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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2 字 4个月前

扫榻留宾,简慢勿怪。”那乞丐

接过了银子,说道:“好说。”也不道谢,扬长而去。

第二年春天,查伊璜到杭州游玩。一日在一座破庙之中,

见到有口极大的古钟,少说也有四百来斤,他正在鉴赏钟上

所刻的文字花纹,忽有一名乞丐大踏步走进佛殿,左手抓住

钟钮,向上一提,一口大钟竟然离地数尺。那乞丐在钟下取

出一大碗肉、一大钵酒来,放在一旁,再将古钟置于原处。查

伊璜见他如此神力,不禁骇然,仔细看时,竟然便是去冬一

起喝酒的那乞丐,笑问:“兄台还认得我吗?”那乞丐向他望

了一眼,笑道:“啊,原来是你。今日我来作东,大家再喝个

痛快,来来来,喝酒。”说着将土钵递了过去。

查伊璜接过土钵,喝了一大口,笑道:“这酒挺不错啊。”

那乞丐从破碗中抓起一大块肉,道:“这是狗肉,吃不吃?”查

伊璜虽觉肮脏,但想:“我既当他是酒友,倘若推辞,未免瞧

他不起了。”当下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咀嚼之下,倒也甘美

可口。两人便在破庙中席地而坐,将土钵递来递去,你喝一

口,我喝一口,吃肉时便伸手到碗中去抓,不多时酒肉俱尽。

那乞丐哈哈大笑,说道:“只可惜酒少了,醉不倒孝廉公。”

查伊璜道:“去年冬天在敝处邂逅,今日又再无意中相遇,

实是有缘。兄台神力惊人,原来是一位海内奇男子,得能结

交你这位朋友,小弟好生喜欢。兄台有兴,咱们到酒楼去再

饮如何?”那乞丐道:“甚妙,甚妙!”两人到西湖边的楼外楼

酒楼,呼酒又饮。不久查伊璜又即醉倒。待得酒醒,那乞丐

已不知去向。

那是明朝崇祯末年之事,过得数年,清兵入关,明朝覆

亡。查伊璜绝意进取,只在家中闲居,一日忽有一名军官,领

兵四名,来到查府。

查伊璜吃了一惊,只道是祸事上门,岂知那军官执礼甚

恭,说道:“奉广东省吴军门之命,有薄礼奉赠。”查伊璜道:

“我和贵上素不相识,只怕是弄错了。”那军官取出拜盒,拿

出一张大红泥金名帖,上写“拜上查先生伊璜,讳继佐”,下

面写的是“眷晚生吴六奇顿首百拜”。查伊璜心想:“我连这

吴六奇的名字也没听见过,为何送礼于我?”当下沉吟不语。

那军官道:“敝上说道,些些薄礼,请查先生不要见笑。”说

着将两只朱漆烫金的圆盒放在桌上,俯身请安,便即别去。

查伊璜打开礼盒,赫然是五十两黄金,另一盒中却是六

瓶洋酒,酒瓶上缀以明珠翡翠,华贵非凡。查伊璜一惊更甚,

追出去要那军官收回礼品,武人快步,早已去得远了。

查伊璜心下纳闷,寻思:“飞来横财,非福是祸。莫非有

人陷害于我?”当下将两只礼盒用封条封起,藏于密室。查氏

家境小康,黄金倒也不必动用,只是久闻洋酒之名,不敢开

瓶品尝,未免心痒。

过了数月,亦无他异。这一日,却有一名身穿华服的贵

介公子到来。那公子不过十七八岁,精神饱满,气宇轩昂,带

着八名从人,一见查伊璜,便即跪下磕头,口称:“查世伯,

侄子吴宝宇拜见。”查伊璜忙即扶起,道:“世伯之称,可不

敢当。不知尊大人是谁?”那吴宝宇道:“家严名讳,上六下

奇,现居广东省通省水陆提督之职,特命小侄造府,恭请世

伯到广东盘桓数月。”

查伊璜道:“前承令尊大人厚赐,心下好生不安。说来惭

愧,兄弟生性疏阔,记不起何时和令尊大人相识。兄弟一介

书生,素来不结交贵官。公子请少坐。“说着走进内室,将那

两只礼盒捧了出来,道:“还请公子携回,实在不敢受此厚礼。”

他心想这吴六奇在广东做提督,必是慕己之名,欲以重金聘

去做幕客。这人官居高位,为满洲人作鹰犬,欺压汉人,倘

若受了他金银,污了自己清白,当下脸色之间颇为不悦。

吴宝宇道:“家严吩咐,务必请到世伯。世伯若是忘了家

严,有一件信物在此,世伯请看。”在从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

打了开来,却是一件十分敝旧的羊皮袍子。

查伊璜见到旧袍,记得是昔年赠给雪中奇丐的,这才恍

然,原来这吴六奇将军,便是当年共醉的酒友,心中一动:

“鞑子占我天下,若有手握兵符之人先建义旗,四方响应,说

不定便能将鞑子逐出关外。这奇丐居然还记得我昔日一饭一

袍之惠,不是没良心之人,我若动以大义,未始没有指望。男

儿建功报国,正在此时,至不济他将我杀了,却又如何?”

