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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6 字 4个月前

前来,救了太后,那当真是功亏一篑,灵机一动,便

出声指点,诱他来攻击自己背心。韦小宝临敌应变的经验不

丰,果然便上了当。海老公这一脚正踹在他胸口。韦小宝腾

云驾雾般身在半空,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海老公左足反踢,早料到太后定会乘着自己劲力后发的

一瞬空隙,左掌击向自己小腹,是以踢中韦小宝后,想也不

想,右掌便向前拍出,护住了小腹,突然间手掌心一凉,跟

着小腹上一阵剧痛。太后那柄白金点钢蛾眉刺已穿破他手掌,

插入了他小腹。他毕竟吃亏在双目不能视物,纵然料到太后

定会乘隙攻击,却料不到攻击过来的并非掌力,而是一柄锋

锐之极的利器。他小腹被蛾眉刺插入,左掌劲力大盛,将太

后震出数步。

太后左足落地,立即又向后跃出丈余,只觉胸口气血翻

涌,几欲晕去,生怕海老公乘机来攻,慢慢又退了数步,倚

墙而立。

海老公纵声而笑,叫道:“你运气好!你运气好!”呼呼

呼连接推出三掌,一面出击,一面身子向前直冲。

太后向右跃出闪避,双腿酸软,摔倒在地,只听得豁啦

啦一声响,一排花架给海老公的掌力推到了半边。太后筋疲

力竭,再也动弹不得,惊惶之下,却见海老公伏在倒塌的花

架之上,动也不动了。

太后支撑着想要站起,但四肢便如是棉花一般,全身瘫

软,正想叫一名宫女出来相扶,隐隐听得远处传来人声,心

想:“我和这恶监说话搏斗,一直没发高声,可是他临死时大

叫大嚷,推倒花架,已然惊动了宫监侍卫。这些人顷刻便至,

见到我躺在这里,旁边死了一老一小两名太监,成何体统?”

勉力想要运气,起身入房,这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

只听得人声渐近,正着急间,忽然一人走了过来,说道:

“太后,你老人家安好罢?我扶你起身。”正是那小太监小桂

子。太后又惊又喜,道:“你……你……没给这恶人……踢死

么?”

韦小宝道:“他踢我不死的。”刚才他被海老公踢入花丛

之中,吐了不少鲜血,定一定神,便站起身来,见海老公伏

在花架上不动,忙躲在一棵树后,拾起块石子向海老公投去,

噗的一声,正中后脑,海老公全不动弹。韦小宝大喜:“老乌

龟死了!”但毕竟害怕,不敢上前察看,一时拿不定主意,该

当奔逃出外,还是去扶太后,耳听得人声喧哗,多人蜂涌而

来,倘若逃了出去,定会撞上,便即走到太后跟前,伸手将

她扶起。

太后喜道:“好孩子,你快扶我进去休息。”韦小宝道:

“是!”半拖半抱,踉踉跄跄的将她扶入房中,放上了床,自

己双足酸软,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呼呼喘气。太后道:“你便

躺在这里,待会有人来,不可出声。”韦小宝道:“是!”

过了一会,但听得脚步声杂沓,许多人奔到屋外。灯笼

火把的火光从窗格中照进来。有人说道:“啊哟,有个太监死

在这里!”另一人道:“是尚膳监的海老公。”一人提高声音说

道:“启奏太后:园中出了些事情,太后万福金安。”这样说,

意在询问太后的平安。

太后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一出声,外边一众侍卫和太监都吁了口大气,只要太

后安好,慈宁宫中虽然出事,也不会有太大的罪名。为首的

侍卫道:“好似是太监们打架,没什么大事。请太后安歇,奴

才们明日查明了详奏。”太后道:“是了。”

只听那侍卫首领压住嗓子,悄声吩咐手下将海老公的尸

体抬出去。有一人低声道:“这里还有个小宫女的尸体。啊!

这小宫女没死,只不过昏了过去。”侍卫首领低声道:“一并

带出去,待她醒转后查问原因。”

太后道:“有个小宫女吗?抱进我房来。”她生怕蕊初醒

转之后,向人泄漏了风声。

外面有人答应,一名太监将小宫女蕊初抱进房来,轻轻

放在地下,向太后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这时太后身畔的众宫女都已惊醒,个个站在房外侍候,只

是不得太后召唤,不敢擅自进内。太后听得一众侍卫太监渐

渐远去,说道:“你们都去睡好了,不用侍候。”众宫女答应

了,便即散去。太后身有武功,此事极为隐秘,纵使是贴身

宫女,也不知晓。她朝晚都要练功,任何太监宫女,若非奉

召,不得踏入房门一步,连伸手碰一碰门帷,也属严禁。

太后调匀了一会气息。韦小宝也力气渐复,坐了起来,过

得片刻,支撑着站起。太后眼见他胸口中了海老公力道极其

沉重的一脚,可是这小太监居然行动自如,还能将自己扶进

房来,不知他练过什么功夫,便问:“除了跟这海大富外,你

还跟谁练过功夫?”

