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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尼玛 佚名 5119 字 4个月前

山峰轰然坍塌,一股青焰冲天而起,夹着红腰带向北方天际飞去。

贡觉玛嘶声叫道:“西亚尔,回来,西亚尔,念青唐古拉山神会发怒的。”

回应她的,只有天地间绵延不绝、余音袅袅的狂笑。

当惹雍湖卷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打过来,之后的黑暗,有一千年那么长。

“早喻,早喻。”叫她的那个温柔的女声,属于贡觉玛。早喻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耳边是水波拍打着石头的声音。眼前,则是一块白玉基座,上面端坐着一个人首鱼身、做藏人打扮的少女。玛瑙和美玉堆结在头顶,丰泽的头发里缀着各式奇彩的贝壳,圆润的珍珠穿成串,垂在耳侧。

终于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女神贡觉玛了,奇怪早喻竟十分镇静,对眼前这个沐浴在晶莹月光下的人鱼,有说不出的亲切熟悉。

“贡觉玛?”

贡觉玛微笑,眼眶却有些红,说道:“早喻,我等你,已经很久了。”

“等我?为什么?难道我真是流云尼玛?”

贡觉玛的鱼尾在水中轻轻划动,推出圈圈涟漪,沉吟良久,不作回答。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早喻忍不住问。

“你和无夏,都可以说是流云尼玛,又都不是,究竟是谁,要问西亚尔。”

“西亚尔?他在哪里?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曾在多巴山谷的绝壁上见过他的影像,他说,只有你知道我该如何找到他。”

“是的,”贡觉玛叹息着,“西亚尔哥哥是真性情。当年他被念青唐古拉放逐时,心灰意冷,不愿再见到任何人,连我也不行。但是,他说他会永远等待流云尼玛,他的风雪宫殿只为流云尼玛开放,只有流云尼玛才不会为他所设下的结界所伤。”

“什么是结界?”

“那是西亚尔以法力设下的障碍,阻止外人进入他的领地。”

“我以为他是被念青唐古拉囚禁在那里的。”

贡觉玛忽然笑了,她的目光盈然,依恋地望着身后的七座雪峰:“念青唐古拉虽是高原上最大的神,可西亚尔也是当年格萨尔王法力的传人,若是他自己不愿意,谁也不能囚禁他。他把自己封闭在荒原雪山中,只有一个原因。”

“流云尼玛?”

“对。他认为流云尼玛是因为他而受难的,虽然他已经尽了力,可仍然不能救回流云尼玛,才任由念青唐古拉将他放逐在荒蛮死寂之地,自我封闭,饱受每年三个月的风刀凌迟之苦。”

“风刀凌迟?”早喻的心没来由地猛抽了一下,忙问:“那是什么?”

贡觉玛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羌塘高原极北的边缘,是厉风肆虐的地方,那里的风像刀子一样锋利,所到之处,野草也无法生存。就连牦牛那样粗厚的皮毛,也无法抵挡狂风的袭击,曾经有牦牛一夜之间就被厉风割成无数的碎块。西亚尔将自己囚禁在那里,每年有三个月的时间,每一天都要承受这样的酷刑。”

早喻听得全身热度尽失,脸色煞白,道:“这样的酷刑,他就受了一千余年?为什么?就因为他不会死?因为他是神?”

贡觉玛眼中含泪:“就因为不会死,那比死了还可怕,他会有痛的感觉,痛彻骨髓,却没有任何的伤痕,每一天都被凌迟,每一天都像生活在地狱。”

“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残酷?”早喻不解。

“因为他认为流云尼玛是因为他,才被送上祭台,他内疚,所以要让流云尼玛所受的苦千万倍地施在他身上,以此来赎罪。”

早喻忽然想起吉玛所说,西亚尔要将流云尼玛所受的惩罚照样施在那些侮辱她的人身上,当时自己还对此颇有微词,暗暗认为西亚尔行事有些偏激,没想到,他对自己,也如此严厉,施以重刑。

“流云尼玛所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惩罚?”

贡觉玛听她这样问,竟噎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早喻不由疑心大起,为什么从索杰大师到贡觉玛,每一个人都对流云尼玛的惩罚讳莫如深?西亚尔要将流云尼玛所受的惩罚千万倍施在自己身上,那是不是说,流云尼玛所受的,也是凌迟之刑?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贡觉玛竟似知道早喻心中在想什么,不等她开口问,自己先说了,“她到底受了什么样的酷刑,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要明白,如果西亚尔所受及得上她的万分之一,也就不会将自己封闭这么长时间了。”

早喻只觉浑身发冷,心底深处有说不出的恐惧。她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刑罚比凌迟更残酷?“我该怎么样才能找到西亚尔?到底我和无夏,谁才是流云尼玛?谁才能通过西亚尔的结界?”

