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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了。我的普通话讲勿好,常常讲得像外国人说中国话即所谓的“洋泾浜”。好在北京话我都听得懂,难得要翻译。

第七部分第30节 我得奖洵美被捕

我在淮二居委会当1754弄的小组长是1952年开始的,后又兼卫生主任,工作上有了少许成绩,1957年徐汇区人民政府给爱国卫生积极分子发奖,整个居委会只发到一张奖,这一张奖是给我的了。区里开了授奖大会,那天,在衡山电影院里,红旗飘扬,锣鼓喧天。参加会议的有企业领导,也有居民代表,到那里先听领导作报告,然后发奖。企业的同志先上台领奖,居民在后,呼到我姓名,这时我心中极高兴。这形式我从先领奖的那些人处已学会,我照样就行了,我获得的奖是一张奖状和一只印有“奖”字的搪瓷杯。

第二年,即1958年7月,我又得到这张居委会惟一的奖状了!是“除七害卫生积极分子”奖,由徐汇区人民委员会发。这次发奖较简单,就到办事处去领,单是一张奖状了。洵美为我高兴,说家里人我是第一个得奖者。这是1957年和1958年上半年的事。

到1958年我在淮二居委会为人民服务已六年了,正在我精神焕发的时候,突然来了个晴天霹雳!当时,我又得奖了,高兴万分地到南京去看女儿,我是随小多大学开学时一起去的。才去了两天,第三天便接到家里来信,说出事了,叫我速回。是小马写的信,他年幼不知打电报。我和小多马上打长途电话回上海,才知道洵美被抓去审查了,家里被抄。我便急忙买了车票赶回家。

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洵美就此不见。

当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海中漂荡着一只帆船,它已经旧而失修,一家人拖儿带女在船里过日子。男人自得其乐地立在船头上仰望天空,天空青色一片,无杂云,俯首下瞧,海里平静水无声,空中老鹰展开翅膀自由翱翔,忽高忽低,好似表演它的飞翔技术,孩子们兴高采烈又笑又唱。下雨了!大家躲进船棚。寒冬腊月,又下雪了!天寒冷,围在柴灶边取暖,一家人天伦之乐倒也不差。哪知一天傍晚,好好的,船停泊在海岸边上,突然晴天击出一声霹雳,狂风暴雨一起来!不健全的破船,被大浪冲来击去,立时桅杆倒,船身裂,波涛之中谁来救呢?一家人冲散了……

此事一出,孩子们受惊不小,小马才十六岁,初一学生,目睹抄家,只想离家而去,正巧学校动员上海学生支援青海,到青海去读书,他就报了名,被录取在青海轻工业学校,这是一所中专,初一的学生怎么进中专?可我又怎么说呢!这一去至今仍在青海。

开始我总想,洵美他不久便会回来的!一天天地等待着,直至上面传来消息,说他要过很长的时间才能回家,叫我作好准备。这样我才仔细地去打算:房租太大,只三个人住,楼下食堂的房租也都算在我头上。我还未作出决定,哪知居委会新主任许文慧已来说服我了,她说:“不久就到‘三八妇女节’,要将食堂扩大,现在你不需要这许多间房,居委会已和房管处联系好,在本弄十一号楼上给你一间,换下你现在的。”换个房子没有大问题,只是一间太少,那里的房间大小和我的一样,三间变成一间,我和小罗要搭二只床,还有个老保姆呢!她说:“老保姆是外人,不可算进。”我有些奇怪,老保姆户口一直在我家,并且她跟了我几十年了。我又说:“洵美或许就回来的,原来我们住一幢,现在起码给我两间吧!”她说:“不可以,房管处这样处理的。”我又说:“这些洵美的书籍和其它东西怎放得下呢?”她说:“他的东西关在一间,不动好了。”她倒是禀承上面的意思,领导这样讲,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心中好气啊!

