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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雷是李探花上次自关外回来手刃的第一个人,所以这次诸葛霆也成了第一行诗的牺牲品。再依当年的顺序,李探花回来不久就到了尚称‘兴云庄’的李园,而在李园门口见到的第一批人当中就有林麻子。无论就次序论还是就内容论,林麻子都是第二行诗的合适牺牲品。死者已矣,现在的问题是下一行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从意境上看更适合女子,何况李探花风流半生,若我是凶手,不选个女子做目标我也是不会心甘的。李探花以为如何?”

这次轮到李寻欢咳嗽。

荆非继续道:“和李探花有不寻常交往的女子无外乎这几位:孙小红,林诗音,或是……”

关止接道:“或是林仙儿。”

荆非走近关止,道:“关掌柜为何会想到林仙儿?”

关止谦道:“在下不过是从那诗句中胡乱联想的。沧海珠泪,鲛人所泣之珠也,亦曰泣珠。兰田山因产玉亦称‘玉山’。《山海经》有记:玉山乃是西王母所居之处。另《搜神记》载《吴王小女》篇,中有‘王梳妆,忽见玉,惊愕悲喜,……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焉’之语。以上无非是些仙鬼道的典故,在下由此而想到林仙儿。”

荆非一笑:“关掌柜的诗书还真没荒废。”

李寻欢沉声道:“找一趟林仙儿倒也不妨……”

孙小红悄声道:“至少可以打听出林诗音的下落。”

关止也道:“不错。当年龙夫人和林仙儿是结拜姐妹,如今必定仍有联系。”

李寻欢抬头看看阿飞,阿飞只淡淡道:“几时出发?”

荆非道:“人命关天,自然事不宜迟。”

关止忙道:“此言甚是。此处各项善后事宜,在下不才,愿帮助料理。各位随时可动身前往长安寻那林仙儿。”

李寻欢迎住关止目光,道:“那就有劳关掌柜了。我们这就收拾行装。”

荆非忽又作揖道:“恕小弟有事不能同去。”

李寻欢回礼道:“这两日原已搅扰了,荆兄尽可自便。”

荆非又转向阿飞,道:“枉我在雪地里陪你走了大半天,临走也不送我一程?”

阿飞也不与他争辩,道:“我送你便是。”

两人已走出屋门,那荆非却又折返回来,走到李寻欢面前,正色道:“小弟送给李探花的那件小玩意务必带上,关键时候说不准能靠它逢凶化吉。”

李寻欢微笑着点点头。

李园外。

荆非与阿飞已经沉默着并排走了很久。最终还是荆非先打破了沉寂。

“你觉得李寻欢有变化吗?”

阿飞摇摇头。

荆非笑了:“这也难怪,一直有我这个多事鬼在中间搀和,你们二人怕还是没有好好单独聊过。”

见阿飞依然沉默,荆非继续道:“现在有机会了,你倒不妨多陪陪他,否则……”

阿飞目光一凛,道:“否则什么?”

荆非又是一笑:“否则我都要替你担心你这位大哥了。”

阿飞停住脚步,道:“担心什么?”

荆非道:“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寂寞的人。”

阿飞不语,又向前走去。

荆非道:“一个太寂寞的人难免会做出一些别人料想不到的事。”

阿飞道:“你在怀疑他?”

“怀疑他什么?”

“怀疑他杀人。”

荆非笑着叹了口气,道:“那都是小事。若要说是怀疑,我倒真怀疑他还能支撑多久。”

阿飞道:“你不了解他。”

荆非道:“可能。不过,真的有人了解他吗?”

阿飞再次停住,转过头,道:“说到了解,为何不先说说你自己?你绝不是在日昳时分才到李园的。”

“何以见得?”

“刚才你自己的话中漏出来的。若非早已到园中,你怎知道我没与那关止一路进园?”

荆非嘻嘻一笑,道:“我猜的。以阿飞的性格,独来独往是常事。”

“还有,诸葛霆出事那天天亮前你出去做过些什么?”

“我出去过?”

“那天天亮前下过场小雪。我在诸葛霆门外遇到你时,你肩头的衣服尚未干透,显然是天亮前出去过。”

荆非终于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道:“你看到的倒的确不少。不过,”荆非又是一笑,“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记住我提醒你的话。后会有期。”话音刚落,已是几个起落,竟不见了踪影。

第三部分

十四

说是收拾行装,但可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孙小红三两下便打点好一切。关止早已带着侍药离去,阿飞送荆非还没有回来,望着仍坐在窗前的李寻欢,孙小红似想说些什么,但看眼站在旁边的叶开,便把欲说的又压了回去。叶开见状也不言语,只低着头自退了出去。

孙小红目送着叶开的背影,道:“有时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李寻欢回头望了一眼,道:“孩子总是这样。何况他这样的孩子。”

孙小红走近李寻欢,嫣然一笑,道:“你总不是孩子了,告诉我,四天前你不辞而别是不是因为收到一封信?”

