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只要没了风的劲吹,世界就会静寂得没有一点声响。太阳已升起一杆子多高,它的光线柔和可亲。凡是光照的地方,多多少少泛着一些美丽的红彩。再过两个多小时,太阳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成了耀眼的火球。
全队的人都在睡梦中。昨夜除夕联欢晚会散得很晚,队友们精神过于亢奋,回到帐篷又说说笑笑一番,真正就寝在凌晨二三点钟。按照昨晚我与老庞商定的计划,我们俩决定利用队里放的这唯一的半天春节假,去冰盖考察。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恐怕会与冰盖无缘。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哼着小曲踏上了征途,心中充满自由感、幸福感,就像出笼的小鸟。迫于建设中国南极中山站的压力,加之人手不足,自登上南极大陆以来,我们每天实际劳动时间都在十二小时以上。除了保证基本的睡眠和必可少的用餐时间,全队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建站上。由于没有走动的机会,对于中山站周边的景物,我们知之甚少。也因此,我与同是新闻记者的老庞才有了登上冰盖的渴求。
走到耀东湾附近的一个山脚下,我们找到两道宽宽的辙印,它是从苏联进步站开出的履带式装甲运兵车留下的。我们知道,进步站就位于冰盖的边缘。这下好了,对于无从辨别方向的我们,只要循着轨迹行动,就既能保证我们不会迷失方向,又能到达冰盖。我们偶尔快活地离开辙印,从一个山丘跑到另一个山丘,但又互相约束着,远离辙印的幅度,必须以见到辙印为限,以防迷途。
再往前走,是一片开阔地带,两侧的山坡微微隆起,给人以空域辽阔、地域博大之感。辙印从开阔带中间碾过,像一条游蛇,伸向远方。地面上铺满黄褐色的碎石块,说明这平坦坦的谷地,是被风移来的砂石填平的。如此荒凉的不毛之地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记起来了,在博物馆的地外天体模型上。我问老庞,假如你作为外星人驾着旋转的飞碟降落在这块地面上,经过考察,你回去会向老板报告些什么呢?老庞说,他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地球上不会有生物,更不要说有智能生物。寒冷、荒凉、寸草不生,便是地球上的一切。我告诉他,我的感受与他一样,想必火星表面也是这个样子。
40多分钟以后,苏联进步站已进入我们的视线。当我们逐步接近它,并围着每所住房观看以后,才觉得它的简陋和平常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每所房子的式样,既没有俄罗斯风格,也没有南极风格。房子是落地式的,有些是运来的集装箱放在地上,四周培着护房的砂石。有的房屋用包装箱箱板钉起,木板横一块竖一块很不规则。站区后面的不远处,是高约百米的石山,它像一道屏障,挡住了从冰盖上刮来的强烈的下降风。
这个站选址是巧妙的,后面的山不是向左右两侧绵延,面是只向左伸展。山右面的石崖与进步站站房右侧,在纵向上成一条线。崖前方为开阔带,南极大陆冰盖边缘成缓坡,顺着断崖前方的开阔地向站区一侧延伸过来,约有二三百米长。
石崖的颜色为红、黄两色,长期的风蚀,致使岩顶怪石嶙峋,裂隙纵横,好像随时会崩落。在银色冰盖的衬托下,深色的崖岩异常醒目。拉斯曼丘陵的悬崖都是这样,它展现给人们的,是裸露的岩体。因为没有灰尘玷污过它,也没有青苔一类的低等植物覆盖过它,更没有并非洁净的雨水浸蚀过它。它只接受下切风的洗礼,经不住考验的石粒松动了,任它飞去,再现的是更为鲜艳的岩体。
冰盖的边沿有一处冰崖,十多米高,看上就像流淌的瀑布。原来,不远处暴露着几个黄色的石丘,其石粉下泄时集中到断崖处。堆积石粉的多少决定着吸纳阳光的多少,于是才形成融点的高低差,“瀑布”就这样出现了。断崖多么直观地体现了光物理作用。
我们走上了冰盖,互相叮嘱尽量远离冰裂隙。这里冰裂隙很多,犹如开花馒头,有些冰隙深达二三十米,失足坠身其中后果不堪想象。
