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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就坐到马桶上。等她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清醒了一点,也更像活人一点。

“你打算帮我去拿一杯还是说我得靠自己?”

汤姆看了看四周。厨房脏得他不想下脚。昏暗的客厅里挤满了旧家具,每一件都不比柴火值钱到哪儿去,但没有哪样看上去很明显地像是酒柜。所有东西的上面都覆盖着尘土和从门窗的洞里吹进来的海沙。汤姆只要一走动地板就嘎吱作响。然后他看见了目标:一只容量为一加仑的干净的玻璃容器,像是药店用来装根汁汽水的那种容器。汤姆拨出塞子,闻了闻。里面是纯酒精。

“波旁禁酒,我就这么喊它,”赫尔希喊着,“波旁禁酒。”

汤姆在地上找到一个脏兮兮的杯子,把里面的两只蚂蚁摇掉,然后倒了半杯酒精进去。他把酒拿过去,赫尔希不肯伸出手去接。“我的胳膊,”她呜咽着,“疼得都快断了。”他再弯下一点,再弯下一点。赫尔希猛地起身在汤姆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充满肉感的吻,胜利地喊了一声“哈!”。“哈!男人!只追求一样东西。”她一口咽下所有的酒,就好像那只是姜汁啤酒,然后伸出杯子索要更多。汤姆又把酒杯倒满,但这次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必须起身去够。

“赫尔希太太,我是个石油商,有兴趣在你的土地上钻探石油。如果你同意,每年每亩地我会给你四十块,从今天开始。如果我找到石油,你将会拿到特许开采权的百分之十五利润。”

“哦,以前就有人向我保证过,向我出价过。可等到了——”

“不过,首先,我需要确认我所说的那片地确实属于你。并不是说我怀疑——”

“哦,说吧,尽量地占便宜吧。我那死鬼丈夫留下的是该死的回忆,是悲痛的回——……哦,该死的,见鬼的胡话,我是指幸福的回忆——他负责这些事。他是个好人,先生,不管你怎么说他。可现在我全靠自己了,没有任何保护,我才懒得去记这些,都在我脑子里呢,没人拿得走。”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把手伸到沙发下面摸出一卷纸。她把纸扔给汤姆,但她没什么力气,那些纸直接掉到地上。汤姆把它们捡起来,小心地避免跟她那肮脏的裙子或是满是灰尘的地板有所接触。那些纸大部分都是垃圾。洗衣票,购物单,没有打开的信件,发票,分期付款购买一辆t型福特车的一些文件,还有一些则是车的收回文件。还有一张有效的地契,宣布锡格纳尔山的二十七亩地是约西亚·布朗德·赫尔希先生的合法财产。日期是1899年。好像很合理。现在那片地上是一对老年日本人在耕种,他们种着黄瓜、西瓜和一两亩参差不齐的鳄梨。问题是,根据加利福尼亚的法律,日本人不能拥有土地,所以这一带的大部分农民都是从白人土地所有者那儿租来的土地。这片土地的租金可能正是赫尔希的所有经济来源。

“就是这张,”汤姆挥了挥那张文件,“严格说来,我应该把这个拿到县政府大楼去,让县里的书记员去本上查一查,不过这是朋友之间的交易,对吧?得相互信任。”他的口气温暖而友好。

“你不应该这么诋毁他,先生。他有缺点,这我同意,可他是个好人,你不应该说那些话。”

“没有诋毁,太太,只有朋友间的交易。”

汤姆让自己表现得很宽宏大量,可实际上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政府大楼里全是租借消息的猎犬和煽动者,等他回来跟赫尔希签合约的时候,将会出现其他两打人试着甜言蜜语地说动她把特许权卖给他们。汤姆绽出一丝大大的“相信我”的微笑。他把一摞美元扔到肮脏的桌上。“太太,如果我们今天就签好合约,那这些美元将会归到你的名下。”

“我要先数数。”

汤姆知道如果自己把钱递给她,那些钱将会闪电般消失在她的怀里。“先成交。”

“我只是想摸摸它们。我只是个老——”

“太太,你把它们抱上床去啃都没关系,但我们得先成交。”

“八十块。”

“八十块一亩?那太多了,我可以涨到五十块。”

