋江为妾,宋江兴建乌龙院给阎氏母女居住,后隐约听说惜姣与他同衙门的文书张文远私通。有天到乌龙院来,惜姣故意怠慢他,两人发生口角,宋江愤而离去。

在一般观众眼里,《乌龙院》不过是一出女人恩将仇报的戏。张爱玲却看出盖世英雄的宋江偏偏被女人鄙夷着的痛苦,她认为其原因是女人除了要钱以外,更要爱,而宋江只会给钱。张爱玲举出剧中人物的几句对话:

生:"手拿何物?"

旦:"你的帽子。"

生:"嗳,分明是一只鞋,怎么是帽儿?"

旦:"知道你还问!"

观众对此一般只会当做寻常的妻子抢白丈夫,或者戏中的插科打诨,张爱玲却认为它包含了"最可悲"的他爱她而她不爱他的成份,其打量人性的眼光的确较之常人更"入骨"一些。

但仔细想来,张爱玲的理解似乎也并非毫无破绽。宋江与惜姣,未必存在前者对后者的"单恋",也就是说,宋江到底爱不爱惜姣,其实也是个问题。惜姣嫁宋江,本是阎妻对宋江感恩及图养老而"执意"的结果;惜姣红杏出墙,至少部分原因是宋江冷落了她的结果;宋江微闻妻子不贞的传言而至乌龙院,只有为夫的正常反应,并无更多"爱付流水"的伤心。所以这一对夫妻自始至终对彼此都没有多少爱心,曾经有的只是好意,而这好意也很快因外来的爱而被削灭了。

第26节:感情的公式--戏剧篇(4)

由此看来,张爱玲对男性心理的把握也有失准的时候。所以她的两次婚姻均告不幸,而她都是"吃亏"的一方。

《纺棉花》

张爱玲文中提到《纺棉花》及《新纺棉花》两出戏。前者剧情为,银匠张三娶妻3天便外出做生意,一走3年,音信皆无。妻子王氏去年生了一个儿子,平常以纺棉花度日。这天天气晴和,她又纺起棉花来,一时高兴,便唱小曲以自遣。恰好张三结清账回家,在门外聆听妻子小唱,又扔银子过墙,冒充别人,以此试探妻子。王氏接到银子,心有所动,开门来见扔银子的人,没想到就是张三,夫妻俩于是半真半假,欢喜团圆。原戏还有奸杀、王氏出斩等情节,但在张爱玲所看到的《纺棉花》中已经截掉了。

《纺棉花》只有旦丑两个主要角色,原为清末民初以戏中串戏、插科打诨取胜的时装小戏。有意思的是40年代搬演时又火了一把,演《纺棉花》的旦角很多,梅兰芳的学生言慧珠和童芷苓都饰演过,虽然据40年代后期主编上海《艺文画报》、与梅兰芳有很多交往的刘龙光说梅兰芳曾不准言慧珠上演《纺棉花》。

在40年代的京剧舞台上大受观众欢迎的《纺棉花》,可以说是京剧不景气的时代里的一个亮点,也可以说是京剧艺术的悲哀。思想开放的人看见《纺棉花》敢于出新、善于借用时尚元素、强调艺术的娱乐性以增强舞台吸引力的勇气;艺术态度严肃的人则视《纺棉花》为歪门邪道,道德感强的人更斥《纺棉花》为低级趣味,骂得狠的也有直称其为"下流淫荡戏"的。而这几种人在戏中都不难找到支持自己观点的佐证。

比如,《纺棉花》角色身着时髦旗袍,或演唱《四季相思》、《九连环》、《十八摸》、《大沽调》等小调,或学唱四大名旦唱段,或兼唱《二进宫》诸角色,甚至将议论社会新闻编进唱词,总之随心所欲,花样百出。

《纺棉花》戏开始,王氏这样介绍未归的丈夫:"是个小买卖人,也不是铜匠,也不是铁匠。是他妈个银匠。"王氏纺棉花,幼儿啼哭,王氏哄不住,心中烦躁而骂:"你哭你哭,滚你妈的蛋!"这种粗俗的语言,在戏中不时出现。整部戏除了一首接一首的唱曲,就是夫妻俩隔墙调情,说一些暧味挑逗甚至粗鄙的话。戏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张三(白)我问你,我去了三年,家里头谁照应的?