一方面搬家,另一方面我写信给小红,我想带小罗一起去南京住,小红原住单身宿舍,得到我信便和单位领导讲了,并答应给她换个大房间,如此我便准备迁居了。

我的东西很多,再三思考,带走不可能,只有硬硬头皮将那些不实用的东西都割爱,其实什么爱,不要用的东西是累赘,所以我天天跑旧货店、收购站、回收处,挑出需要的东西,其它都可卖去。小红画了南京房间的大小,根据情况我留下的家具很少。洵美的两只大书架高到房顶,是大柳安木书架,宽正好铺满墙,被食堂看中,说可作碗架子,作价五十元,售给他们了。其它灯罩、镜子、毛巾架、灶头等等都奉送了。东西当然贱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寄售呢,不知哪天才能售去,所以我来个快刀斩乱麻,我一个人负责,倒也爽快。我又打听到托运公司在爱多亚路,我也去找到了,把余下的必要的东西托运至南京,手续办得很顺利。

卖去东西的钱用在搬家、托运上,最大的花费就是为老保姆,给她租了一间私房要笔押租金,还得将以前欠她的工资结算付清,给了她床、桌椅、小橱等等,她在我家做了这许多年。当年老式家庭生活的规矩是女客给赏钱,她也能赚些钱,可现在我是一日日穷,她倒仍旧一点不动摇地跟着我,我离开她倒没有问题,家务劳动自己做有什么难!

第七部分第31节 受审三年洵美还

1961年,我接到小燕来电报叫我去上海看守所接洵美回家。我高兴得心跳,马上就准备动身。叫小红到单位里去借了些钱,因为卖东西也来勿及的。小罗这时尚在初中读书,小多去武汉毕业实习了,好在小红在家,家里的事姊弟俩还可以应付,我也不能管他们了,只好以后多通信了。

洵美去了将近三年,经审查,无罪释放。夫妻才得见面,而家已经没有了!只好住在大儿子那里。是我到第一看守所接他的,办理手续的是闵同志。可怜他的身体真所谓骨瘦如柴皮包骨,皮肤白得像洋人,腿没有劲,幸好三轮车夫好心肠,背了他上楼。总算他没有被定什么罪。能回来就好,我们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不会做人。诗人有的是时间,不是正好可以做诗么!可当时见不到一片废纸一支秃笔,诗意肃然。回来时衣袋中仅有三支竹片磨成的挖耳签。那是在厕所劳动时拣来的竹片磨成的,可见他的耐心更胜过那时捕小老鼠的修养!我一定要把他的身体养好。当然只有在饮食上多给营养,我便住在上海,放弃了对南京小儿子的照管。小儿子吃饭在外面,自己管理上学的一切,饮食冷热不调和,得了胃病。究竟年纪小,不会保护身体。而洵美得到各方面的调养,身体好多了。受冷气喘病仍要发,这个病始终治不好,不过人倒是胖起来了,可还是走不动路。幸得上面照顾,又安排在文艺出版社为特约翻译,生活费就是预支稿费。

几个月后洵美看到自己生活有了保障,住在儿子家,料理家务可以找人帮忙,精神也有恢复,想到我户口迁南京后再也迁不回上海等等因素,他叫我还是回南京吧!不过说好每年两次小罗放寒、暑假时我都要带着小罗一起回上海,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南京。

〔编者:关于家父三年受审的情况,复旦大学教授贾植芳先生著作《狱里狱外》一书中写有《狱友邵洵美》一章。另外贾植芳先生在《上海滩》中也将与家父狱中邂逅写成专文发表。尤其是贾老不负家父重托,阐明了家父对文坛上有关的几件事的真相之看法,对我们家属意义尤为重大,在此表示诚挚的谢意和敬意。

有人问起家父三年受审的事,家母在给《浙江文史资料》的文章中是这样回答的:“洵美1958至1962年之间的历史我不知何从写出,总觉得上面有了一层蒙尘,所以只好将洵美这段光阴缩短了。1985年2月26日,吹来一阵春风,把我家蒙受多年的尘灰拂去了。这给洵美赋予了新的生命。笑吧!洵美。”“春风”是指上海市公安局平反决定书,编号为(85)沪公落办字第26811号文件。〕

第八部分第32节 洵美你真的走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没有书译了,经济来源也就没有了。家中书物均被抄去,洵美明白困苦不只是他,有谁来援助?感到绝望。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每月将女儿们寄给我的钱悉数寄给了洵美,然而洵美贫病交迫,喘病加剧,终于病倒了。咳嗽、气喘、吃药、打针都无效,身不能动弹,气透不过来,哼声日以继夜,睡不安席,靠在床上,连床也被震动,痛苦万分。家人心也难受,恨不得代他受苦。