“我知道壳牌公司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占一个孤寡老太太的便宜。我知道——”

“赫尔希太太,壳牌公司钻的是勘测井。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没人知道他们会找到什么。如果你——”

“山上有很多人就因为卖了一小块破地成了百万富翁。百-万-富-翁。而你一亩地才给我可怜巴巴的六十块。”赫尔希开始大哭,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滚落。

“赫尔希太太,你非常清楚那些都是胡扯。如果你想成为百万富翁,你得跟一个有能力的石油商签一份好合约。如果没有找到石油,那就没人能够发财。”

“哦,我有的是赞助商,年轻的男人,有魅力的男人。他们都保证——”

“我不是赞助商,”汤姆失去耐心地说,“我是石油商。我这儿有份合约。我们要么现在就签字,要么你就放弃。如果你放弃我绝对不会再回头。如果壳牌公司钻好井,最后只挖出了灰尘,那你那片地将会分文不值,这你很清楚。”

“我只是个孤苦零丁的老太太。我只是——”

汤姆把文件扔到桌上,看着表。“我一分钟后就走……五十秒……”

赫尔希哭着,咂着最后一口酒。

“……四十秒……三十上秒……”

“我没带眼镜。我看不清那些小字。我知道你们这些律师。我知道……”

“……二十秒……十五秒……十秒……”

赫尔希停止哭泣抓过文件。“每亩六十块,百分之二十的特许权,再加一条:六个月后‘无油就无地’。”

汤姆大笑起来。很显然赫尔希从先前造访的赞助商们那儿学到了一些东西。“一亩六十块。你想要的终止条款已经写在上面了。“

“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特许权。二十五。我全靠自己了。我——”

“百分之十五。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赫尔希好像又想放声大哭,思忖着又一波眼泪能不能从汤姆那儿挤出更多的钱。轻风微微吹动桌上的那摞钱。蚂蚁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等新的沙尘安居下来之后才继续劫掠这间屋子。赫尔希决定不再动用眼泪。“我只是个老太太,住在这里,什么都靠自己。我——”

汤姆站起身。他拿起合约。他拿起钞票。“再见,赫尔希太太。谢谢你的时间。”

他的脚步在沙沙的地板上发出嘎吱声。他推开纱门的时候纱门发出刺耳的声音。正忙着清洗小爪的小东西抬起头摇着尾巴。“走吧,小丫头。”他们走远。

他们还没走出五十码,身后就传来一阵混乱。赫尔希太太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门边,从走廊上那摇摇晃晃的围栏上面探出头。

“好吧,老弟!我的天啊!百分之十五。而且别忘了,因为追你我还扯坏了一个袖子。”

第四部分 休战日33天后第47节 他会拿出一切做赌注

空气因为枪声而微微震动。狂野的人马冲出山谷,掉转方向,然后再冲下去,长袍飞扬,手枪锃亮,刀光耀眼。为了不被别人超过,卡车司机都疯狂地开着车,每次陷进坑洼或是撞上大于寻常的岩石时都会冒着失去车轴的危险。男人和孩子挂在卡车的两边,一只手抓着车,另一只手挥舞着衬衫或是旗帜或是武器。出于某种奇迹,那天下午惟一一起真正的流血事件只牵扯到两只鲜美多汁的小羊羔,伴随着盛大的仪式,它们在厨房后面被胖胖的波斯厨子和两个助手给宰杀了。

乔治·雷诺兹表现喜悦的方式就是把更多的血液压到他那深红的脸上,并且握着艾伦的手拼命摇晃,就像是要把他的胳膊给扯下来。

“天啊,老弟,见到你真好!天啊,真的!营地变样了,完全变样了。”

艾伦收回手。他比病前瘦了十五磅,体力也没有完全恢复。他称呼着每个人的名字跟他们打招呼,用波斯方式紧紧拥抱他们,并且向每个人询问他们急着想让他询问的问题(候赛因,他的肩膀怎么样了?穆罕默德,他的开车技术有什么进步?阿莫德,他那该死又见鬼的英语提高了吗?)

