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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6 字 4个月前

光临,在下不在门外相候,那……

那可太也不恭敬了。唉,也不知我茅十八这一生一世,有没

福份见他老人家一面。”

韦小宝跟着茅十八从扬州来到北京,一路之上,听他言

谈之中,对武林中人物都不大瞧在眼内,但对这个陈总舵主

却一直十分敬重,不知不觉的受了感染,心中也不敢再骂人

了。

忽听得蹄声响动,又有人驰来,坐在地下的会众都跃起

身来,大家伸长了脖子张望,均盼总舵主又召人前去相会,这

次有自己的份儿。果然来的又是四名使者,为首一人下马抱

拳,说道:“总舵主相请茅十八茅爷、韦小宝韦爷两位,劳驾

前去相会。”

茅十八一声欢呼,从担架中跳起身来,但“哎唷”一声,

又跌在担架之中,叫道:“快去,快去!”韦小宝也是十分高

兴,心想:“人家叫我‘公公’的叫得多了,倒没什么人叫我

‘韦爷’,哈哈,老子是‘韦小宝韦爷’。”

两名使者在马上接过担架,双骑相并,缓缓而行。另一

名使者将坐骑让给了韦小宝,自己另乘一马,跟随在后。六

个人沿着大路行不到三里,便转入右边的一条小路。一路之

上都有三三两两的汉子,或坐或行,巡视把守。为首的使者

伸出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往地下一指,把守二人点

点头,也伸手做个暗号。韦小宝见这些人所发暗号各各不同,

也不知是何用意。又行了十二三里,来到一座庄院之前。

守在门口的一名汉子大声叫道:“客人到!”跟着大门打

开,李力世、关安基,还有两名没见过面的汉子出来,抱拳

说道:“茅爷、韦爷,大驾光临,敝会总舵主有请。”

韦小宝大乐,心想:“我这个‘韦爷’毕竟走不了啦!”茅

十八挣扎着想起来,说道:“我这么去见陈总舵主,实在,实

在……哎唷……”终于支撑不住,又躺倒在担架上。李力世

道:“茅爷身上有伤,不必多礼。”让着二人进了大厅。一名

汉子向韦小宝道:“韦爷请到这里喝杯茶,总舵主想先和茅爷

谈谈。”当下将茅十八抬了进去。

韦小宝喝得一碗茶,仆役拿上四碟点心,韦小宝吃了一

块,心想:“这点心比之皇宫里的,可差得太远了,还及不上

丽春院的。”对这个总舵主的身份,不免有了一点瞧不起。但

肚中正饿,还是将这些瞧不在眼里的点心吃了不少。

过了一顿饭时分,李力世等四人又一起出来,其中一个

花白胡子老者道:“总舵主有请韦爷。”韦小宝忙将口中正在

咀嚼的点心用力吞落了肚,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跟着四人

入内,来到一间厢房之外。那老者掀起门帷,说道:“‘小白

龙’韦小宝韦爷到!”

韦小宝又惊又喜,心想:“他居然知道我这个杜撰的外号,

定然是茅大哥说的了。”

房中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书生站起身来,笑容满脸,说

道:“请进来!”韦小宝走进房去,两只眼睛骨碌碌的乱转。关

安基道:“这位是敝会陈总舵主。”

韦小宝微微仰头向他瞧去,见这人神色和蔼,但目光如

电,直射过来,不由得吃了一惊,双膝一曲,便即拜倒。

那书生俯身扶起,笑道:“不用多礼。”韦小宝双臂被他

一托,突然间全身一热,打了个颤,便拜不下去,那书生笑

道:“这位小兄弟擒杀满洲第一勇士鳌拜,为我无数死在鳌拜

手里的汉人同胞报仇雪恨,数日之间,名震天下。成名如此

之早,当真古今罕有。”

韦小宝本来脸皮甚厚,倘若旁人如此称赞,便即跟着自

吹自擂一番,但在这位不怒自威的总舵主面前,竟然讷讷的

不能出口。

总舵主指着一张椅子,微笑道:“请坐!”自己先坐了,韦

小宝便也坐下。李力世等四人却垂手站立。总舵主微笑道:

“听茅十八茅爷说道,小兄弟在扬州得胜山下,曾用计杀了一

名清军军官黑龙鞭史松,初出茅庐第一功,便已不凡。但不

知小兄弟如何擒拿鳌拜。”