王氏(白)照应我的人多得很,上上下下都是的。

张三(白)有这么些人来,这屋里头挤不下,你到底有个准的?

王氏(白)准的有一个。

张三(白)在哪里?

王氏(白)你顺着我手看,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张三(白)对不住,对不住!我的家主婆承你照应,明朝请你"一枝香"吃大菜!得罪,得罪!

京剧中这类远归丈夫试妻的戏不少,像《武家坡》、《汾河湾》、《桑园会》都是,但情节较为"正经",角色以老生与正旦应工,不像《纺棉花》是小丑与花旦。且旦角均为贞妇烈女,守身如玉,固然符合主流社会道德规范,较之王氏,却也少了人性,只不过《纺棉花》中的人性,被它的格调稀释了。与《纺棉花》相近的戏,有一出《小上坟》,也被视为"淫戏",也如同张爱玲给《纺棉花》下的评语,被说为"近于杂耍",出演的也同样是小丑与花旦。戏的末尾一段与《纺棉花》更是如出一辄:妻子被问及多年来被谁照应时,回答是:"正厅上洋装打扮,戴金丝眼镜的,小白脸儿。"丈夫则冲着台下说:"承蒙照应。明天请你坐汽车,吃大餐。"

《新纺棉花》是《纺棉花》中一幕的铺陈,形式上虽非完全迥异,毕竟内容上有所不同。可能是这个原因,它未遭受像《纺棉花》那样不堪的批评,反说它"内容接近民众生活,而且在表演上吸收了许多农家妇女劳动时的身段,唱腔中又吸收了一些民歌的唱法,使平剧别开生面"。

通常情况下,低级趣味是包含色情成份的,张爱玲却将后者从前者中离析出去。对于她所"提纯"后的文艺作品中的低级趣味,显然她并不是一味排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本不是道德感十分强烈的人;二是她认识到低级趣味的群众性--"在广大的人群中,低级趣味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她不愿意自己的作品只限于小圈子里传观--"单靠一两个知音,你看我的,我看你的,究竟不行"。而想拥有广大的读者和观众--"文章是写给大家看的"。并且主张读者"要什么",作者"就给他们什么"。而张爱玲给读者的,是软性刺激。其巧妙在于,既刺激了读者,又不会像苏青那样动辄被骂作"黄色女作家"。比如《倾城之恋》所给读者的刺激即是:"书中人还是先奸后娶呢?还是始乱终弃?"她深知"普通的读者最感到兴趣的恐怕是这一点"。

第27节:感情的公式--戏剧篇(5)

有着这样的写作观,所以张爱玲没有简单地给两出戏作是非评价,尤其没有给《纺棉花》下道德判词,只是平心地指出它艺术上的跑偏--"逸出平剧范围之外",又注重从国民性上寻找它们受欢迎的原因。她总结出3条,一是幽默的无情,二是喜欢越轨,三是喜欢占他人小便宜。

其一是指《纺棉花》的题材本是奸杀罪案,派生出的《新纺棉花》却变成了喜剧,张爱玲由此认为"中国人的幽默是无情的"。意思无外乎有二,一是说国人幽默的彻底和单纯;二是说国人在笑声中丧失了恻隐和悲悯。

张爱玲虽然自称对京剧是外行,但实际并非一无所知,实际上她看过一些京剧,对京剧有自己独特的认识和思想。比如她深知京剧的"规矩重","就连几件行头,那些个讲究,就够你研究一辈子"。所以一旦有机会稍稍坏一下规矩,国人精神上便得大愉悦,因而皆大欢喜了。

国人的爱占人小便宜,与喜欢越轨有相似的一面,都是为了心理上的满足,往往物质上并没有得到实惠。张爱玲借用市井语言"吃豆腐"来形容,颇为恰当:"《纺棉花》成功了,因为它是迎合这种吃豆腐嗜好的第一出戏。张三盘问他的妻,谁是她的恋人。她向观众指了一指,他便向台下作揖谢道:'我出门的时候,内人多蒙照顾。'于是观众深深感动了。"

