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的含糊不清,艾伦不由感到一阵愤怒。“不幸的损失?拜托,这已经无法用不幸来形容了。这是耻辱,这是丑行。这是该死的罪行,这才是它的实质。”
“罪行?艾伦,我已经尽力了。准将坚持要……”盖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艾伦突然警觉起来。
“你在那儿?天啊,你当然在。准将的战争会议。你在那儿?做决定的时候你在那儿。你在那儿,却没有阻止这件事。”
盖伊重重吸了一口香烟,靠回椅子上,好像想依靠病残来保护自己。“我没法阻止,不是吗?我只是个少校。准将他是个将军。下命令的是他。”
“可你知道情况,你知道那些机枪哨位根本是无法攻破的。”
“准将也知道。他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比我还清楚。”盖伊又坐起来,香烟被闲置在手中。
“可你是参谋,你可以发表意见。你可以替他说话,或是让总部的什么人替他说话。”
盖伊扯了扯衣领,像是要检查领子直不直。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次对话中,以往那种无精打采已经消失不见。“准将已经下定了决心。你知道他的。就算黑格元帅对他大吼也没有用。”
“可你连试都没试。因为是汤姆,所以你连试都没试。”
盖伊的音量抬高了。“事实上,汤姆是执行这次任务最适合的人选。如果有什么人能全身而退,那就是他。我认为这是个愚蠢的任务,我也这么说了——当然了,我没说这么多——可任务还是要执行,所以我们选择了正确的人选。”
盖伊的话说得太快,好像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他又拉了拉衣领。艾伦注意到哥哥的不自然,立刻抓住他的话尾。
“我们选择了?我们?我们是谁?你和准将……”艾伦停顿了只有一秒。突然之间,当汤姆不在身边的时候,艾伦认清了盖伊身上某种汤姆早就认清的东西。就好像那种旧时的直觉交流最后一次发挥作用。“准将宣布了他那愚蠢到家的计划。也许你提出了反对。可在准将坚持己见的时候,你推荐了汤姆。不要否认,盖伊。我知道。我知道。”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最佳选择。”
“哦,没错,我不怀疑这一点。”
“这个任务需要锐气,需要勇气,还有那该死的冲劲儿。那就是汤姆。”
“你恨他,盖伊。他总说你恨他。而我从不……我从不……天啊,你杀了他。我永远也不会——”
艾伦往后退去,就像面前摆着一具动物的尸体。他的嘴角因为憎恶而抽搐。校园的尽头走过两名护士,他们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一个医生跑向她们。他的外套也是白色的,可上面沾染了血迹,在阳光下达不到同样的效果。
艾伦正准备走开,可盖伊探出藤椅抓住弟弟的胳膊。
“等等!还有些事你并不知道。”
艾伦犹豫了片刻,盖伊迟疑着。“什么事?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的伤。我并没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哦,拜托,盖伊!一点点的皮肉伤,你就把自己当成烈士了!成熟点吧!”
艾伦往外走去,这次盖伊没有试着拦住他。“记住,你不是每件事都知道。”他喊道,“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怪我。我已经尽力了。”
他大喊着,可艾伦没有回答。
校园的尽头处,那两名护士正沿着原路返回,步伐缓慢。医院里充满了死亡的腐败气息。
纸板托盘颤了颤,沉下去。
汤姆用饥饿的双眼盯着它。他的战俘同伴——从军装看应该是个加拿大人——把左手的面条片切下一小块,放到另一个盘子里。天平平衡了。加拿大人把两片面包都放到一块布上。总共有五片,重量完全一样。加拿大人收回手。
汤姆伸手拿过离他最近的一片,虽然黑乎乎的面团上一看就有块木屑。加拿大人等所有人都选好之后,才拿过剩下的那块。其他人都离开了,汤姆没有。
“吃到锯屑了,嗯?”
汤姆耸耸肩。
“新来的?”