李寻欢抬起头:“你知道了?”

“我找不到你,就在屋里搜寻,结果在炉灰里找到一张烧剩的纸片,上面隐约可以辨出‘李园’两字。”

“于是你猜测有人把李园重修的事告诉了我?”

“不只如此。烧剩的纸片上留有折痕,看形状,‘李园’两字是在一张纸中间。常人留信,无非交代何时、何人、何地、何事,至多再加个如何。‘李园’自是那个何地,以其位置来看,前面似缺了何时与何人,后面又缺了何事。所以,多半是有人写信告诉你李园要发生什么事。如果我没猜错,这还是一件多少和林诗音有关的事。”

“你想得太多了。”

孙小红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知道你还记挂着林诗音。三年来,你未曾雕过一个木像,原因也无非如此。”

“你多心了。我不过是不想给身边的人增加麻烦。”

孙小红摇摇头,继续道:“你独自赶回来还有一个原因:你也不清楚自己这次是否将重蹈上次的覆辙,但那信上的内容又让你放心不下,所以你原本打算不惊动任何人,只自己从远处调查清一切。”

李寻欢一阵沉重的咳嗽。

孙小红忽提高了语调:“但你可知道,你已经……”

孙小红冲动地拉住李寻欢的手,却发现他手心滚烫,正惊异时,李寻欢轻轻拨开她的手,道:“我知道,我已经不年轻了。”

孙小红淡淡一笑,道:“要被你笑话了,我居然也会说出这么小家子气的话。”随后走到一旁,背对李寻欢,道:“说来我也是无用。三年前我自信能了解你所有的心思,三年后这种自信并未改变,但我已明白一件更痛苦的事:你所有的心思,我只能从远处看得一清二楚,却永远走不到近前,更不必说给你安慰。在这个世上,也许真的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后一件事。”

李寻欢站起身,走到孙小红身后,轻轻递过一块丝帕,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如今即便林诗音回到李园,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无足够的勇气或能力重拾当年的回忆。就像一个砸碎的酒杯,无论怎样拼凑都能看出裂痕,不再适合上席面,只能自己留着,私下里将就倒些酒喝罢了。如果说我在倒酒时忘记给你留一杯,那是我的错。至于以后的事,一个连明天是否还能买酒都不知道的酒鬼,实在是不配用太好的酒具的。”

孙小红转过身,眼中还微微发红,却展颜一笑道:“我不过是一时贪杯而已,你又何必说这一大套,下次留给我一杯就好了。”

李寻欢不置可否地笑笑,又走回窗边坐下。

阿飞回到李园,只见叶开独自在园中摆弄那雪人,上前问道:“都收拾好了?”

叶开见是阿飞,道:“不知道。”

阿飞道:“为何不留在屋内?”

叶开继续摆弄雪人,道:“大人说话。我走开。”

阿飞无言,径直走上楼,见孙小红正站在李寻欢身边,道:“荆非已送走。马车也已雇好。车上有酒。”

月上月落,日出日没。次日黄昏时分,长安城已遥望可及。

李寻欢在马车上竟是一宿未眠,只静静喝着酒,偶尔问阿飞几句三年间的见闻,但总显得有口无心。阿飞见他颧骨上的红晕又烧起来,不由问道:“到长安之前不小睡片刻?”

李寻欢看着车中一片空空的酒坛,道:“睡下也是咳得难过,倒不如喝酒舒畅些。”

阿飞闻言也不再多说,自拍开坛酒,饮了一口,道:“你也认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林仙儿?”

李寻欢道:“你意见如何?”

阿飞不语,又是一口酒。

李寻欢也慢慢饮下一口,道:“无论如何,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阿飞踌躇道:“也许凶手仍留在李园附近。”

李寻欢目光忽有些茫然:“无论他在哪里,现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难道在长安能找到证据?”

“只要我去。”

阿飞微一皱眉,正待细问,却见李寻欢已咳得直不起身来。一旁的孙小红忙不迭地帮他捶背,发现他身上的衣服竟已汗湿了一层,抬手摸摸他额头,遂猛然让到一边,喝道:“躺下!”