这时,我所发现的一只鞋使我对深色物体吸收光热的道理有了更深刻理解。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这只鞋,只是看到附近有一片透明的薄冰,同周围白色冰面形成差别,这才引起我的注意。我蹲了下来,仔细观察,见玻璃一般的冰面下是深达40多厘米的空洞,底部好像还有一个黑东西。我用戴手套的拳头猛击冰层,只用三四下就砸开了。原来是一只破旧鹿皮鞋浸泡在清澈的水中。这鞋无疑是以前来冰盖考察的人扔掉的。它为什么不冻结在冰面上?为什么四周冰面是完整的,偏偏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个冰洞?冰洞的形状是奇特的,竟同鞋的外缘造型一个样子。据此可以推测,这是鞋吸收了强烈的阳光,溶化了周围的坚冰,才沉入洞下。
“拣冰面完整的地方走,慢点。”庞老头用的不是提醒我的口气,而是命令,不容有违。此时,他的身份似乎改变了,以我的监护人出现。
“喂!顺着我前进的路走,不要东张西望。”我的口气是生硬的,好像队领导把这老头交给了我负责,出了问题唯我是问。
初登冰盖,我们都很紧张和胆怯,主要是缺乏对冰盖的了解,怕它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伤害。但对冰盖的好奇心,又驱使我们斗胆前进。我们希望能在冰盖上走得远一些,以便对它有粗略的了解。远眺冰盖,好像是平滑的。走在上面我们才知道到处布满冰角。这冰角如同斜置着千千万万把矛尖。端部亮晶晶、锋利利,扎在脚上疼疼的,稍不住意就会被剌伤。每个冰角的基部都有冰窝,走在上面,脚会自动往里滑动,于是又有了崴脚威胁。小心翼翼行进的我们,大大影响了前进的速度。慢慢地,我们摸索出了冰上安全行走的办法:两脚呈八字迈动,横着踩在冰尖上,冰尖咔咔地折断了,脚也不再往冰窝里滑。
这些密密麻麻排列在冰面上的冰角,是阳光溶化了冰面,强风吹来,于是出现了冰突。可以说,这是阳光、强风、寒冷合力雕刻而成。
我们远离陆岩近千米,尽管老庞带着小手指粗的绳子,说关键时候能用它救命,我还是想就此止步,见好就收。
回到了陆地,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我们又向进步站右侧的一座200多米高的山上奔去。它突兀而起,左临冰盖,右临大海,远远望去,山的顶部好像还竖有一块石碑,想必是进步站1986年建站时所立。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发现并没有什么纪念碑,而是一块同卡车大小的青色巨石。这座山岩呈褐黄色,连上面一些碎石也是如此,这就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青色的巨石来自何方?它的色泽告诉我们,它并非脱胎于这座高山,而是冰盖把它从别处移来。
伫立峰顶,朝冰盖望去,可以见到二三块卡车大小的石块躺在冰面上,随着冰体慢慢地向海边流动,石块若是遇到同冰面高度相同、或低于小山的山丘,就容易搁浅在上面,变成飞来石。无疑,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是以千年万年来计算的,如同沧海变桑田。
南极冰盖除了是地球上最大的固体水库,它还能给人类带来许多许多。通过钻取冰岩芯,可以了解地球上百万千万年的气候情况。无垠的白色冰原是获取地外信息最方便的地方,从这里拾到黑色的石头,无疑是地外天体落下的陨石。冰盖的突兀,必然会造成气流的下沉,于是南极所特有的下降风产生了。南极是调节地球温度变热的“空调”,而“空调”便是冰盖这个大冰坨子。显然,南极冰盖对于人类并非无足轻重。
第三部分 虎鲸戏海豹第15节 狂风肆虐
早就听说南极风暴发威时是十分吓人的。有的文章举例说,有一年,澳大利亚凯西站遇到强风,风魔竟将一个装满柴油的油桶卷起抛向远方。
南极风大,从我登上南极大陆第一天就领教了。为了让第二天登陆的队友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我和另外几位队员率先乘直升机来到拉斯曼丘陵,当“夜”要搭建起三顶帐篷。没想到,这天风格外大。构架帐篷钢铁骨架还算容易,待往上披挂篷布时,在强风的作用下,篷布就像难以降服的烈马,剧烈地挣扎着,呼呼拉拉咆哮着,想从我们手中挣脱掉,飞向天空,飘向大海。每一次我们都要拼死拼活地拉着它,才能将其固定。有时为栓好一个篷布角,往往需要三个大汉倾全力按着。帐篷搭完,时间竟用了5个多小时。我们几乎一夜未眠,看看表,距队友们登陆还有二三个小时,大家相约在帐篷里睡一会儿。当我们把未用的篷布拉开,垫在身下并躺在上面,方感到身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坑坑洼洼,硌得身子疼。与大风搏斗后过度的疲累,弄得我们谁也没有精力起来掀开篷布去清理一下地面,就这样忍着不适捱过了几个小时。