汤姆点点头。
这是他在赫特斯特战俘营的第四天,这个战俘营位于杜塞尔多夫城外不远处。营地是个荒凉之地,只有小小的棚子,荒芜的土地,带刺的铁丝网,还有岗哨。里面总共有一千人,每个简易工棚里住六十人。十二个冰冷的水龙头构成了整个营地的洗漱设备。所有人都要长时间干活,而且永远处在德国卫兵的监督之下,这些卫兵被称作“看守兵”。汤姆要干的是把岩石敲碎,为附近一家汽水厂提供原材料。
可住宿条件并不是问题所在。水龙头也不是。干活也不是。
食物才是。
每天五个人平分一块面包,就这么多。别的什么也没有。汤姆早就已经饥肠辘辘。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见到了濒临饿死的人,而且他自己也加入了这一行列。
“你可以把锯屑也吃下去,”加拿大人说,把纸板天平收进被褥下面。“可以好好嚼一嚼。”
他身上有种特质让汤姆立刻喜欢并信任着他。“汤姆·克瑞里,”他说,伸出手自我介绍。
加拿大人面带微笑地看了看周围,“米奇·诺加德。”他说,“嗨。”
他们把犯人们经常交换的信息交换了一遍。诺加德自1915年12月以来就被关押在赫特斯特。虽然诺加德加入的是加拿大军队,但实际上他是美国公民。他之所以入伍是因为他母亲是比利时人,而且战争最初几天德国士兵在比利时犯下的暴行让他震惊不已。
“所以我想我也应该参军入伍,让他们对我也施加暴行。我想,我的计划实施得比我希望的还要好。”
“你是美国人?我还以为——”
“对,对,加拿大军队不容许接收美国人。对,他们是不容许,可他们接收了。”
汤姆把自己的故事告诉诺加德:编队,被捕日期,工作细节。
诺加德点点头问道:“红十字会?”
汤姆摇摇头说:“失踪,假定死亡。”
“你在开玩笑吧,”诺加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就好像汤姆刚刚承认他得了绝症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如此。大多数犯人之所以能撑下去,是因为除了监狱配发的口粮之外,他们还会收到红十字会从日内瓦寄来的包裹。但是,如果你的记录是“失踪,假定死亡”,那人权机构就什么也不会提供。“拜你们的皇家海军所赐,德国鬼子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别提他们的犯人了。没有这些食品包裹,你撑不下去的。”
汤姆耸耸肩,拉了一下自己的腰。他的腰带已经比平时系紧了一个扣,裤子也开始显得松松垮垮。
“那朋友和家人呢?”诺加德追问道,“你得写信出去。把‘假定死亡’的记录消掉。”
汤姆摇了摇头,“没有。”
“你见鬼的什么意思,没有?肯定会有什么人的。”
汤姆咽了口口水。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形势有多严峻。可是,艾伦曾经试图害死他,如果他还去哀求蒙塔古一家帮忙的话就太没出息了。当然了,还有他父亲,可汤姆知道杰克·克瑞里跟蒙塔古一家人有多亲近,给杰克写信跟直接给亚当爵士写信没什么区别。他摇摇头。
“我不会写的,”他说,“我宁可去死。”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1节 一个星期后
入秋以来的第一个冷天。屋里只有一盆火,可那张长长的木头桌子和坐在桌子后面的三个屁股把它的热气跟艾伦隔开。
中间那个屁股属于皇家陆军军医队的一位上校。其它两个属于军医队的两个上尉,他们都是在战争期间入伍的普通家庭医生。他们三个,三个屁股和屁股的主人构成了一个医学委员会,聚集在一起审查艾伦的案子。这只是诸多案子中的一宗。
“安德森?”上校问道。
“不,长官,蒙塔古。”
“你不是安德森先生?”上校的语气暗示艾伦的回答已经接近于抗命。
“恐怕不是,长官,我的名字叫蒙塔古,蒙塔古上尉。”
这是真的。艾伦在进攻德军前沿时的出色表现得到了承认,他被提升为上尉,并被推荐荣获十字勋章。
“嗯……啊!蒙塔古。”上校找到正确的文件。“被弹片轻微擦伤。没有截肢,没有重伤。德国兵的炮弹还拦不住你,嗯?”