韦小宝抬起头来,和他目光一触,一颗心不由得突突乱

跳,满腹大吹法螺的胡说八道霎时间忘得干干净净,一开口

便是真话,将如何得到康熙宠幸、鳌拜如何无礼、自己如何

和小皇帝合力擒他之事说了。只是顾全对康熙的义气,不提

小皇帝在鳌拜背后出刀子之事。但这样一来,自己撒香炉灰

迷眼、举铜香炉砸头,明知不是下三滥、便是下二滥的手段,

却也无法再行隐瞒了。

总舵主一言不发的听完,点头道:“原来如此。小兄弟的

武功和茅爷不是一路,不知尊师是哪一位?”韦小宝道:“我

学过一些功夫,可算不得有什么尊师。老乌龟不是真的教我

武功,他教我的都是假功夫。”

总舵主纵然博知广闻,“老乌龟”是谁,却也不知,问道:

“老乌龟?”

韦小宝哈哈大笑,道:“老乌龟便是海老公,他名字叫作

海大富。茅十八大哥和我,就是给他擒进宫里去的……”说

到这里,突然惊觉不对,自己曾对天地会的人说,茅十八和

自己是给鳌拜擒去的,这会儿却说给海老公擒进宫去,岂不

是前言不对后语?好在他撒谎圆谎的本领着实不小,跟着道:

“这老儿奉了鳌拜之命,将我二人擒去,想那鳌拜是个极大的

大官,自然不能轻易出手。”

总舵主沉吟道:“海大富?海大富?鞑子宫内的太监之中,

有这样一号人物?小兄弟,他教你的武功,你演给我瞧瞧。”

韦小宝脸皮再厚,也知自己的武功实在太不高明,说道:

“老乌龟教我的都是假功夫。他恨我毒瞎了他眼睛,因此想尽

办法来害我。这些功夫是见不得人的。”

总舵主点了点头,左手一挥,关安基等四人都退出房去,

反手带上了门。总舵主问道:“你怎样毒瞎了他眼睛?”

在这位英气逼人的总舵主面前,韦小宝只觉说谎十分辛

苦,还是说真话舒服得多,这种情形那可是从所未有,当下

便将如何毒瞎海老公、如何杀死小桂子、如何冒充他做小太

监等情形说了。

总舵主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左手在他胯下一拂,发觉

他阳具和睾丸都在,并未净身,的的确确不是太监,不由得

吁了口长气,微笑道:“好极,好极!我心中正有个难题,好

久拿不定主意,原来小兄弟果然不是给净了身,做了太监!”

左手在桌上轻轻一拍,道:“定当如此!尹兄弟后继有人,青

木堂有主儿了。”

韦小宝不明白他说些什么,只是见他神色欢愉,确是解

开了心中一件极为难之事,也不禁代他高兴。

总舵主负着双手,在室内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我天地

会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前人从所未行之事。万事开创在我,骇

人听闻,物议沸然,又何足论?”他文绉绉的说话,韦小宝更

加不懂了。

总舵主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用怕难为情。那海大

富教你的武功,不论真也好,假也好,你试演给我瞧瞧。”

韦小宝这才明白,他命关安基等四人出去,是为了免得

自己怕丑,眼见无可推托,说道:“是老乌龟教的,可不关我

事,如果太也可笑,你骂他好了。”

总舵主微笑道:“放手练好了,不用担心!”

韦小宝于是拉开架式,将海老公所教的小半套“大慈大

悲千叶手”使了一遍,其中有些忘了,有些也还记得。总舵

主凝神观看,待韦小宝使完后,点了点头,道:“从你出手中

看来,似乎你还学过少林寺的一些擒拿手,是不是?”

韦小宝学“大擒拿手”在先,自然知道这门功夫更加不

行,原想藏拙,但总舵主似乎什么都知道,只得道:“老乌龟

还教过我一些擒拿法,是用来和小皇帝打架的。”于是将“大

擒拿手”中的一些招式也演了一遍。总舵主微微而笑,说道:

“不错!”韦小宝道:“我早知你见了要笑。”

总舵主微笑道:“不是笑你!我见了心中喜欢,觉得你记

性、悟性都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那一招‘白马翻蹄’,海大

富故意教错了,但你转到‘鲤鱼托鳃’之时,能自行略加变

化,并不拘泥于死招。那好得很!”

韦小宝灵机一动,寻思:“总舵主的武功似乎比老乌龟又

高得多,如果他肯教我武功,我韦小宝定能成为一个真英雄,

不再是冒牌货的假英雄。”斜头向他瞧去,便在这时,总舵主

一双冷电似的目光也正射了过来。韦小宝向来惫懒,纵然皇

太后如此威严,他也敢对之正视,但在这位总舵主跟前,却

半点不敢放肆,目光和他一触,立即收了回来。

总舵主缓缓的道:“你可知我们天地会是干什么的?”韦

小宝道:“天地会反清复明,帮汉人,杀鞑子。”总舵主点头

道:“正是!你愿不愿意入我天地会做兄弟?”