考察站投入建设后,我与队友们搬进了拼装式简易木板房。房内一切都都是简易的,自然无床可言,所有队友均睡地铺。我出外习惯靠边睡眠,便拣了一处靠山墙的铺位。为防止狂风透过墙板缝隙直接吹到我,每天睡前,我都象战场上修筑工事一样,把多余的睡袋堆在头部筑起挡风墙。钻进被窝时又将被子和毛毯重新整理一番,以便让被子等紧紧裹住身子。缩进被窝,再用棉衣盖住头部,只留下一个出气孔。南极的风常常扰得人不得安宁。每当深“夜”,从冰盖方向刮来的狂风怒号不止。开始是听到唰唰唰一阵巨响,这是被风吹起的细砂扑打在房子上。接着便是咚咚咚响声,大风抛起的石块又砸在墙板上。简易房的墙板是空心的,里外层为五合板,中间由瓦楞纸板支撑,小石块打在上面,如同擂动的战鼓咚咚,闹得我们心脏狂跳不止,无所依附。每天早上起来,我们到房外所要干的第一件事,是紧固简易房的每一根锚绳,防止来日夜里强风骤起,房子被吹飞。
写新闻稿时,简易房内无桌子可用,迫得我常常要支着双膝爬格子。考察队长郭琨看到了我的不便,出于工作需要,让我和另一位记者搬到有桌子的但还没有组装到钢梁上的集装房里居住。这座红色的集装房自船上卸到中山站工地,一直孤零零地扔在靠近海边的沙滩上。由于箱底下是一堆乱石头,房子略有倾斜。还算不错,房门的朝向是中山站的主楼,要是作180度方位调换,门对着大风狂吹的冰盖,风大时,门都难以推开。如同不少集装箱房一样,里面有桌子也有床,这在国内就已配置好。有了这样的条件,我再也不用天天支起膝盖,又累效率又低地去写稿。所不利的是房内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冷得如同广寒宫。我所没有想到的是,大风仍然让我们不得安宁。狂风呼啸的一天夜里,我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房子在摇动,人好象在小船中荡来荡去。开始我以为在做梦,醒后定定神,发现房子确实在摇晃。我判定是房子下面石块出现松动,集装箱底部悬空,才导致问题的出现。集装箱的下风向是小山坡,如果集装箱继续摇晃,底部石头滑动散开,只要达到一定的悬空度,我们的集装箱势必躺倒在山坡上。室内的床也会随之立起,房内一切都会乱了套,还睡什么觉!为了避免房子倒下,我和另一位队友穿好衣服,冲出屋外去解决问题。风又大又冷,我们躬着腰,借着月辉,寻找房屋悬空的地方。找到了,果然有多块石头塌陷。这时,我已冻得牙齿打颤,在附近找了一块近两米长,20多厘米厚木板,准备垫在下面。另一队友单腿跪下,往悬空的地方塞石头。我就势插进木板,看塞不进去,他又找来大块石头往里钉,才垫实了集装箱。
第二天,队领导知道我们顶风垫房的行动后,批评我们根本不应出来。说这么大的风很容易把人卷走。集装箱不管倒向那一侧,人在里面都不会发生危险。细心思忖,领导批评是对的,狂风怒吼,喊救命队友们都听不到,真的难有活路。应对考察队员在室外突然遇到狂风,为安全计,各国南极考察站都要在站区拉上几道安全绳,以备风沙弥漫之际有所依附,顺着绳子找回站房。中山站建成后,安全绳肯定会布在站区。在南极,每国的科学考察站都有应对狂风的措施,这是因为它太难以让人忽视。
第三部分 虎鲸戏海豹第16节 考察站房不寻常
在南极严酷的自然环境下,中国南极考察队员要生存要坚持常年科学考察,必须拥有能够依身的站房。可以说,把国内任何建筑模式照搬到南极,都是行不通的,必须构造特殊的站房,才不对会对考察队员构成生命威胁。
显然,防风、防雪、防寒,是对南极考察站房最基本的要求。为了解决防风问题,南极考察站房一般采用高架式,样子颇似南方的竹楼。即把房屋固定在一米多高的钢梁架上,屋下成透空状。大风袭来时,可以从房子的四周疾驰而去,大大减少了房子对风的阻力。如果遇有暴风雪,高架式站房也可以有效地防止大雪的堆积,雪随风从房下穿过,飞向远方。否则,站房就有被暴风雪掩埋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