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望"、"永不可能"等。
高更的《永远不再》,主旨与意趣都与爱伦•坡的《乌鸦》太相近,而且画面的窗台上竟也站着一只鸟,难怪人们对此画与彼诗产生联想。尽管高更说他的"恶魔之鸟"不是"乌鸦",客观上显然难以完全否认掉彼此的联系,爱伦•坡诗中的"我"也是称乌鸦为恶魔的。
再从爱伦•坡作诗与高更作画当时各自所处的境况来看,前者夫妻关系不睦,家庭因生活拮据而反复搬迁,妻子患肺病而缺钱医治;后者则先是生病付不起住院费,继而爱女阿林以20岁的妙龄死于肺炎(据说高更此画即为纪念死去的女儿阿林而作),半年后他在一座山丘上服下大量砒霜自杀,却因呕吐而未死成。由此看来,两人创作该诗画时阴郁灰黯的心情是相近的,主题相仿也就不奇怪了。
张爱玲对《永远不再》的诠释明显打着"张氏风格"的印记,那么细致、具体、真实,并且与上海的妇女相结合,但是否脱离了高更的主题和含意,却又难说。因为《永远不再》原是高更为纪念他死去的女儿阿林而作,他的本意在"伤"逝去的生命,张爱玲理解的"伤"则是逝去的爱情,虽然相同的都是"伤逝"。
高更在写给蒙弗雷的信中说该画名叫"永远不再•啊•塔希提",而今日一般的画册上都写着画名为"永远不再"。画名不同的原因也许是高更改变了主意,也许是画册的版本问题。张爱玲看到的画册应是"永远不再"。
关于塔希提,张爱玲在《谈看书》一文中提及,她把它译作"塔喜提"。她读到人种学家瑟格斯所著的《泡丽尼夏的岛屿文化》一书,夏威夷、塔希提等群岛统称泡丽尼夏。书中说岛上的居民来自华南(广州、海南岛一带),因为汉族在黄河流域势力膨胀,较落后的民族被迫南迁。虽然夏威夷人究竟是来自亚洲还是西太平洋尚难断定,但夏威夷人的祖先是华侨的可能性引起了张爱玲的兴趣--高更笔下的那位横卧着的塔希提模特儿,是华侨的后裔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上海小家妇女吊梢眼的"横泼的风情"也似乎有源可寻了。
第32节:世象的临摹--绘画篇(5)
高更在1889年年底画了一幅自画像,题为"戏笔的自画像"。他用象征天国的红色作背景,把自己的身体涂成明亮的柠檬黄,他的表情带着嘲讽,头上则悬着一道黄色的常见于圣母圣子头上的光环,以此把自己比做圣人。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条常见于僧侣手上的小蛇,如此似又把自己比做先知。(见图29)
这使人想起张爱玲1937年发表在圣玛丽亚校刊《凤藻》上的插图。画中所有的人物头脸用的是相片,身子是画的。这就像是命题作文--须根据已固定了的长相及表情来设计姿态和动作。看它们的搭配的确饶有情趣,同时也显示出作者巧妙的构思,以及灵巧的画笔。这些都是张爱玲的同学们,而她自己也在其中。虽然不在正中处,所处却也是重要位置。而那个位置--画面的左上角--似乎是张爱玲偏爱的地方,她的另一幅同学合影,她也是站在那个位置的。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只因在这幅画中,张爱玲所充当的角色与她的同学们不同。关键是,她用浓黑的英文为自己织就了一圈花环,写着:"propheciesofafortuneteller",意为"一个算命者的预言",预言她的同学们的未来。
由此似乎表明张爱玲与高更有相近的自视与自诩。
日本的浮世绘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提到他曾从池田那里借了日本的浮世绘与张爱玲同看。张爱玲在《忘不了的画》中谈到日本的浮世绘:
日本美女画中有著名的《青楼十二时》,画出艺妓每天二十四个钟点内的生活。这里的画家的态度很难得到我们的了解,那倍异的尊重与郑重。中国的确也有苏小妹、董小宛之流,从粉头群里跳出来,自处甚高,但是在中国这是个性的突出,而在日本就成了一种制度--在日本,什么都会成为一种制度的。艺妓是循规蹈矩训练出来的大众情人,最轻飘的小动作里也有传统习惯的重量,没有半点游移。《青楼十二时》里我只记得丑时的一张,深宵的女人换上家用的木屐,一只手捉住胸前的轻花衣服,防它滑下肩来,一只手握着一炷香,香头飘出细细的烟。有丫头蹲在一边伺候着,画得比她小许多。她立在那里,像是太高,低垂的颈子太细,太长,还没踏到木屐上的小白脚又小得不适合,然而她确实知道她是被爱着的,虽然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因为心定,夜显得更静了,也更悠久。