艾伦没有答话。距离汤姆的牺牲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但艾伦仍然处于震惊之中。炮弹的爆炸声好像不停地在他的耳边和心中回响。更糟的是,虽然他离开了前线,一直接受医疗护理,可他的肺部好像越来越糟。可他不在乎。出于自暴自弃的心理,他请医学委员会将他定级为a1级,“适合在前线作战”。
上校说,“你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再次上前线吗?”
“是的,长官,”艾伦说,意识到自己是在撒谎。
“而且,当然了,你迫不及待地想被德国炮弹再炸上一回?”
艾伦没有回答这一问题,但上校并不需要他的答复。“是个好兵。”他说,转过头去看那两名中尉,寻求他们的赞同。可两名中尉有些犹豫不决。
“你可以奔跑自如吗?”
“你觉得自己能从多大程度上容忍炮弹的声音和冲击?”
“你觉得自己可以在严峻的形势下指挥下属吗?要记住下属的安全都靠你了。”
艾伦不想完全撒谎,所以他的答案明显地很是吞吞吐吐。短暂的询问结束了。
“请稍等片刻,好吗,蒙塔古?”上校说道,然后低声和两名同事商量着。艾伦能听到上校在说,“如果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他们回到战场,那我们见鬼的来干什么?”而坐在他两边的中尉则表示强烈反对,并指出艾伦近期的医疗记录为证。艾伦坐在冰冷的屋子里,等待着他们的判决。他搓着双手取暖。
然后医生们停止嘀咕,上校再次开口。
“听着,蒙塔古,我们达不成一致意见。这两个家伙担心你还没有准备好再次面对德国鬼子。你——”
他的话被打断了。在上校和艾伦都没注意的时候,一名中尉拿起一册文件,将它重重放到桌上。那声音就像一声枪响。
虽然意识上没有受到惊吓,但艾伦的身体却失控了。他往空中跳起一码左右,当他落地时,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两眼大睁。他的呼吸声就像是煤气中毒者的发出的咯咯声。
片刻的静默。
屋子里惟一的声响就是火盆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艾伦的肺部因为需求空气而发出的痛苦呼唤。
上校悲伤地点了点头,“谢谢你,蒙塔古。就这样吧。”
一个星期后。
汤姆的身体越来越瘦,衣服越来越肥。随着身体的逐渐虚弱,他在汽水厂的活儿也越来越累人。每天早晚,米奇·诺加德都叫他拿起笔写信回家求助。每天早晚,汤姆都说“不”。可到了第七天,汤姆屈服了。既然没有别的可以下咽,他就咽下自己的尊严。他写信回家。他写信给他的父亲杰克,写信给亚当爵士和帕梅拉夫人。
他没有收到回信。
他又写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信。
“那又怎样?”诺加德说,“再写。给你认识的每一个人写。给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写。不停地写,直到你收到回信。”
可是汤姆摇了摇头。战争会让人半疯,而战俘营会让人完全疯狂。汤姆放下笔,再也没有写过一封信。
这是个错误,虽然可以理解,但仍然是个可怕的错误。
汤姆不知道的是,他的第一批信被装上了一条开往多佛的医院船,结果这条船被鱼雷击中而沉没。他的第二批信被装上了红十字会的卡车,这辆卡车原本将会经由黑森林地区开往瑞士。卡车受到了觅食饥民的袭击,东西被洗劫一空,信件全部丢失。
汤姆将一直是“失踪,假定死亡”,直到战争结束,或是直到他死去。
“我的儿子,亲爱的!”去温彻斯特火车站接艾伦的是帕梅拉。她紧紧地拥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