韦小宝喜道:“那可好极了。”在他心目中,天地会会众

个个是真正英雄好汉,想不到自己也能为会中兄弟,又想:

“连茅大哥也不是天地会的兄弟,我难道比他还行?”说道:

“就怕……就怕我够不上格。”霎时间眼中放光,满心尽是患

得患失之情,只觉这笔天外飞来的横财,多半不是真的,不

过总舵主跟自己开开玩笑而已。

总舵主道:“你要入会,倒也可以。只是我们干的是反清

复明的大事,以汉人的江山为重,自己的身家性命为轻。再

者,会里规矩严得很,如果犯了,处罚很重,你须得好好想

一想。”韦小宝道:“不用想,你有什么规矩,我守着便是。总

舵主,你如许我入会,我可快活死啦。”总舵主收起了笑容,

正色道:“这是极要紧的大事,生死攸关,可不是小孩子们的

玩意。”韦小宝道:“我当然知道。我听人说,天地会行侠仗

义,做得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会是小孩子的玩意?”

总舵主微笑道:“知道了就好,本会入会时有誓词三十六

条,又有十禁十刑的严规。”说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道:

“有些规矩,你眼前年纪还小,还用不上,不过其中有一条:

‘凡我兄弟,须当信实为本,不得谎言诈骗。’这一条,你能

办到么?”

韦小宝微微一怔,道:“对你总舵主,我自然不敢说谎。

可是对其余兄弟,难道什么事也都要说真话?”总舵主道:

“小事不论,只论大事。”韦小宝道:“是了。好比和会中兄弟

们赌钱,出手段骗人可不可以?”

总舵主没想到他会问及此事,微微一笑,道:“赌钱虽不

是好事,会规倒也不禁。可是你骗了他们。他们知道了要打

你,会规也不禁止,你岂不挨打吃亏?”

韦小宝笑道:“他们不会知道的,其实我不用欺骗,赢钱

也是十拿九稳。”

天地会的会众多是江湖豪杰,赌钱酗酒,乃是天性,向

来不以为非,总舵主也就不再理会,向他凝视片刻,道:“你

愿不愿拜我为师?”

韦小宝大喜,立即扑翻在地,连连磕头,口称:“师父!”

总舵主这次不再相扶,由他磕了十几个头,道:“够了!”韦

小宝喜孜孜的站起身来。

总舵主道:“我姓陈,名叫陈近南。这‘陈近南’三字,

是江湖上所用。你今日既拜我为师,须得知道为师的真名。我

真名叫作陈永华,永远的永,中华之华。”说到自己真名时压

低了声音。

韦小宝道:“是,徒弟牢牢记在心中,不敢泄漏。”

陈近南又向他端相半晌,缓缓说道:“你我既成师徒,相

互间什么都不隐瞒。我老实跟你说,你油腔滑调,狡猾多诈,

跟为师的性格十分不合,我实在并不喜欢,所以收你为徒,其

实是为了本会的大事着想。“韦小宝道:“徒儿以后好好的改。”

陈近南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是改不了多少的。

你年纪还小,性子浮动些,也没做了什么坏事。以后须当时

时记住我的话。我对徒儿管教极严,你如犯了本会的规矩,心

术不正,为非作歹,为师的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也决不

怜惜。”说着左手一探,擦的一声响,将桌子角儿抓了一块下

来,双手搓了几搓,木屑纷纷而下。

韦小宝伸出了舌头,半天缩不进去,随即喜欢得心痒难

搔,笑道:“我一定不做坏事。一做坏事,师父你就在我头上

这么一抓,这么一搓。再说,只消做得几件坏事,师父你这

手功夫便不能传授徒儿了。”

陈近南道:“不用几件,只是一件坏事,你我便无师徒之

份。”韦小宝道:“两件成不成?”陈近南脸一板,道:“你给

我正正经经的,少油嘴滑舌。一件便是一件,这种事也有讨

价还价的?”韦小宝应道:“是!”心中却说:“我做半件坏事,

却又如何?”

陈近南道:“你是我的第四个徒儿,说不定便是我的关门

弟子。天地会事务繁重,我没功夫再收弟子。你的三个师兄,

两个在与鞑子交战时阵亡,一个死于国姓爷光复台湾之役,都

是为国捐躯的大好男儿。为师的在武林中位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