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了以后他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话,说没有撼动是假的,“如果因为意外因为误差……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呢……”
“那有什么区别?”龙乃缨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大怒,“不是吧,因为别人对他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所以自己去做坏人?那个人有毛病啊?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深刻了解了被害是多么痛苦、害人是多么可恶从而更珍惜正义的吗?他因为这种莫名其妙不可理解的理由就变坏?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人,楚澈你找他出来,我现在一定要扁他非扁他不可!”她越说越暴走,“后面一个理由就更莫名其妙,因为意外?不管错得再深,只要想要就可以回头啊!怎么会有这种烂理由……”
“乃缨……”楚澈挂汗,不管看了多少次,他都不能适应龙乃缨一下子变脸到这么慷慨激昂……她发怒得这么理直气壮,在她心里,坚持正义不许伤害那个理论就这么坚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连犹豫都没有吗?
“如果有人的亲人死于某种原因,而他从此再也不能从那种痛苦和仇恨中解脱,在无意中……做了错事……”楚澈低声说,“那个人深深讨厌着这样的自己,知道这不对不能长久,但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的仇恨……”
在墙角的阴影里刚刚有人来了,看见两个人打架就没走,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听到那句话他突然大脑一响眼前一花,过去十三年的鲜血泪痕仿佛重现……大火里妻子和儿子的惨叫,那时痛苦的自己……
“啊?有亲人死掉啊……”龙乃缨呆了一下,楚澈说得很认真,虽然神色很平静,但她从那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语气里感觉到……那种深深无可奈何后悔悲伤的痛苦,“如果这样的话……是真的很痛苦。如果小景因为查案被人杀了的话,我不能想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呐……是这样啊……”
“可是不管怎么痛苦,我也一定会振奋起来的!”龙乃缨猛然抬头,“我当然会不甘心,如果他是被谋杀我当然会找出真相,替他昭雪——可是我不会报仇,我也不会自杀不会做个疯子!”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动地大声说,“因为人不能为了死人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的!正因为是那么美好的生命逝去,才应该做得更好,把他曾在的世界——尽力变得更加美好,像他一样美好!”
“……”楚澈没说话,他被微微震撼了一下。龙乃缨的意念……天真而不现实,但是确实是……正直美好的。尤其是那句“人不能为了死人活着”,呵,乃缨是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被打倒的人呢……
“楚澈……我相信你也一定明白的。”龙乃缨定定地看着他,认真地说,“生命的意义是一路前行下去,不倒下。因为活着是为了继续笑下去,证明可以活得更好……我想深爱的人也最希望看到,你微笑面对一切的样子。”
楚澈蓦然抬头。
抬头——看着龙乃缨——吐气,然后一眨眼,干净利落地微笑了。毫无阴霾的,就像一线阳光。
“好,有你这句话,我记着了。”
说完,他转身飘然离去。龙乃缨呆呆地站在后面看,心潮起伏异常激烈,甚至于忘记去拦阻。
“笨丫头。”丁颜坐在树枝上还在看,“有时候也没那么笨嘛。”
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人也在看。
不,他不在看龙乃缨。他抬头看屋顶上龙乃缨被阳光斜斜投下来的影子,连影子都那么骄傲坚定——视线穿越过去好像看透了很多很多年。
十四岁的,有自己信念,不屈服的女孩。
“如果叶……我的儿子还活着,会和她一样吗?”那个人喃喃地自己念叨,“人不能为了死人活着……那么猪小孩,你说,是我错了吗。”
他对着那影子微笑,然后转身跃起,从房檐后面掠过。他身法快如鬼魅,就算看到也只以为是一只飞鸟划过天空。
他没看到丁颜。丁颜在看天,也没有看他。只是陡然间,她觉得身边仿佛刮过了一阵冷风。
“那个白痴。”她一手撑头,低声说。
已经是中午。
楚澈一个人很悠闲地走在大街上。
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人迎面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到他毫不意外地站住了。
楚澈也站住,后退了一步,往墙上一靠,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微笑,但是宿醉的头痛……好像又发作了。
头痛~~~楚澈看着对面四米外遥遥站着的人,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要变成苦笑~~~唉,躲了这么久一直很成功,现在居然在踩马路的时候被人这么乌龙地撞上了,是不是说明他最近很倒霉?
尤其当那个人是他目前最不想见的人之一的时候……
“景曦?”怨念,怨念……这人一天都不见踪影也没跟在龙乃缨身边,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楚澈,我总算找到你了。”景曦在四米之外站定,用很笃定的口气陈述。
嗯?