[41]女生版《幻城》:流云尼玛(41)

想到这里,才发现无夏并不在身边,忙问:“无夏呢?她在哪里?”

贡觉玛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她正在与我对话。”

“什么?”早喻四下里看了看,午夜的湖面,映衬着月光,视野极好。这里除了贡觉玛与早喻,没有第三个人。

“别找了,她不在这里。”

“那她在哪里?”

“无夏此刻也在这湖面上,与我谈话,可是你却看不见她。”

“为什么?我不明白。”

“你现在所见的我,并不是我的原身,而是我的化身。佛教里有三万六千化身的说法,就和我现在的情形相类似,只不过我有十万化身。”

早喻咋舌:“这么厉害?那西亚尔呢?他有多少化身?”

“我们职司不同,所以所具的能力也不同。西亚尔,他的法力在于与别人的争斗,而我的却是与别人的沟通。”

早喻不再去理这些她弄不明白的事情,又问了一次:“到底我和无夏,谁才应该去找西亚尔?该去哪里找?”

“我想,你们两个应该一起去,有贡觉玛之歌的指引,你们都可以通过结界的。”贡觉玛用鱼尾轻轻划了一下水面,平滑如镜的湖面漾起圈圈涟漪。很快涟漪退去,湖面上出现了一片绵延雪山的影像。不同于达尔果雪山,出现在湖镜中的雪山高绝险峻,由顶至踵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狂风卷起的雪雾盘桓在山腰,炽炎暴烈的太阳却照耀着雪山顶上的万载坚冰,反射着闪烁夺目的七彩霞光。

早喻道:“咦,我梦见过这雪山,我曾走进去过,有人对我说话。”她忽然明白了,抬起头,注视着贡觉玛,问道:“西亚尔就困在这座山中吧?”

“是的,那个对你说话的声音,就是西亚尔。实际上,你早已经去过那里了。”

早喻盯着贡觉玛的脸:“是你的安排?”

“是西亚尔安排的。”

“那么之后我在梦中频频遇见他,也不是巧合了?”

“都是西亚尔的安排。”

早喻苦笑:“我还以为是贡觉玛之歌的缘故,总是在奇怪,为什么不管有没有带贡觉玛之歌在手腕上,我都会有那些梦境。原来,那些梦不是由贡觉玛之歌而来的。”

“那些梦,在远古时,就已被西亚尔放入了贡觉玛之歌,只有流云尼玛才能看见。”

“那为什么无夏和我都能梦到?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梦境?”贡觉玛越是一直不肯说明白到底谁是流云尼玛,早喻就越是想弄明白。这似乎才是关系全局的关键。

贡觉玛只是微笑道:“去吧,去找西亚尔,一切的答案都在他那里。我只是传个口信,不能说太多。”

当惹雍湖的夜色,深沉如星空,湖上波光闪耀,与天上繁星对应,黑暗中,分辨不清楚,究竟什么地方是湖,什么地方是天。早喻独自立在湖边,从雪山上来的风钻进衣服里面,带着刺骨的寒意。脚步声从背后接近,她回过身,看见了无夏。

“你在这里啊,找了你好久……”无夏轻快的声音在看清早喻的神情后嘎然而止。

“天一亮,我们就要出发了。”早喻望着湖面,似乎将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星光中。

“是啊。”无夏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这些日子,为了准备他们三个人的远行,整个拉尔扎措都忙碌着,有人为他们画地图,有人给他们缝制足以低于风寒的皮袍,还有人教他们捕食猎物的方法。一切都在沉默而紧张地进行着,可是早喻却仿佛有什么心事,常常陷入沉思。

“你有话想问我?”