韦小宝道:“奴才就跟这恶老头儿练过几个月武功。他教

的武功大半是假的。这人坏得很,每天都在想杀我。”

太后嗯了一声,道:“他的一双眼睛,是你毒瞎的?”韦

小宝道:“这老头日日夜夜,都在背后诅咒太后,辱骂皇上,

奴才听了实在气不过,又没本事杀他,只好……只好……”太

后道:“他怎样骂我骂皇上?”韦小宝道:“说的都是无法无天

的话,奴才一句也不敢记在心里,一听过即刻就忘记了。早

已忘得干干净净,再也想不起来了。”

太后点了点头道:“你这孩子倒乖得很,今天晚上,你到

这里来干什么?”

韦小宝道:“奴才睡在床上,听见这恶老头开门出外,只

怕他要出什么法子害我,于是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了

这里。”

太后缓缓的道:“他向我胡说八道的那番话,你都听见

了。”韦小宝道:“这恶老头的说话,奴才向来句句当他是放

屁,太……太后你别见怪,奴才口出粗言,我可恨极了他。他

每天骂我小乌龟,骂我祖宗,我知道他说的从来就没一句真

话。”太后冷冷的道:“我是问你,海大富跟我说的话,你都

听见了没有。你老老实实的回答。”

韦小宝道:“奴才远远躲在门外,不敢走近,这恶老头耳

朵灵得很,我一走近他便发觉了。我只见他在和太后说话,想

偷听几句,可是离得太远,听来听去听不到,后来见到他胆

敢冒犯太后,太也大逆不道,奴才便拚着性命来救驾。他到

底向太后说了些什么话,奴才不知道,他……他一定在诉说

奴才的不是,说我毒瞎了他眼睛,这虽然不假,其余的话,太

后千千万万不可相信。大概太后不信他的话,这奴才竟敢冒

犯太后。”

太后道:“哼!你机灵得很,乖觉得很。海大富说的话,

你真的没听见也好,假的没听见也好。只要将来有半句风言

风语传入了我耳中,你知道有什么结果。”韦小宝道:“太后

待奴才恩重如山,如果有哪一个大胆恶徒敢在背后说太后和

皇上的坏话,奴才非跟他拚命不可。”太后道:“你能这样,我

就喜欢了。我过去也没待你什么好。”韦小宝道:“从前皇上

跟奴才摔交练武,奴才不识得万岁爷,言语举动乱七八糟,太

后和皇上一点也没怪罪,这就是恩重如山了。否则的话,奴

才便有一百个脑袋,也都该砍了。这恶老头天天想杀奴才,幸

好太后救了我的性命,奴才当真是感激得不得了。”

太后缓缓的道:“你知道感恩,那就很好。你点了桌上的

蜡烛。”

韦小宝道:“是!”打着了火,点亮了蜡烛。太后房中的

蜡烛,烛身甚粗,特别光亮。

太后道:“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韦小宝道:“是!”慢慢走到太后床前,只见她脸色雪白,

更无半点血色,双眉微竖,目光闪烁,韦小宝心跳加剧,寻

思:“她……她会不会杀了我灭口?这时候我拔足飞奔,她定

然追不上我,但如给她一把抓住,那可糟了!”他心中只想立

刻发步便奔,一时却下不了决心,只微一犹豫间,太后已伸

出左手,握住了他右手。

韦小宝大吃一惊,全身一震,“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太

后道:“你怕什么?”韦小宝道:“我……我没怕,只不过……

只不过……”太后道:“只不过什么?”韦小宝道:“太后待奴

才恩重如山,奴才受什么惊什么的?”他听人说过“受宠若

惊”的成语,可是四个字中只记得二字。太后不知他说些什

么,问道:“你为什么全身发抖?”韦小宝道:“我……我没有

……没有……”

太后如在此刻一掌劈死了他,日后更不必担心他泄漏机

密,可是一口真气说什么也提不上来,委实是筋疲力竭,虽

握住了韦小宝的手,其实手指间一点力气也无,韦小宝只须

微微一挣,便能脱身,当下微笑道:“你今晚立了大功,我重

重有赏。”韦小宝道:“是那恶老头要杀奴才,幸得太后搭救

性命,奴才可半点功劳也没有。”

太后道:“你知道好歹,我将来不会亏待你的,这就去罢!”