后来终于休克了。送他到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急诊就医,检查结果是“肺原性心脏病”,要住院、用氧气。用氧气急救的是重病号,重病号都住在一起,看到进来时能走能说的病人,过一天却走了,这只床空了又换来新病人。洵美亲眼看到,死神就在他身边徘徊,他惊惶极了,好像自己被判处了死刑,他要回家。洵美住院两个月,也休克过两次,经打针活过来,却不见好转,洵美心中的痛苦、悲伤、忧急,是可想而知的,他怕活过来了又会死,又怕死过去了不会活过来。我们感到他在医院只会加剧精神上的痛苦和惊悸,只好答应他回家。特地买了氧气枕,医生为他灌好一枕氧气,以备到家急用。回到家总算过了新年,又挨了三个多月。他对进出医院感慨万千,作诗一首:

天堂有路随便走,地狱日夜不关门;

小别居然非永诀,回家已是隔世人。

过了五一国际劳动节,他的病情有所加剧、恶化,他呕吐、胃出血,逐渐昏迷,打针、氧气都无效。这次他再也没有醒来,于1968年5月5日晚上8时28分永别了人间,享年62周岁。

他的一生遭遇坎坷多变,在动荡的岁月中又受疾病的折磨,真是悲惨伤心。

5月8日下午亲友们告别了洵美,他真的走了!走时遗容极端庄,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美容时把他的胡须剃了。他穿了一套灰布中山装,为他买了一双新鞋新袜。骨灰盒是咖啡色木质的,面上是黄色刻花的,简单大方地结束了他的丧礼。

洵美安详的面容,像进入梦境一般。不禁想起了他曾吟咏的《洵美的梦》:

……我轻轻地走进

一座森林,我是来过的,这已是

天堂的边沿,将近地狱的中心。

我又见到我曾经吻过的树枝,

曾经坐过的草和躺过的花阴。

我也曾经在那泉水里洗过澡,

山谷里还抱着我第一次的歌声。

他们也都认识我,他们说:“洵美,

春天不见你;夏天不见你的信;

在秋天我们都盼着你的归来;

冬天去了,也还没有你的声音。

你知道,天生了我们,要你吟咏;

没有了你,我们就没有了欢欣。

来吧,为我们装饰,为我们说诳,

让人家当我们是一个个仙人。”

我想,洵美永远不会寂寞了!

洵美去了,而我在悲伤之余还得为他处理棘手的善后事,医院里欠了四百多元医疗费,房管处欠了一年半房租六百元钱,还欠了私人及乡下公社五、六百元。当然还有其他事,而这些又叫我怎么办呢?!

第八部分第33节 生活要继续下去

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1969年4月小女儿小多怀孕要生产了,我提早到了浙江湖州,因为她是头生,许多事都不懂,我得告诉她,这是我做母亲的责任。

1965年小多结束了两地分居,从北京调到湖州水泥厂任工程师,是该厂惟一的大学毕业生,厂领导很重视她。

小多生下了一个女儿,大大的眼睛、黑黑长长的头发,好玩极了,小名欢欢。她爱笑、很乖、不哭不闹,小多自己喂养,她不挑食,很好领,所以待欢欢断奶后,我就把她带到了南京。

我在人民路住了好几年了,和几位大姊们也都熟了,我的责任心重,叫我学习、开会,我总是按时前去。欢欢常跟着我一起去开会,我带二粒糖。她很乖,不闹,有时还睡着在我身上。我虽讲勿来南京话,可也还能凑合着来上几句发言。

我把心思放在欢欢身上,白天我带着她去菜场买菜,回家教她拣菜,教她扫地。记得有一次欢欢咳嗽了,看了医生也吃了药就是不管用,邻居大娘、大姊们都来出主意,说出了不少“丹方”,有的说把冰糖和梨片一起煮着吃;有的说把梨心掏空,放上川贝粉,盖上梨盖再和冰糖一起蒸着吃;更有甚者提出用冰糖炖麻雀吃;我一样样地试,小罗和同事们到处弄麻雀,结果还是咳了三个多月,最后才知欢欢得的是百日咳。

第八部分第34节 小多女逢凶化吉

1971年春节才过不久,小多又生了个女儿,这次特别快,等我知道,孩子早生下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