和早喻并肩而立,无夏望着闪着星光的湖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很担心你。你看起来似乎……”她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疲惫?”千奇百怪的传说和奇遇纷至沓来,每一个人一路走来,都已经是疲惫不堪。然而早喻不一样,表面看起来她精神尚好,与人相处也和以前一样的随和睿智,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悄悄避开人群,常常独自一人陷入沉思。她仿佛完全融入了这个地方,只字不提在都市中的生活,却同时让人觉得她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及时在认真聆听别人谈话的时候,也让无夏觉得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疲惫?”早喻摇头,似乎是要否认,却渐渐起了笑容。星辰在她的眼眸中闪烁,她说:“我只是……有些疑惑。”抬起头,对上无夏关切的目光,她使劲清了清喉咙:“我在想,师父当年收养我,只是为了流云尼玛吧?因为我和流云尼玛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系。”见无夏欲言又止,又说:“我常梦见西亚尔,他叫我流云;还有贡觉玛,她对我的期待,也是因为流云尼玛的关系。”她苦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说:“可是我分明记得,我的名字是叫连早喻。我为什么存在?”

无夏哑然,心中莫名愧疚油然而生。寻找流云尼玛的转世是喇尔扎措这些人的一厢情愿,作为流云转世的自己寻找自己的前世,也可以说是因果间的必然,但这一切与早喻何干?她的命运却仿佛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要为一个古代的人而活。其实就连无夏自己也不禁怀疑,究竟流云尼玛的存在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寻到了又如何,她们自己人生呢?想了半天,只能说道:“大千世界,万千轮回,我们的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注定了。早喻,格桑花永远不问自己为什么存在,却总是与阳光和彩虹同行。”

“是这样吗?”早喻略有些苦涩地笑了,“既然我注定了要与这个传说走下去,希望我带来的,是阳光彩虹,而不是暴风雪吧。”

[42]女生版《幻城》:流云尼玛(42)

星光披散全身,达尔果的七座山峰携手立在湖边,无言地看着两个女孩相视苦笑。

第8章 西亚尔

天是惨淡的灰白,地是苍凉的凄素,天地交界的地方,就是传说中放逐的神祇被囚禁的地方。浓重的雪雾将那一脉雪山遮得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山脚下,斑斑点点,一个个大大小小枯涸的盐湖,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几个陌生的来客。他们,是自天神开创天地以来,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人。

无夏与边巴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地追上前面的早喻:“早喻,慢一点,别急嘛。”

早喻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两个人灰头土脸,蓬头垢面,已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笑了:“你们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无夏白了她一眼:“你以为你很好吗?还不是一样?”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早喻指着前方:“看见了吗?我们脚下还是草原,那边却是荒原了。”

无夏道:“有雾,看不太清。”

边巴问早喻:“你是说,那里就是了吗?”

早喻点头:“应该是了。”她抬起手,腕上带着那串贡觉玛之歌:“贡觉玛之歌告诉我,就是这里了。”

“哎呀,真是不容易。”无夏大大叹了一口气,竟然席地而坐,仰着脸看着早喻和边巴,“咱们走了快一个月了吧,风雪无阻,一个星期前,山路过不了车了,我们步行,到今天,终于到了,我是再也走不动了。”

边巴望着早喻,问道:“要不然,今夜就在这里扎营吧?”

早喻此时其实十分心急,但看无夏是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同意:“那我们就明天再进去,边巴,你就留在外面吧。”

边巴笑了一下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当下几个人一同支起帐篷,生起篝火,边巴拿出带来的羊腿,放在火上烤了,拿出匕首,切割了分给无夏、早喻吃。

无夏兴致很高,伸手接过。

早喻却盯住他手中的匕首,半晌没有反应。

“早喻?”边巴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噢。”早喻回过神,深深看了边巴一眼,若有所思。

“不想吃些东西吗?劳累了一天。”

“是呀,早喻,想什么呢?”无夏也注意到早喻的失态。

“我在想,”早喻向边巴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匕首,上下仔细捉摸,“这匕首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边巴?”

边巴脸色微变,赔笑道:“也用过,你没注意而已。”

早喻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用手抚着匕首柄。那上面,隐约雕刻着一只四足头上生角的不知名动物。

无夏凑过去看,“咦”了一声,道:“这不是那个黑玛瑙盒子上的动物吗?怎么这里也有?边巴,你这匕首是哪里来的?”

边巴想了一下,才道:“是我阿爸留给我的。”

早喻看着他问:“祖传?”

边巴犹豫着,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早喻喃喃道:“奇怪,为什么我觉得这匕首面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关这图腾的事,就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她闭上眼,细细思索。

边巴与无夏也不去打扰她,躲到一边小声说话。这一路上,早喻时时会有些隐约的印象,却总是不真切,常常需要独自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