浮世绘(ukiyoe)是始自17世纪中叶,在日本流行了200多年的一个画种,从它诞生于市井艺术家之手就表明它的旨趣是入世的、世俗的。单看它字面上的意思也相去不远,描绘的是浮生世象。浮世绘在手法上分为水印木版画与画家手绘两种,从画风中可以看出它所受中国唐代以来工笔兼小写意的仕女画、中国风俗画的影响,但浮世绘的题材内容形象又是典型的日本风格。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浮世绘不仅在盛行的当时深受人们喜爱,而且在衰亡之后直到现在,致使它衰亡的地域之外的人们对它的喜爱逾数世纪而热情不减,世界各大博物馆对浮世绘作品多有收藏。
浮世绘多以现实生活中的美人、艺伎、妓女、儿童、风景、花鸟、虫草及动植物等为题材,其中以美人和艺伎为浮世绘两大主题。被称作浮世绘"中兴始祖"、"一代宗师"的浮世绘画家喜多川歌(麻 吕)(utamarokitagawa1754-1806)就以擅长美人肖像著称,他在多彩版画、画本、手绘画方面留下了许多杰作,《青楼十二时》就是其中之一。
《青楼十二时》共有12幅,每个时辰(两个小时)一幅,如张爱玲所说,"画出艺妓每天二十四个钟点内的生活。"
显然张爱玲是赏画过后凭印象撰文的,所以不免记忆有错。说是丑时没错,女子换木屐以及小白脚小得不适合;"一只手握着一柱香,香头飘出细细的烟";"女人似乎个子太高、颈子太细太长"大多没错,错的是人物的另一只手,并没有"捉住胸前的轻花衣服,防它滑下肩来",而是捏着几张手纸;她的身旁,也没"有丫头蹲在一边伺候着"。
第33节:世象的临摹--绘画篇(6)
画中人物那样的宽衣大袖,想来无论是瘦削或圆润的美人肩,都会撑挂不住的,一不留神就要滑下肩来,于是用手去"捉"。可这是张爱玲的想象。丑时正要如厕的这位女子的衣襟虽然不算平整,却也没有将要滑落的迹象。《青楼十二时》里,12幅图中,并没有防止衣裳滑下肩头的画面,倒是有两幅露肩像,一张是"辰时",一张是"巳时"。前者画的是女子正在起床,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侧起身子时,半边衣襟敞开,不仅露出肩头,酥胸也半露了。后者画的是晚起的女子正由丫头侍候着洗漱,右手忙着用手巾擦脸,不意左肩的衣衫滑下。
《青楼十二时》里,除了"巳时"的这一幅外,还有"子时"、"未时"、"酉时"、"戌时"、"亥时"等,都是"有丫头蹲在一边伺候着"的,而且画家显然为了使人物主次分明、身份分明,丫头一般都画得小一些、矮一些,要么或蹲或跪屈着身体。
综合衣裳溜肩与丫头侍候的画面,看来还是"巳时"最接近张爱玲与"丑时"弄混的画。
由《青楼十二时》,张爱玲觉得日本画家是把"妓女来理想化了",其原因,她认为"是日本人对于训练的重视,而艺妓,因为训练得格外彻底,所以格外接近女性的美善的标准"。否则很难理解日本小说家谷崎润一郎在《神与人之间》里为什么以艺妓来代表圣洁的圣母。
张爱玲的诠释却没有得到日本学者的认同。张爱玲觉得费解的,日本学者却认为道理很简单,池上贞子说:那位艺妓之所以被作为圣母,是因为她"虽然原来出身艺妓,却恪守妇德十分圣洁"的缘故。张爱玲在此纯粹是想得过深,这才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她若用自己在那半年前写的《洋人看京戏及其他》一文中对京剧《玉堂春》中妓女的理解,来理解《神与人之间》中的艺妓,就没有问题了,她写道:
"《玉堂春》代表中国流行着的无数的关于有德性的妓女的故事。良善的妓女是多数人的理想夫人。既然她仗着她的容貌来谋生,可见她一定是美的,美之外又加上了道德。"
《玉堂春》在京剧史上地位不同寻常,它不仅是京剧旦角的开蒙戏,也是中国戏曲中流传最广的剧目之一。故事见于冯梦龙编订的《警世通言》卷24《玉堂春落难逢夫》,《情史》卷2中亦有此事。剧情为:
明朝名妓苏三(艺名玉堂春)与前吏部尚书之子王金龙春风一度,动了真情。王金龙将钱财挥用尽后,被老鸨赶出妓院。老鸨把苏三骗卖给山西富商沈燕林作妾。沈妻皮氏好妒,用姘夫赵昂买的毒药下在挂面里,想要毒死苏三,不料却毒死了沈燕林,即与赵昂合谋嫁祸苏三。苏三被押官府,屈打成招,被解到省府太原再审,在大堂上巧遇时已做了八府巡按的王金龙。于是案情大白,皮氏与赵昂被斩,苏三冤曲得伸,有情人终结连理。
苏三的"良善"或者说"道德",表现在当王公子最初在妓院挥霍无度时,她就曾劝他银子不要"混花";当王公子千金散尽时,苏三也并未脸色随之而变,而与他仍旧恩爱不改,后更以私房钱赠予落魄潦倒的王公子,鼓励他发奋读书,这才救了对方也救了自己。
张爱玲在《忘不了的画》里又谈到另一幅根据民间故事创作的日本画《山姥与金太郎》:
……我也比较喜欢日本画里的《山姥与金太郎》,大约是民间传说,不清楚两人是否母子关系,金太郎也许是个英雄,被山灵抚养大的。山姥披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丰肥的长脸,眼睛是妖淫的,又带着点潇潇的笑,像是想得很远很远;她把头低着,头发横飞出去,就像有狂风把漫山遍野的树木吹得往一边倒。也许因为倾侧的姿势,她的乳在颈项底下就开始了,长长地下垂,是所谓"口袋奶",蟹壳脸的小孩金太郎偎在她胸脯上,圆睁怪眼,有时候也顽皮地用手去捻她的乳头,而她只是不介意地潇潇笑着,一手执着描了花的博浪鼓逗着他,眼色里说不出是诱惑,是卑贱,是涵容笼罩,而胸前的黄黑的小孩子强凶霸道之外,又有大智慧在生长中。这里有母子,也有男女的基本关系。因为只有一男一女,没人在旁看戏,所以是正大的,觉得一种开天辟地之初的气魄。
第34节:世象的临摹--绘画篇(7)
"太郎"在日语里是"男孩"的意思。因为日本是一个弹丸岛国,人民又渴望强大,所以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民间故事,以小胜大的主题不少,"太郎"出现的频率也就较高。金太郎是日本的民间故事《金太郎》中的主人公,据吉林大学于长敏于1996年在日本土浦市阿见中学所做的一项调查,由100名该校中学生写出自己最喜欢的5个日本民间故事,结果金太郎名列第四。因此说金太郎的故事家喻户晓应不为虚。可是奇怪的是我国国内出版的几种日本民间故事集,不约而同地都只有一个"桃太郎"的故事,而未见金太郎的故事;张爱玲对金太郎的来历居然也不清楚,所以才有"大约是民间传说"之猜。而她是与胡兰成同看这画的,胡兰成也可以向借画给他的日本人池田询问,看来对此都不很清楚。
关于金太郎的身世,有的说他生于一个山民家中,有的说他母亲本是天皇的侍女,因与一名侍卫产生了私情,后来在山中生下了他。若抠起字眼来,也可以说第二种说法与第一种并不矛盾,因为生于山民之家也不一定就代表他是山民之后。
金太郎孩提时就力大无比。故事之一是他把黑熊高高举起来又重重摔下,被他打败了的黑熊从此俯首贴耳听命于他,每天把他砍下的柴禾驮到他家里去;故事之二是有一次山林着火,金太郎无处可逃,竟把一棵参天巨树推倒,搭在两个悬崖之间,使他和他的母亲可以从上面走到安全的对岸去。
金太郎力大无穷的"神性"的来源,也有两种说法。一是他从小与野兽生活在一起。可以设想,假如他与长臂猿一同练习攀缘,自然臂力是可以过人的;而假如他与羚羊为伍,跑跳一定是无人能及的。二是张爱玲所说,是山灵(山姥)抚养的结果。
综合来看,金太郎有两位母亲,一是生身的母亲,一是养育他的母亲(山姥)。而在所有的画作里,画的都是他与养母在一起的情景。按弗洛伊德的理论,母亲在给儿子喂奶的过程中,是有性的意味交流的,何况养母养子。所以张爱玲说:"这里有母子,也有男女的基本关系。"她真的是目光敏锐,连画中的暧昧与微妙意味都读得出来。她又觉得山姥与金太郎有"一种开天辟地之初的气魄",而果真金太郎后来当上了源赖光的武士,取名坂田公时,成为源赖光打天下的四大金刚之一。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民国女子》中写道:"我从池田处借来日本的版画、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