轻轻放脱了他手。

韦小宝大喜,忙爬下磕了几个头,退了出去。太后见他

衣襟上鲜血淋漓,显是吐过不少血,可是跪拜磕头之际,行

动仍是颇为伶俐,不由得暗暗纳罕。

韦小宝出房之时,向躺在地下的蕊初看了一眼,见她胸

口缓缓起伏,呼吸甚匀,便是如睡熟了一般,脸色红润,绝

无异状,心想:“过几天我去找些糕饼果子来给你吃。”快步

回到自己屋中,闩上了门,舒了口长气,登时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来和海老公同处一室,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现

下老乌龟死了,再也不用怕有人来害我了。”突然之间,想起

了烛光下的太后脸色,猛地里打了个寒噤,心想:“在这皇宫

里不大太平,老子还是……还是……哈哈,还是拿到了那四

十五万两银子,回扬州去见妈妈的为妙。”想到自己性命尚在,

四十五万两银子失而复得,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高兴了好一会,渐感疲倦,身子一横,躺在床上便睡熟

了。

第七回 古来成败原关数

天下英雄大可知

韦小宝次晨起身,胸口隐隐作痛,又觉周身乏力,自知

是昨晚给海老公打了一掌、踢了一脚之故,支撑着站起身来,

但见胸口一大片血污,便除下长袍,浸到水缸中搓了几搓,突

然之间,袍上碎布片片脱落。他吃了一惊,将袍子提出水缸,

只见胸口衣襟上有两个大洞,一个是手掌之形,一个是脚底

之形。他大为惊奇:“这……搞的是什么鬼?”一想到“鬼”字,

登时全身寒毛直竖。

第一个念头便是:“老乌龟的鬼魂出现,在我袍子上弄了

这两个洞。”又想:“老乌龟的鬼不知是瞎眼的,还是瞧得见

人的?”盲人死了之后,变成的鬼是否仍然眼盲,这念头在他

心中一闪即过,没再想下去,提着那件袍子怔怔出神,突然

间恍然大悟:“不是鬼!昨晚老乌龟在我胸口打了一掌,踢了

一脚,这两个洞是给他打出来的。哈哈,老子的武功倒也不

错,只吐了几口血,也没什么大事。唉,不知可受了内伤没

有?老乌龟有只药箱,看有什么伤药,还是吃一些为妙。”

海老公既死,他所有的物品,韦小宝自然老实不客气的

都据为己有,大模大样的咳嗽一声,将那口箱子打了开来,取

出药箱。药箱中一瓶瓶、一包包丸散甚多,瓶子上纸包上也

写得有字,可是他识不了几个字,又怎分辨得出哪一包是伤

药,哪一瓶是毒药?其中有一瓶黄色药粉,却是触目惊心,认

得是当日化去小桂子尸体的“化尸粉”,只须在尸体伤口中弹

上一些,过不多时,整具尸体连着衣服鞋袜,都化为一滩黄

水,这瓶药粉自然碰也不敢碰。再想起只因自己加了药粉的

份量,海老公就此双目失明,说什么也不敢随便服药,好在

胸口也不甚疼痛,自言自语:“他妈的,老子武功了得,不服

药还不是很好?”

当下合上药箱,再看箱子其余物件,都是些旧衣旧书之

类,此外有二百多两银子,这些银子他自己毫不重视,别说

索额图答应了要给他四十五万两银子,就是去跟温有道他们

掷掷骰子,几百两银子也就轻而易举地赢了来。

他在小桂子的衣箱中取出另一件长袍来披上,看到身上

那件轻软的黑色背心,不觉一怔:“老乌龟在我袍上打出两个

大洞,这件衣服怎地半点也没破?这是从鳌拜藏宝库中寻出

来的,如果不是宝衣,鳌拜怎会放在藏宝库中?”转念一想:

“老乌龟打我不死,踢我不烂,说不定不是韦小宝武功了得,

而是靠了鳌拜的宝衣救命。索大哥当日劝我穿上,倒大有先

见之明,而我穿上之后不除下来,先见之明,倒也不小。”

正在自鸣得意,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道:“桂公公,大喜,

大喜!快开门。”韦小宝一面扣衣钮,一面开门,问道:“什

么喜事?”

门外站着四名太监,一齐向韦小宝躬身请安,齐声道:

“恭喜桂公公。”韦小宝笑道:“大清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