虽然如此,等盛宴和欢腾开始平息的时候,一种低沉的气氛开始降临到营地上。油井已经挖了一千五百英尺,但进度每天都在减缓。更关键的是,雷诺兹摇着脑袋,咕哝着,失去了往日的镇定情绪。

“我不想拐弯抹角,老弟。”他把艾伦带到他的帐篷,“看看这些样本。”

撞击钻井方式不多的优势之一就是:因为你得不停地用捞砂工具清理钻井,所以你对所钻过的岩层有着非常完整的记录。雷诺兹收集了迄今为止所有从钻井里收集出来的样本,并将它们分好类。

“这是我们一开始穿过的沙岩层。这并不奇怪。然后是拱顶石,坚固得见鬼的拱顶石,硬得没法穿透。我跟你说,老弟,我兴奋得都差点决定停止钻井,这样的话你就能在场享受到发现石油时的乐趣。”

艾伦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的搭档,“然后?”

“然后我决定还是不要停。我继续往下挖。我们穿透了拱顶石,然后到了这儿。”

他把一个样本袋递给艾伦,艾伦打开袋子。里面是沙子。曾经组成海床的沙子,他们钻井想要抵达的海床。沙子干得就像上万年的骨头。

没有石油。

一滴都没有。一点都没有。一丝都没有。

小东西听到了那阵喧闹,叫了一声醒过来。

正在打盹的汤姆惊醒过来,跳了起来。

锡格纳尔山那些散住的居民披上了外套,冲进挤满了人的薄暮之中。

壳牌公司的钻塔发现了石油。发现了足够惊醒整个城镇的石油。足够让大地都在震动。钻塔是个磁铁,把所有的生命体都吸向它。为什么?因为石油不仅仅是可可粉、镍或铁那样的商品。石油是燃料。它是温暖,是动力,是光亮。事实上,它相当接近于生命本身——是世界上仅次于金钱的东西。而它就在这儿,汹涌地向外奔射着,冲向天空,然后又重重落在一百二十英尺或是更远的地面上。迎着风的人们,脸上、胡子上和帽子上都因为这阵美好的黑色喷雾闪着光芒。没有人介意。孩子和大人都跑向前去淋湿他们的脑袋,伸开双手接住这宝贵的液体。有个人甚至跪到石油喷泉下,裸着胸膛,抬起头迎着这阵黑雨,然后就像中了魔法一样倒下。

钻塔是个磁铁,因为每个人,包括年纪最小的孩子,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整个世界都永远改变了。这甚至不像中了彩票;它比彩票还要美好。中彩票,你甚至得去买张彩票。你知道,彩票只是运气的问题。人人都买一张彩票。一定比例的人会有好运。只要你坚持得够久,你肯定会得到属于你的运气。

石油不是这样的。这就像是被上帝的手指点中。而且上帝并不仅仅是给你一张写着几个零的支票——这个礼物是送给人的——真正的人,坚强而且精明——让你获利。幸运的人就是那晚在锡格纳尔山拥有土地的人,任何土地都行。一夜之间,他们将变成后院的百万富翁,或者说只要他们考虑得当就将变成百万富翁。人们的思维会转向特许权的份额、土地的面积、钻井的问题。有些人面临着这样的机会却放手让它溜走。他们可能会在可以要求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同意了百分之十五。他们可能会跟一个敲骨吸髓的赞助商签下合约。他们可能会被一小笔钱诱惑着以可怜巴巴的几百块几千块就将价值上百万美元的土地给卖了出去。

就在壳牌公司的人员拼命地想将钻塔控制住时,狂乱仍在继续着。人们继续聚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锡格纳尔山的居民,而是来自更远处的人们:长滩,威尔明,亨廷顿滩。这都是那些羡慕的人。那些在天堂里没有半亩地的人。他们也在观望着,可他们将嘴巴闭紧,然后将他们的孩子从黑色的喷泉边拖走。

汤姆抱着小东西也在观望着。他这一生都在等待这个时刻。他在汉普郡的童年、战争、监狱、艰苦、白手起家、什么都干的美国式经历。所有这一切,它的每一分钟,不管多么悲伤或是多么糟糕,都是为了这值得纪念的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他会拿出一切做赌注。他会大赢一场——或是输掉所有的投注。

浓稠的黑色喷泉继续在所有人——赢家和输家,梦想家和妒忌者——头上喷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