观众被感动的原因除了演员的奉承话中听以外,还有就是可以参与到戏剧中来,台上与台下的严格界线被打破。这一点张爱玲也已经提到了。

"空城计"有时是《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3个折子戏的统称,有时单指其中的一出折子戏,又名《抚琴退兵》。故事见于《三国演义》。诸葛亮驻守空虚的西城,司马懿率大军来犯,诸葛亮见势不能敌,于是下令大开城门,自己在城上饮酒抚琴。司马懿生性多疑,又知诸葛亮素来谨慎,料必有诈,于是不战而退,轻易丧失了活捉诸葛亮的佳机。

"空城计"这著名故事给人的最深印象,通常是诸葛亮的大智大勇,张爱玲却又另有视角:"不知道人家看了《空城计》是否也像我似的只想掉眼泪。为老军们绝对信仰着的诸葛亮是古今中外罕见的一个完人。在这里,他已经将胡子忙白了。抛下卧龙冈的自在生涯出来干大事,为了'先帝爷'一点知己之恩的回忆,便舍命忘身地替阿斗争天下,他也背地里觉得不值得么?锣鼓喧天中,略有点凄寂的况味。"

张爱玲的注意力放在了对诸葛亮内心世界的探究上,为报先帝知遇之恩,忙白了胡子又历此大险,空城一计,事后固为笑谈,当时却有可能搭上老命,怕是诸葛亮想想也自后怕吧?这样为扶不起的阿斗去"舍命忘身",究竟值得不值得呢?反正张爱玲是觉得不值的,否则她不会感到他心里"略有点凄寂的况味";虽然他若不如此,张爱玲也可能不会说他是个完人。"完人"本是神性化的,在百姓的心目中,诸葛亮已然是神,至少如神--料事如神。而"凄寂"是人性化的,张爱玲在消解诸葛亮的神性。她是不喜欢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的,即便是神,也要是带有人性的神才可爱。

世象的临摹--绘画篇

生命也是这样的吧--它有它的图案,我们惟有临摹。

--张爱玲《〈传奇〉再版的话》

画画子填颜色

对张爱玲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她画得一手好画,对张爱玲稍有兴趣的人无不对她的画印象深刻。但是张爱玲画画究竟学自何时,抑或不学自会;学自何师,抑或无师自通,迄今尚无人明确告诉我们答案,好在张爱玲的作品里以及别人的回忆文章中有点滴或片段的透露。

张爱玲在《私语》里写道,8岁时,随父亲从天津回到上海。不久母亲从国外归来,把父亲送到医院去戒毒,他们"搬到一所花园洋房里,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许多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张爱玲快乐极了,"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她还"写信给天津的一个玩伴,描写我们的新屋,写了三张信纸,还画了图样"。

第28节:世象的临摹--绘画篇(1)

她在《天才梦》里也写道:

八岁那年,我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题名《快乐村》。快乐村人是一好战的高原民族,因征服苗人有功,蒙中国皇帝特许,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所以快乐村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庭,自耕自织,保存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

我特地将半打练习簿缝在一起,预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对这伟大的题材失去了兴趣。现在我仍旧保存着我所绘的插画多帧,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服务、建筑、室内装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

都是8岁。

成年后的张爱玲公布了她9岁时为向《新闻报》附刊投稿写给编辑的一封信,其中写道:"……我常常喜欢画画子,可是不像你们报上那天登的孙中山的儿子那一流的画子,是娃娃古装的人,喜欢填颜色……"在《对照记》里,张爱玲对她小时候的一张相片做这样的诠释:

"面团团的,我自己都不认识了。但是不是我又是谁呢?……我记得的那件衣服是淡蓝色薄绸,印着一蓬蓬白雾。t字形白绸领,穿着有点傻头傻脑的,我并不怎么喜欢,只感到亲切。随又记起那天我非常高兴,看见我母亲替这张照片着色。一张小书桌迎亮搁在装着玻璃窗的狭窄的小洋台上,北国的阴天下午,仍旧相当幽暗。我站在旁边看着,杂乱的桌面上有黑铁水彩画颜料盒,细瘦的黑铁管毛笔,一杯水。她把我的嘴唇画成薄薄的红唇,衣服也改填最鲜艳的蓝绿色。"

那时她的家在天津时期,她是两岁的时候从上海搬到北方去的,而母亲是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出国的。据此可以说,张爱玲习画的兴趣来自母亲。换句话说,母亲是她绘画的第一位老师,而时期就在她3岁左右。她8岁回到上海,不久母亲自国外归来,那时期母亲还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