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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伊的声音绷紧了。他可以看出艾伦已经有点神智不清,可艾伦正在涉及危险的话题。“艾伦,够了——”

“该死的参谋。就像汤姆说的那样。该死,只会逃避,胆小怯懦,躲在后方,该死的参谋——”

“住嘴!”盖伊抓住弟弟的胳膊,想把他拖回村里去。“我送你回去。你需要——”

“不,我不回去。”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花。他知道只要汤姆还活着,整个世界都会没事。沉浸在这一认知的快乐中,他突然想起了莉塞特,而且迫切地想要见到她。他用双手把盖伊推开。

“别碰我。我要去见一个人……我得走了。”

盖伊突然领悟地看着弟弟,“你有了个姑娘,是不是?你?”

“我有一位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苏。”艾伦唱道,“其实不是叫苏,她叫莉塞特。”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朝莉塞特家的家舍挥了挥手。“莉塞特,莉塞特。”

“那家农舍?带红色山墙的那个?”盖伊的声音一半充满迫切,一半充满不可置信。

“那边的农舍。”

盖伊的脸上慢慢散开一丝愉悦的微笑。他突然松手,艾伦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那就去吧,去吧。”

“我走了。”

“去找你宝贵的莉塞特吧。你会发现她有多么宝贵。她和你亲爱的兄弟。”

盖伊陪着艾伦向农舍走出两百码。还没走到一半的时候,艾伦就失去了去那儿的欲望。他想见汤姆,他想睡觉。“莉塞特上午会在那儿等着我的。”他唱道。

可盖伊已经下定了决心。艾伦开始跌跌绊绊,盖伊把他托起来,迫切地要把艾伦送到农舍门口。他总算把艾伦靠到门柱上,然后就离开了,走前说道,“去吧,进去。你的到来肯定是一个惊喜。回头我再找你,老兄。拜拜。”

农舍的门从来不上锁,所以艾伦就自己走了进去。屋里很温暖,两块黄色的蛋糕正在餐柜上逐渐失去热气。莉塞特不在,可能是出去了。艾伦开心得简直无法思考。他很安全。汤姆很安全。世界上其它的事都不重要。

壶里有一些冷却的咖啡。艾伦把咖啡喝光。咖啡的香气激起了他的回忆。“还有那该死的咖啡。”——弗莱彻少校——放在箱子上的锃亮的皮靴——像猿一样的胳膊——“保住自己那颗脑袋不被轰掉”——然后什么都没了:一个可怜的家伙,左臂摆在两腿间,全连的人都死在他面前。

艾伦揭起纱罩偷吃了一块蛋糕。蛋糕的味道很好,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然后才意识到有只猫也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他把猫赶走,把纱罩盖上。楼上传来一些声音:地板的吱吱响声和一阵笑声。当然了!他真是白痴!莉塞特当然是在楼上。为什么不呢?现在是早上。还有什么比床上更好的地方呢?

艾伦走上楼,手脚并用,以防自己从陡峭的楼梯上滚下去。笑声现在听起来更大了。

“莉塞特?”艾伦沿着走廊跳跃着撞进一扇门。“莉塞特?”

声音卡在他的喉咙里。床上不是躺着一个人,而是两个。莉塞特,还有躺在她身旁的、一丝不挂悠闲自得的汤姆。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5节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片刻的沉默。三个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小段时间内,什么话都还没说,什么破坏都没造成,什么生命都没有毁灭。

可这一刻并没有持续下去。

艾伦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一种无法形容的愤怒涌遍了他全身。“你个杂种!”他尖叫道,“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死杂种!”