看来不用打半路溜掉的主意……楚澈脸上的笑容向干笑的方向英勇进发……这个传说中大脑神奇得可比金田一柯南福尔摩斯等等一切名侦探的景曦同学……如果换在平常他很有兴趣和他较量一下,可是今天他一没心情二没体力,更重要的是宿醉发作,他想回家睡觉……
“呐,有什么事吗?”强打起来的笑容怎么看都是懒洋洋的,如果旁边有花痴女在的话倒是很吸引尖叫……
“楚澈,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景曦双眼炯炯,深褐色的眼睛里绽放出惊人的神采,他向楚澈伸出一根手指,“你的所有秘密。”
——一瞬间,秋风都凝固了——
楚澈看着他,笑容突然从脸上消失,他慢慢张开眼睛。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和乃缨说话的时候你的举动、神情和身份明明自相矛盾,你的处境也很奇怪。”景曦说,“所以我逃课在家连续查了几天的资料,找隋絮问了情况,还翻窗去你家找线索,现在我终于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楚澈笑起来,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呐……居然连你也可以夜闯我家了,看来我该在家里装几个机关比如老鼠夹子……”
“你所在的黑道老大叫林又武,十九岁,十年前九岁起就入了黑道。有个十四岁的妹妹。他所在的组织起初只是一群简单的小贼强盗,从四年前有一次铁血变革他做上老大之后整个组织性质蓦然改变手段极狠,势力不断扩大,以惊人的速度三年内几乎收服了邻近八个市七十二个帮派,渐成体系。今年更是魄力惊人,凡不愿加入的帮派都惨遭横死或者自相残杀,总之就是四个字‘逆我者亡’!”景曦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说,“这是我搜集很多资料总结猜测的。”
这结论……和武哥说的不同。楚澈眼底闪过一道利色,随即一笑:“呐……这样都可以猜测的话,我建议你去摆摊算命。”楚澈笑眯眯地说,“我保证你稳赚不赔。”
“楚澈,你知道吗?”景曦不理他胡扯,冷声说,“兰天是林又武的妹妹。”
“兰天啊?”楚澈一弯眉,看不出是不是意外,“武哥……呵呵,这兄妹真是一模一样的老好人。”
“你知道?”景曦倒是真意外了,“林又武只关心妹妹,这件事可是保密工夫做到家……他居然告诉你……”
楚澈望天翻白眼:“那你不是也知道了。”他深刻理解到龙乃缨为什么说和景曦在一起被打击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打击了。
“嗯……我也是无意中在兰天那里看到一张合照知道的。”景曦毫不介意地说,“林又武之所以入黑道是为了报仇。”
“呐?”楚澈微微一笑,笑颜温和平静,似早在意料之中。
“他七岁那年父母意外而死,也许深有内幕也许只是意外,但他九岁那年入了黑道是因为报仇,而且他仇人已经死了也许就是他下手的。”景曦沉声说,“就是十年前那件奇怪的翻车失踪案,乃缨夜闯你家的时候我向她说过。”
武哥的仇人已经死了?楚澈微微一愣,这和武哥说的也不一样……难道是他不知道?他昨天晚上醉成那样不可能说谎……
“对了,还有件事我不明白。”景曦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地说,“我查出你们组织里也许有一个叫‘连骏’的人……他十五岁的时候曾经拿过市里武术一等奖,据说擅长摄魂还是催眠什么的奇怪东西,应该功夫不错,二十三岁娶妻生子,二十七岁的时候家里被抢然后一把火烧掉,他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都烧死在火海里,他正巧在外没有回来,报案了没多久就失踪了一直没有音信……也就是乃缨夜闯你家时我跟她说的第三件案子……前几天双鱼街的杀人案中,有个人说好像看过他,但是他满脸是血不像过去那个气质温文的年轻人所以不敢确定。”
“嗨?”楚澈眉眼一弯,“只是这样?”
