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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08 字 4个月前

道:“少林寺方丈晦聪大师,在武

林中声望自是极高,不过他向来十分老成持重,不肯得罪官

府。这几年来,更定下一条规矩,连俗家子弟也不许轻易出

寺下山,生怕惹祸生事。要联络少林派,这中间恐怕有很多

难处。”

该管湖广地面的参太堂香主胡德第点头道:“武当派也差

不多。真武观观主云雁道人和师兄云鹤道人失和已久,两人

尽是勾心斗角,互相找门下弟子的岔儿。杀吴三桂这等冒险

勾当,就怕……就怕……”他没再说下去,但谁都明白,多

半云雁、云鹤二人都不会愿干。

林永超道:“倘若约不到少林、武当,咱们只好自己来干

了。”陈近南道:“那不用性急,武林之中,也并非只有少林、

武当两派。”各个纷纷议论,有的说峨嵋或许愿干,有的说丐

帮中有不少好手加入天地会,必愿与天地会联手,去诛杀这

大汉奸。

陈近南听各人说了良久,道:“若不是十拿九稳,咱们可

千万不能向人家提出。”方大洪道:“这个自然,没的人家不

愿干,碰一鼻子灰不算,也伤了我天地会的脸面。”陈近南道:

“失面子还不紧,风声泄漏出去,给吴三桂那厮加意提防,可

更棘手了。”李式开道:“为了稳重起见,若要向哪一个门派

帮会提出,须得先经总舵主点头,别的人可不能随便拿主意。”

众人都道:“正该如此。”

各人又商议了一会。陈近南道:“此刻还不能拟下确定的

方策。三个月后,大家在湖南长沙再聚。小宝,你仍回到宫

中,青木堂的事务,暂且由李力世、关安基两位代理。长沙

之会,你不用来了。”

韦小宝应道:“是。”心道:“这不是摆明了过河拆桥么?”

众香主散后,陈近南拉了韦小宝的手,回到厢房之中,说

道:“北京天桥有一个卖膏药的老头儿,姓徐。别人卖膏药的

旗子上,膏药都是黑色的,这徐老儿的膏药却是一半红,一

半青。你有要事跟我联络,到天桥去找徐老儿便是。你问他:

‘有没有清恶毒、使盲眼复明的清毒复明膏药?’他说:‘有是

有,价钱太贵,要三两黄金、三两白银。’你说:‘五两黄金、

五两白银卖不卖?’他便知道你是谁了。”

韦小宝大感有趣,笑道:“人家货价三两、你却还价五两,

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陈近南微笑道:“这是唯恐误打误撞,真有人向他去买

‘清毒复明膏药’。他一听你还价黄金五两、白银五两,便问:

‘为什么价钱这样贵?’你说:‘不贵,不贵,只要当真复得了

明,便给你做牛做马,也是不贵。’他便说:‘地振高冈,一

派溪山千古秀。’你说:‘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他又

问:‘红花亭畔哪一堂?’你说:‘青木堂。’他问:‘堂上烧几

炷香?’你说:‘五炷香!’烧五炷香的便是香主。他是本会青

木堂的兄弟,属你该管。你有什么事,可以交他办。”

韦小宝一一记在心中。陈近南又将那副对子说了两遍,和

韦小宝演习一遍,一字无讹。陈近南又道:“这徐老头虽归你

管,武功却甚了得,你对他不可无礼。”韦小宝答应了。

陈近南道:“小宝,咱们大闹康亲王府,鞑子一定侦骑四

出,咱们在这里不能久留。今日你就回宫去,跟人说是给一

帮强人掳了去,你夜里用计杀了看守的强人,逃回宫来。如

有人要你领兵来捉拿,你可以带兵到这里来,我们把鳌拜的

尸身和首级埋在后面菜园里,你领人来掘了去,就没人怀疑。”

韦小宝道:“大伙当然都不在这里了,是不是?”陈近南道:

“你一走之后,大伙儿便散,不用担心。三天之后,我到北京

城里来传你武功。你到东城甜水井胡同来,胡同口有兄弟们

等着,自会带你进来见我。”韦小宝应道:“是。”

陈近南轻轻抚摸他头,温言道:“你这就去罢!”

韦小宝当下进去和茅十八道别。茅十八不知他已入了天

地会,做了香主,问长问短,极是关心。韦小宝也不说穿。这

时他被夺去的匕首等物早已取回。陈近南命人替他备了坐骑,

亲自送出门外。李力世、关安基、玄贞道人等青木堂中兄弟,

更直送到三里之外。

韦小宝问明路径,催马驰回北京城,进宫时已是傍晚,即

去叩见皇帝。

康熙早已得知鳌拜在康亲王府囚室中为韦小宝所杀的讯

息,心想他为鳌拜的党徒所掳,定然凶多吉少。事情一发,清

廷便立即四下缉捕鳌拜的余党拷问,人是捉了不少,却查不

出端倪。康熙正自老大烦恼,忽听得韦小宝回来,又惊又喜,

急忙传见,一见他走进书房,忙问:“小桂子,你……你怎么

逃了出来?”