艾伦朝汤姆扑过去,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但拳头因为愤怒的热泪而失去准头。汤姆进行了防御。虽然艾伦使尽了全身力气,可他又疲惫又虚弱,他的肺部也急需空气。汤姆从床上滑下来,抓过衣服,同时还试图躲过艾伦的拳打脚踢。他没有还手。

“你个杂种!你偷走我看重的每一样东西!莉塞特是我的一切!我想要的只有莉塞特。”

“艾伦,老兄——冷静点——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艾伦,别说了,冷静点!(原文为法语——译注)”莉塞特惊恐地哭喊道,请求他们冷静下来。

“看重的每一样东西。“

“拜托,兄弟,你还可以拥有她。她还是你的。我没有——“

“我并不要因为你说我可以我才可以拥有她。我不要……”艾伦的攻击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杀伤力了。汤姆挣扎着穿上裤子,用强壮的右臂将艾伦阻隔在安全的距离之外。莉塞特尽可能地帮着他。

“盖伊在外面,是不是?他为什么不拦住你?他知道我在这儿。”

“盖伊?他知道,哦,对,他知道。他把我扛来的。扛来的。这样我才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知道了。”

艾伦靠到刷过石灰的墙上,稳住身体。虽然他的脸上又青又紫,但肾上腺素使他比刚才跟盖伊相处时有了更多的自制。他的极端震惊和神经崩溃已经不再那么明显。汤姆很轻易地误把他当作了一个虽然很沮丧但是能够控制自身行为的人。

“我的意思是,”艾伦尽可能清楚地说道,“一直以来盖伊对你的看法都是正确的。你有一些优点,这是毫无疑问的,可你到底还是下人的儿子。请把你的手从我女朋友身上拿开,离开这儿。”

“艾伦,拜托,说话小心点。有的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你知道。”

“艾伦,求你,冷静下来,我去给你冲点咖啡,我会跟你解释。”莉塞特请求艾伦冷静下来,可情况已经远远失控。

艾伦想拿出一把手枪,可就在他从皮套里抽出枪的时候碰到了枪管,枪“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汤姆夺过枪,把它从窗户里扔了出去,扔进下面的牛槽。

艾伦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靠到门框上,“盖伊是我哥哥。你是个把我女朋友搞上床的下人的儿子。”他摇了摇头,“对了,我永远也不会和你一起在波斯钻井。我为什么要那样?据我所知,用地权是属于蒙塔古一家的。它不属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蹒跚地走远,在楼梯的第四个台阶处滑倒,一路滚了下去。他拖着身子回到村里,找了张空床,一头栽下去,脑袋沾上枕头还不出三秒钟他就睡着了。

事情就奇怪在这儿。

他睡得很安稳。没有梦境,没有疼痛,没有叫喊,没有梦呓。在整个世界全都崩溃的时候睡成这样真是件奇怪的事。

汤姆扣上衬衣的扣子。他面如死灰,双手抖个不停,。

“我不知道你们是朋友。”莉塞特说道,懊悔不已,“我不知道……他是个好人,我真的很敬重他。”

“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错。”汤姆用法语说,然后换成英语,“该死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该死,该死。”

汤姆坐到床沿上,试着冷静下来。盖伊是我的哥哥。你是把我女朋友搞上床的下人的儿子。他试着把这些话置之脑后,可艾伦的话说得太重了,不是轻易就能忘掉的。我永远也不会和你一起在波斯钻井。我为什么要那样?据我所知,用地权是属于蒙塔古一家的。它不属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汤姆重重地呼吸着,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艾伦很震惊。艾伦很沮丧。艾伦是在胡说——

“他不会有事吧?”莉塞特打断他的思绪。

“听着,他刚从战场上回来,战场上非常糟糕,越是放松下来他越是敏感,而且对于女孩子,他从来没有——嗯,我想在你之前,他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还是我教他怎么做的。”

“妈的!”汤姆因为内疚而更加愤怒。他知道艾伦和莉塞特好上了,所以一直以来他都避免去找莉塞特。可过去那三天简直像是身处地狱。汤姆知道艾伦受伤了,可是,他就像盖伊一样,不停地到处询问艾伦现在在哪儿,情况如何。当他终于听说艾伦没什么大事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汤姆就像着了魔一样地来找莉塞特,因为她是另一个和艾伦有关密切关系的人。他到处找她,一直找到厨房。他并没有想要和她上床,可汤姆在这种事上并不是个意志坚强的人,而且不管怎么说,艾伦正安全地躺在医院里,所以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应该三思的。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莉塞特亲了亲汤姆的耳垂。他微笑起来,抚摸着她的肩膀。

“你还有很多其他男人吗?”他问。

她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胳膊,“chchon。”猪。

“说实话?”