李寻欢已是无力辩解,疲倦地一笑,半躺在坐席上。

孙小红仍是愤懑未消,厉声道:“到长安城先去客栈,否则也不用猜度下一个死的是谁,绝对就是——”话说至一半忽然打住,也不再多说,只闷头将酒坛尽数堆至车厢另一侧。

阿飞见叶开正低头窃笑,也自觉好笑,嘴上却只道:“有人服侍就是不同。”

李寻欢又咳了两声,振作道:“原指望喝些酒能压下去一阵,不想现在连酒也不能指望了。”

阿飞脸色微变,望眼窗外,道:“你可知到哪里去寻林仙儿?”

“进城后可至北里一带打听。如果我十年前的老皇历还管用,那边最大的妓院当是春水楼。”

李寻欢见阿飞一脸迷茫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今晚只怕是要你自己先去打探了。但如何在一时片刻把你调教成嫖妓老手,这着实是个问题。”

孙小红也绷不住一笑,道:“李大哥只需教阿飞些基本的就行。”

李寻欢道:“那倒也简单:多带银子少带心。”

十五

李寻欢只强撑着教了阿飞一些狭邪游的基本常识,便在高烧与酒精的共同作用下昏昏睡去。车进长安城,在城内最大的广贤客栈门前停下,孙小红并阿飞扶李寻欢下了车,开妥几间上房,便分作两路。孙小红与叶开带李寻欢上楼休息,阿飞自去打探林仙儿的下落。

林仙儿显然正是曲巷间的红人。未出客栈,阿飞已探听明白,她确是住在北里一带的春水院,只是已化名作云仙。

离开城内宽阔的大道,转过几道曲折小巷,便看到了春水楼,院门不大,门前却是车水马龙。那门儿见阿飞是步行来的,且只着一身单薄布衣,自然懒得理睬。阿飞也不意外,照李寻欢所言塞了把碎银子,那门儿当下变了脸色,笑吟吟地朝院内一招呼,将阿飞引了进去。

一进堂屋,便有几个大姐围上来,一边堆笑着按阿飞坐下,一边命那端水送上茶水并几碟干果。一人见阿飞腰间别着剑,遂身子一软,扑进阿飞怀中,嗲声道:“呦,到这里来还带着剑,真是大侠诶!”

阿飞冷冷地将她推开,道:“我找云仙。”几个姐儿悻悻一笑,散到一旁,招来了老鸨。

老鸨将阿飞上下打量一番,絮叨道:“云仙姑娘可是我们这里的红人,城里要见她的大官人不知有多少。除非公子真有诚意……”

阿飞不待她说完,掏出怀中那几张银票撂在茶几上,道:“这么远赶来,自然是有诚意的。”

老鸨瞥眼银票上的数目,微微一笑,道:“公子稍等,老身到后面看看。”

又打发走了几个端瓜子上来讨赏的架儿,那老鸨才慢慢挪了出来,道:“公子请楼上坐。”

老鸨将阿飞引至二楼一清静小室,屋内圆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并一壶酒。老鸨道:“云仙正在一大官人席上陪坐,公子请先在此等候片刻。”复陪着笑退了出去。

阿飞一时无趣,自斟了杯酒,正欲尽饮,却又想起一直珍藏怀中那物事,便只慢慢抿了一口。正当此时,又有一小优并几个琴鼓师躬身进来,朝阿飞略一行礼,便朗声唱出一曲,曲词无非“彩袖殷勤捧玉钟”之类。

阿飞对此等词曲雅会素来隔膜,但一者闲坐无事,再者已听李寻欢说过此乃妓家惯例,便也由他唱去,自顾自用些酒菜。听及“犹恐相逢是梦中”一句,也只笑了笑,唯尽饮了一杯酒。

几曲过后,琴师转了调。那小优清一清嗓,唱道:“山抹微云,天粘衰草”。阿飞不由侧耳听去。临至“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一句唱必,阿飞已拍案而起,将一锭银子丢与那目瞪口呆的小优,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阿飞在走廊正找那老鸨,却见老鸨已急急地迎了过来,朝阿飞略一躬身,道:“云仙姑娘正在房中等候。”

阿飞随那老鸨又上了层楼,转过几个走廊,始被让进一僻静小屋内。

屋内弥漫着搀杂了脂粉气的酒味,却不见人影。阿飞走进内室,见床边地上斜倒着一只绣鞋,再抬头时,才发现床上正躺着一女子,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