韦小宝一路之上,早已想好了一大片谎话,如何给强人

捉去、如何给装在枣子箱中运去等情倒不必撒谎,跟着说众

奸党如何设了灵位祭奠,为了等一个首脑人物,却暂不杀他,

将他绑在一间黑房之中,他又如何在半夜里磨断手上所绑绳

索,杀了看守的人,逃了出来,如何在草丛中躲避追骑,如

何偷得马匹,绕道而归,说得绘声绘影,生动之至。

康熙听得津津有味,连连拍他肩头,赞道:“小桂子,真

有你的。”又道:“这一番可真辛苦了。”

韦小宝道:“皇上,鳌拜这些奸党,势力也真不小。奴才

逃出来时,记明了路径,咱们马上带兵去捉,好不好?”

康熙喜道:“妙极!你快去叫索额图带领三千兵马,随你

去捉拿。”

韦小宝退了出来,命人去通知索额图。索额图听说小桂

子给鳌拜手下人捉去,心想宫中少了个大援,正在发愁,虽

说能吞没四十五万两银子,毕竟是所失者大,所得者小,突

然得悉小桂子逃归,登时精神大振,忙带领人马,和韦小宝

去捕拿余党。行到半路,康熙王差人将韦小宝的玉花骢赶着

送来。韦小宝骑上名驹,左顾右盼,得意非凡。

到得天地会聚会之所,自然早已人影不见。索额图下令

搜索,不久便在菜园中将鳌拜的首级和尸身掘了出来,又找

到一块“大清少保一等超武公鳌拜大人之灵位”的灵牌,几

幅吊唁鳌拜的挽联,自然都是陈近南故意留下的。

韦小宝和索额图回到北京,将灵牌、挽联等物呈上康熙,

韦小宝神色间倒颇似立了一件大功。康熙奖勉几句,吩咐葬

了鳌拜的尸身,命两人继续小心查察。

韦小宝嘴里连声答应,脸上忠诚勤奋,肚中暗暗好笑。

第九回 琢磨颇望成全璧

激烈何须到碎琴

过了三天,韦小宝禀明康熙,要出去访查鳌拜的余党,径

自到东城甜水井胡同来。

离胡同口十来丈处停着一副馄饨担子,卖馄饨的见到韦

小宝,拿起下馄饨的长竹筷,在盛钱的竹筒上托托托的敲了

三下,停一停,敲了两下,又敲三下。隔着数丈处,有人挑

了担子在卖青萝卜,那人用削萝卜的刀子在扁担上也这般敲

击。韦小宝料想是天地会传讯之法,随着一个卖冰糖葫芦的

小贩进了胡同,来到漆黑大门的一座屋子前。门口蹲着三人,

正用石灰粉刷墙壁,见到韦小宝后点了点头,石灰刀在墙上

敲击数下,大门便即开了。

韦小宝走进院子,进了大厅,见陈近南已坐在厅中,立

即上前磕头。陈近南甚是喜欢,说道:“你来得早,再好也没

有了。我本来想多耽几天,传你功夫,但昨天接到讯息,福

建有件大事要我赶去料理。这次我只能停留一天。”韦小宝心

中一喜:“你没空多传我功夫,将来我练得不好,那是你的事,

可不能怪我。”脸上却尽是失望之色。

陈近南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说道:“这是本门

修习内功的基本法门,你每日自行用功。”打开册子,每一页

上都绘有人像,当下将修习内功的法门和口诀传授了。

韦小宝一时之间也未能全盘领悟,只是用心记忆。

陈近南花了两个多时辰,将这套内功授完,说道:“本门

功夫以正心诚意为先。你这人心猿意马,和本门功夫格格不

入,练起来加倍艰难,须得特别用功才是。你牢牢记住,倘

若练得心意烦躁,头晕眼花,便不可再练,须待静了下来,收

拾杂念,再从头练起,否则会有重大危险。”韦小宝答应了,

双手接过册子,放入怀中。

陈近南又细问海大富所授武功的详情,待韦小宝连说带

比的一一说完,陈近南沉吟道:“这些功夫,你也早知道是假

的,当真遇上敌人,半点也不管用。我只是奇怪,怎地鞑子

皇太后传授给鞑子小皇帝的武功,却也是假的。”韦小宝道:

“老婊子不是小皇帝的亲娘,而且……而且老婊子不是好人,

是个大大的坏人。”心想老婊子害死小皇帝的母亲等等情由,

牵连太过重大,对师父也不能说,何况此事跟师父毫不相干。

陈近南点点头,跟着又查问海大富的为人和行事,只觉

这老太监的所作所为之中,充满了诡秘。韦小宝说了一些,突

然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陈近南温言问道:“小宝,怎

么啦?”韦小宝抽抽噎噎的将海大富在汤中暗下毒药的事说

了,最后泣道:“师父,我这毒是解不了的啦。我死之后,青

木堂的兄弟们可不能再用老法子。”陈近南问道:“什么老法

子?”韦小宝道:“鳌拜害死尹香主,我杀了鳌拜,大伙儿就

叫我做青木堂香主。海老乌龟害死韦香主,老婊子杀了海老

乌龟。大伙儿可不能请老婊子来做青木堂香主。”

陈近南哈哈一笑,细心搭他脉搏,又详询他小腹疼痛的

情状,伸指在他小腹四周穴道上或轻或重的按捺,沉吟半晌,

说道:“不用怕!海大富的毒药,或许世上当真无药可解,但

我可用内力将毒逼了出来。”韦小宝大喜,连说:“多谢师父!”

陈近南领他到卧室之中,命他躺在床上,左手按在他胸

口“膻中穴”,右手按住他背脊“大椎穴”。过得片刻,韦小

宝只觉两股热气缓缓向下游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

糊的就睡着了。

睡梦之中,突觉腹中说不出的疼痛,“啊哟”一声,醒了

过来,叫道:“师父,我……我要拉屎!”陈近南带他到茅房

门口。韦小宝刚解开裤子,稀屎便已直喷,但觉腥臭难当,口

中跟着大呕。

韦小宝回到卧室,双腿酸软,几难站直。陈近南微笑道:

“好啦,你中的毒已去了十之八九,余下来的已不打紧。我这

里有十二粒解毒灵丹,你分十二天服下,余毒就可驱除干净。”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韦小宝。韦小宝接了,好生感

激,说道:“师父,这药丸你自己还有没有?你都给了我,要

是你自己中毒……”陈近南微微一笑,说道:“人家想下我的

毒,也没这么容易。”

眼见天色已晚,陈近南命人开出饭来,和韦小宝同食。韦

小宝见只有四碗寻常菜肴,心想:“师父是大英雄,却吃得这

等马虎。”他既知身上剧毒已解,心怀大畅,吃饭和替师父装

饭之时,脸上笑咪咪地,甚是欢喜。

饭罢,韦小宝又替师父斟了茶。陈近南喝了几口,说道:

“小宝,盼你做个好孩子。我一有空闲,便到京城来传你武艺。”

韦小宝应道:“是。”陈近南道:“好,你这就回皇宫去罢。鞑

子狡猾得紧,你虽也聪明,毕竟年纪小,要事事小心。”

韦小宝道:“师父,我在宫里很气闷,什么时候才可以跟

着你行走江湖?”

陈近南凝视他脸,道:“你且忍耐几年,为本会立几件大

功。等得……等得再过几年,你声音变了,胡子也长出来时,

不能再冒充太监,那时再出宫来。”

韦小宝心想:“我在宫里做好事还是做坏事,你们谁也不

知,想废去我的香主,可没有那么容易。将来我年纪大了,武

功练好了,或许你们便不废了。”想到此处,便开心起来,说

道:“是,是。师父,我去啦。”

陈近南站起身来,拉着他手,说道:“小宝,鞑子气候已

成,这反清复明的大事,是艰难得很的。你在皇宫之中,时

时刻刻会遇到凶险,你年纪这样小,又没学到什么真实本领,

我实在好生放心不下。不过咱们既入了天地会,这身子就不

是自己的了,只要于反清复明大业有利,就算明知是火坑,也

只好跳下去。只可惜……只可惜你不能时时在我身边,我可

好好教你。但盼将来你能多跟我一些时候。现下会中兄弟们

敬重于你,只不过瞧在我的份上,但我总不能照应你一辈子。

将来人家敬重你,还是瞧你不起,一切全凭你自己。”

韦小宝道:“是。我丢自己的脸不打紧,师父的脸可丢不

起。”陈近南摇头道:“你自己丢脸,那也不成啊。”韦小宝应

道:“是,是。那么我丢小桂子的脸好了。小桂子是鞑子太监,

咱们丢小桂子的脸,就是丢鞑子的脸,那就是反清复明。”

陈近南长叹一声,实不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