“有一些。几个。”

“我猜,为了钱?”

“一般是。可跟他不是,绝对不是。”

“和我呢?”

她摇了摇头。

“他一点都不知道,……听着,我会给他时间恢复。跟他解释。我最好别再来找你。如果找你会让艾伦伤心,那我就不会再来找你。

“关于兄弟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兄弟?”

汤姆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最后总结道,“盖伊是他的亲生兄弟,可我是他真正的兄弟。他知道这一点。他绝绝对对知道这一点。”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汤姆点点头,在没有涂漆的地板上踢着他的光脚。他为自己的糊涂感到生气,可他对盖伊挑起事端感到狂怒。怒火在他心头燃烧,炙人而又危险。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汤姆重重地叹气,“对,会好起来的。”

又一次,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好像已经成了惯性。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6节 8月19日

第二天:8月19日。

战斗再次打响的时候汤姆回到了战壕。他正在向旅参谋汇报情况,整个人睡眠不足,大汗淋漓,全身又是血又是土。枪炮声打断了他们的简短会谈。汤姆请求离去,收到一句硬梆梆的“好好干,克瑞里”,然后就大步跑向前线。

这一天天气恶劣,就像是秋天里的第一个冷天,大雨把一切都浸泡在水里,空气寒冷刺骨。一阵邪恶的微风将枪炮的烟雾吹遍战场,直到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淡绿色的、充满无烟弹药气味的薄雾之中。湿漉漉的白垩地上滑得站不住人。上坡的小路和战壕的底部变成了混合着雨水、泥泞、耗子和鲜血的阴沟。

汤姆迅速而又谨慎地爬上战壕。他经过了两个正在挖土修补一面倒塌胸墙的人,还有一个正将一挺刘易斯机枪架上战壕的人。汤姆往前冲着,在拐角处跑得太急,直接撞上了盖伊,他正从另一个方面快速跑来。

这是个极大的巧合:并不是说他们不该碰面,而是不该在战壕里碰面。盖伊作为参谋,几乎从来不进入前沿阵地,更别说在这种艰苦作战的时候。不过汤姆想了起来,在早先的炮轰中,师部的电话交换机被完全摧毁,所以他猜想师部参谋肯定很急于获得作战行动方面的可靠信息。

架着刘易斯机枪的二等兵亨普利斯维特以及修补战壕的二等兵琼斯和卡拉赫都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两位军官进行了激烈的争吵。年长一点的军官试着夺路而过,可年轻一点的军官用身体挡住他,将他摁在战壕的胸墙上。枪弹的声音掩住了他们的声音,但很明显他们正在冲彼此喊叫。

年轻军官开始用重而有力的拳头揍着另一个人,那人将胳膊抬到面前进行防御。年长的军官不停地想要闯过去。他没有对年轻军官采取任何武力措施。

然后事情发生了。

这三个人对事实的描述绝对的异口同声。年轻军官拨出手枪。他把枪指向另一个人的脑袋。年长军官往后退去,做出投降的姿势。年轻人仍在冲他叫喊。他看上去极端愤怒。然后年轻人把枪放低对准另一人的裆部,或是那附近。他开枪了。这绝对是蓄意在近距离内开的一枪。卡其布的外套上现出了一朵鲜红的玫瑰花印。在子弹打击他大腿的时候,年长军官往后跳去。年轻的中尉把枪放回皮套,恶狠狠地又看了一眼年长军官,然后朝前线奔去。黑色的鲜血慢慢渗透年长军官的一条裤腿。

事情就是这样。

汤姆沿着战壕跑远。盖伊摇晃着往另一边走远。他的脸色苍白得一像床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