当下欣然就道,来到广州。吴六奇将军接入府中,神态

极是恭谨,说道:“六奇流落江南,得蒙查先生不弃,当我是

个朋友。请我喝酒,送我皮袍,倒是小事,在那破庙中肯和

我同钵喝酒,手抓狗肉,那才是真正瞧得起我了。六奇其时

穷途潦倒,到处遭人冷眼,查先生如此热肠相待,登时令六

奇大为振奋。得有今日,都是出于查先生之赐。”查伊璜淡淡

的道:“在晚生看来,今日的吴将军,也不见得就比当年的雪

中奇丐高明了。”

吴六奇一怔,也不再问,只道:“是,是!”当晚大开筵

席,遍邀广州城中的文武官员与宴,推查伊璜坐了首席,自

己在下前相陪。

广东省自巡抚以下的文武百官,见提督大人对查伊璜如

此恭敬,无不暗暗称异。那巡抚还道查伊璜是皇帝派出来微

服察访的钦差大臣,否则吴六奇平素对人十分倨傲,何以对

这个江南书生却这等必恭必敬?酒散之后,那巡抚悄悄向吴

六奇探问,这位贵客是否朝中红员。吴六奇微微一笑,说道:

“老兄当真聪明,鉴貌辨色,十有九中。”这句话本来意存讥

刺,说他这第十次却猜错了。岂知那巡抚竟会错了意,只道

查伊璜真是钦差,心想这位查大人在吴提督府中居住,已给

他巴结上了,吴提督和自己向来不甚投机,倘若钦差人人回

京之后,奏本中对我不利,那可糟糕;回去后备了一份重礼,

次日清晨,便送到提督府来。

吴六奇出来见客,说道查先生昨晚人醉未醒,抚台的礼

物一定代为交到,一切放心,不必多所挂怀。巡抚一听大喜,

连连称谢而去。消息传出,众官员都知巡抚大人送了份厚礼

给查先生。这位查先生是何来头,不得而知,但连巡抚都送

厚礼,自己岂可不送?数日之间,提督府中礼物有如山积。吴

六奇命帐房一一照收,却不令查先生得知。他每日除了赴军

府办理公事外,总是陪着查伊璜喝酒。

这一日傍晚时分,两人又在花园凉亭中对坐饮酒。酒过

数巡,查伊璜道:“在府上叨扰多日,已感盛情,晚生明日便

要北归了。”吴六奇道:“先生说哪里话来?先生南来不易,若

不住上一年半载,决计不放先生回去。明日陪先生到五层楼

去玩玩。广东风景名胜甚众,几个月内,游览不尽。”

查伊璜乘着酒意,大胆说道:“山河虽好,已沦夷狄之手,

观之徒增伤心。”吴六奇脸色微变,道:“先生醉了,早些休

息罢。”查伊璜道:“初遇之时,我敬你是个风尘豪杰,足堪

为友,岂知竟是失眼了。”吴六奇问道:“如何失眼?”查伊璜

朗声道:“你具大好身手,不为国为民出力,却助纣为虐,作

鞑子的鹰犬,欺压我大汉百姓,此刻兀自洋洋得意,不以为

耻。查某未免羞与为友。”说着霍地站起身来。

吴六奇道:“先生禁声,这等话给人听见了,可是一场大

祸。”查伊璜道:“我今日还当你是朋友,有一番良言相劝。你

如不听,不妨便将我杀了。查某手无缚鸡之力,反正难以相

抗。”吴六奇道:“在下洗耳恭听。”查伊璜道:“将军手绾广

东全省兵符,正是起义反正的良机。登高一呼,天下响应,纵

然大事不成,也教鞑子破胆,轰轰烈烈的干它一场,才不负

了你天生神勇,大好头颅。”

吴六奇斟酒于碗,一口干了,说道:“先生说得好痛快!”