“他既然有武功又出现在杀人现场,很可能是你们那里的杀手之一,不过我只是猜测。”景曦皱着眉头说,“我所不理解的是,在他妻子死后第二个月,有个叫丁藤的在附近的人也失踪了,留下一个六岁女儿。从那之后也没人见过连骏。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联系……还有景秀公园山洞里的尸骨到底是谁留下的……啊。”他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进入破案状态自言自语,连忙道歉,“抱歉,我又走神了。”
连骏……也是妻子儿子全部死去的人。楚澈想着想着突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武哥背后的人,擅长摄魂和催眠的连骏……如果是这样的话难怪武哥不记得从前,他的记忆根本是被人用催眠来修改的……目的就是让武哥作为“老大”存在下去来掩盖另一个真正主使的存在——难道——
“喂……”景曦的手突然在眼前晃动,楚澈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到景曦不满的脸,“喂,我刚刚虽然走神可是我道歉了。楚澈你不至于记仇所以用走神来报复我?”
楚澈陡然回过神来,还没理清楚脑海里的思绪,已经本能地展颜一笑。
“算了,早听乃缨说过你很奇怪……”景曦也对这种人畜无害的笑容没辙,“但是楚澈,不,离黎……我已经知道你曾经入黑道是个误会,然后你抽身而退却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人追杀你……但是……我也知道你这回重新回去没那么简单!楚澈……”景曦在最该铿锵有力的地方突然奇怪地静了一下,“楚澈……你是卧底吧?”
“嗯?”楚澈听他问话,抬头一弯眉毛,仍是温润如花,点尘不惊,甚至……似是而非。
“你是卧底吧?你之前做的事全部不合逻辑,我已经怀疑你的动机了,只差问过丁颜,刚刚我遇到皇融他也承认了……”
“哦。”楚澈弯眉弯眼,宠辱不惊,笑意全然未变。
“如果你是卧底的话……”景曦迷惘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总是害乃缨?骗她吓她怎么都不肯告诉她真相……那明明是好事啊……”
“嗨。”楚澈看了他半晌,又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怀疑得很对。”
“……楚澈……”景曦的嘴角在抽搐,“你这是什么反应……我是不是应该理解为,你……很高兴被人怀疑?”
“哈?怎么会呢。”楚澈往后退了一步,还是很平静温和的笑容,“呐,你分析的也很有道理。”
就是这样一弯眉眼,温和微笑,温和微笑下面什么都没有。笑得太正常平静以至于谁也不能从那个微笑之中……看出他笑容背面的本心。景曦打量着楚澈的笑容,对于楚澈这种不坦白死要面子的人,就应该从他表现出的相反面来猜测才正常……
“我开始以为你是想吓她让她不敢再查……”
“唉?”楚澈一抬眼,很惊讶的样子。
“……”景曦看到楚澈那个诧异的样子就开始冒火,那变态显然、绝对、必然、肯定、百分之百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亏他还想为他开脱……“可是你一定知道她根本不是会因为可怕而停止的人!”
“好像的确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景曦被激得七窍生烟,“你骗她吓她到底想干什么?想让她感到挫败?想打击她?难道——你想引她深入黑道更加陷入危险?!”景曦自己本来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喊着喊着突然喊出来,一喊出来脸色立刻煞白,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楚澈,“不会吧……”
“呐?”楚澈双眼看天,不紧不慢地说,“伟大的推理……”
“……我不管你怎么样!”景曦死死地盯着楚澈,大声宣布,“反正有我在,我是绝对不许你伤害乃缨的!不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都给我趁早收起来!!你敢动她——我也敢先一步告诉警察你的身份!”
“啊……”楚澈终于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我刚刚还想根据黑道小说的剧情,英勇伟大的男猪角遇到这种时候都会为了保护女猪角拼命威胁反派某人,不过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可能发生……原来它真的还是可能发生的。”
景曦摔死:“楚澈……”
“真好。”楚澈突然看着他一笑,“呐,景曦,有你这样帮乃缨……真好,果然像乃缨所说的景曦的大脑是世界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推理得很神奇。有你这样帮她查下去她一定会越来越深入黑道和阴谋之中的……”
“什么?”景曦看着楚澈笑意盎然的脸,突然心里一冷,“什么叫我会帮她深入黑道之中……”黑道那么危险,楚澈是在说他再帮乃缨查下去,就等于把她推入危险里,根本不需要楚澈引诱?“你的意思是……”
“咳。”楚澈看着他弯眉一笑,“字面的意思。”他看了天一眼,“我走了,今天天气真好。”
他说走就走,景曦也不可能拦住他,只能让路。楚澈顺着墙根慢慢往前走,走到路口犹豫了一下往右边去了。景曦看着他慢慢走远,脑子里越来越迷惑——按他的分析楚澈是卧底才对,可是楚澈的态度让他实在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