双手一伸,嗤的一声响,撕破了自己袍子衣襟,露出黑毛毵

毵的胸膛,拨开胸毛,却见肌肤上刺着八个小字:“天父地母,

反清复明。”

查伊璜又惊又喜,问道:“这……这是什么?”吴六奇掩

好衣襟,说道:“适才听得先生一番宏论,可敬可佩。先生不

顾殒身灭族的大祸,披肝沥胆,向在下指点,在下何敢再行

隐瞒。在下本在丐帮,此刻是天地会的洪顺堂红旗香主,誓

以满腔热血,反清复明。”

查伊璜见了吴六奇胸口刺字,更无怀疑,说道:“原来将

军身在曹营心在汉,适才言语冒犯,多有得罪。”吴六奇大喜,

心想这“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是将自己比作关云长了,道:

“这等比喻,可不敢当。”查伊璜道:“不知何谓丐帮,何谓天

地会,倒要请教。”

吴六奇道:“先生请再喝一杯,待在下慢慢说来。”当下

二人各饮了一杯。

吴六奇道:“那丐帮由来已久,自宋朝以来,便是江湖上

的一个大帮。帮中兄弟均是行乞为生,就算是家财豪富之人,

入了丐帮,也须散尽家资,过叫化子的生活。帮中帮主以下

是四大长老,其下是前后左右中五方护法。在下位居左护法,

在帮中算是八袋弟子,位份已颇不低。后来因和一位姓孙的

长老不和,打起架来,在下其时酒醉,失手将他打得重伤。不

敬尊长已是大犯帮规,殴伤长老更是大罪,帮主和四长老集

议之后,将在下斥革出帮。那日在府中相遇,先生邀我饮酒,

其时在下初遭斥逐,心中好生郁闷,承先生不弃,还当在下

是个朋友,胸怀登时舒畅了不少。”查伊璜道:“原来如此。”

吴六奇道:“第二年春,在西湖边上再度相逢,先生折节

下交,誉我是海内奇男子。在下苦思数日,心想我不容于丐

帮,江湖上朋友都瞧我不起,每日里烂醉如泥,自暴自弃,眼

见数年之间,就会醉死。这位查先生却说我是个奇男子,我

吴六奇难道就此一蹶不振,再无出头之日?过不多时,清兵

南下,我心下愤激,不明是非,竟去投效清军,立了不少军

功,残杀同胞,思之好生惭愧。”

查伊璜正色道:“这就不对了。兄台不容于丐帮,独往独

来也好,自树门户也好,何苦出此下策,前去投效清军?”吴

六奇道:“在下愚鲁,当时未得先生教诲,干了不少错事,当

真该死之极。”查伊璜点头道:“将军既然知错,将功赎罪,也

还不迟。”

吴六奇道:“后来满清席卷南北,我也官封提督。两年之

前,半夜里忽然有人闯入我卧室行刺。这刺客武功不是我对

手,给我拿住了,点灯一看,竟然便是昔年给我打伤的那位

丐帮孙长老。他破口大骂,说我卑鄙无耻,甘为异族鹰犬。他

越骂越凶,每一句话都打中了我心坎。这些话有时我也想到

了,明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对,深夜抚心自问,好生惭

愧,只是自己所想,远不如他骂得那么明白痛快。我叹了口

气,解开他被我封住的穴道,说道:‘孙长老,你骂得很对,

你这就去罢!’他颇为诧异,便即越窗而去。”

查伊璜道:“这件事做得对了!”

吴六奇道:“其时提督衙门的牢狱之中,关得有不少反清

的好汉子。第二天清早,我寻些借口,一个个将他们放了,有

的说是捉错了人,有的说不是主犯,从轻发落。过了一个多

月,那位孙长老半夜又来见我,开门见山的问我,是否已有

悔悟之心,愿意反清立功。我拔出刀来,一刀斩去左手两根

手指,说:‘吴六奇决心痛改前非,今后听从孙长老号令。’”

伸出左手,果然无名指和小指已然不见,只剩下三根手指。

查伊璜大拇指一竖,赞道:“好汉子!”

吴六奇继续说道:“孙长老见我意诚,又知我虽然生性鲁

莽,说过的话倒是从未食言,便道:‘很好,待我回复帮主,

请帮主的示下。’十天之后,孙长老又来见我,说帮主和四长

老会商,决定收我回帮,重新由一袋弟子做起。又说丐帮已

和天地会结盟,同心协力,反清复明。那天地会是台湾国姓

爷郑大帅手下谋主陈永华陈先生所创,近年来在福建、浙江、

广东一带,好生兴旺。孙长老替我引见会中广东洪顺堂香主,

投入天地会。天地会查了我一年,交我办了几件要事,见我

确是忠心不贰,最近陈先生从台湾传下讯来,封我为洪顺堂

红旗香主之职。”

查伊璜虽不明天地会的来历,但台湾国姓爷延平郡王郑

成功孤军抗清,精忠英勇,天下无不知闻。这天地会既是他

手下谋主陈永华所创,自然是同道中人,当下不住点头。

吴六奇又道:“国姓爷昔年率领大军,围攻金陵,可惜寡

不敌众,退回台湾,但留在江浙闽三省不及退回的旧部官兵

却着实不少。陈先生暗中联络老兄弟,组成了这天地会,会

里的口号是‘天父地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