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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38 字 4个月前

前相认。”

韦小宝点了点头,向榻上的老头瞧了一眼,心想:“原来

这老狐狸暗中早就跟上了我。我在街上买了东西乱吃,胡花

银子,早就落入他眼中。他妈的,日后他见了我师父,定会

搬弄是非,最好是这只老狐狸伤势好不了,呜呼哀哉!”

玄贞道人道:“咱们一商量,迫不得已,只好请韦香主到

来主持大局。”

韦小宝心想:“我一个小孩子,能主持什么大局?”但见

这些人对自己十分恭谨,心下也不禁得意。他初入天地会时,

除了师父之外,九位香主都比自己年长资深,此刻这些人中

却以自己地位最高,轻飘飘之感登时油然而兴。

一名中年的粗壮汉子气愤愤的道:“大伙儿见到沐王府的

人退让三分,那是敬重沐公爷为人忠义,为主殉难,说到所

做事业的惊天动地,咱们国姓爷比之沐王爷可胜过了十倍”那

姓樊的樊纲道:“我敬你五尺,你就该当敬我一丈。怎地我们

客气,他们反当是运气?这件事若不分说清楚,以后天地会

给沐王府压得头也抬不起来,大伙儿还混个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十分气恼。

玄真道人道:“这件事如何办理,大伙儿都听韦香主的指

示。

要韦小宝想法子去偷鸡摸狗,混蒙拐骗,他还能拿些主

意,现下面临这种大事,要他拿个主意出来,当真是要他的

好看,摆明了叫他当场出乖露丑。可是他不折不扣,确是陈

近南的弟子,天地会十大香主之一,直隶全省之中,天地会

众兄弟以他为首,这姓徐的老头和别的几人,又都是他青木

堂的嫡系下属,眼见人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他脸上,不由得大

是发窘,心中直骂:“辣块妈妈,这……这如何是好?”

他心中发窘,一个个人瞧将过去,盼望寻一点线索,可

以想个好主意,看到那粗壮汉子时,忽见他嘴角边微有笑容,

眼光中流露出狡猾的神色。此人刚才还在大叫大嚷,满腔子

都是怒火,怎地突然间高兴起来?一凝神间,猛地想起:“啊

哟,辣块妈妈,这批王八蛋不怀好意,要我来掮烂木梢。他

们想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却生怕我师父将来责怪,于是找

了我来,要我出头。”他越想越对,寻思:“我只是个十来岁

的小孩子,虽说是香主,难道还真会有胜过他们的主意?他

们是要拿我来作挡箭牌,日后没事,那就罢了,有什么不妥,

都往我头上一推,说道:‘青木堂韦香主率领大伙儿干的。香

主有令,咱们不敢不从。’哼,他们本就要鸡蛋里找骨头,废

了我这香主,我领头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不论是输是赢,总

之是大大的一块骨头。好啊,辣块妈妈,老子可不上这个当。”

他假装低头沉思,过了一会,说道:“众位兄长,小弟虽

然当了香主,只不过碰巧杀了鳌拜,本事是一点也没有的,计

策更加没有。我看还是请玄贞道长出个主意,一定比我高明

得多。”他这一招叫作“顺水推舟”,将一根烂木梢向玄贞道

人肩头推去。

玄贞道人笑了一笑,向樊纲道:“樊三哥的脑筋可比我行

得多,你瞧怎么办?”

樊纲是个直性汉子,说道:“我看也没第二条路好走,咱

们就找到姓白的家里,他们要是向徐大哥磕头赔罪,那就万

事全休。否则的话,哼哼,说不得,只好先礼后兵。”

人人心中想的,其实都是这一句话,只是沐王府在江湖

上威名甚盛,又是反清复明的同道,谁也不愿首先将这句话

说出口来。樊纲这么一说,几个人都附和道:“对,对!樊三

哥的话对极!能够不动武自然最好,否则咱们天地会可也不

是好欺的,给人家打成这副样子,难道便罢了不成?”

韦小宝向玄贞和另一个汉子道:“你二位以为怎样?”

那汉子道:“这叫作逼上梁山,没有法子,咱们确是给赶

得绝了”

玄贞却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韦小宝心想:“你不说话,将来想赖,我偏偏叫你赖不成。”

问道:“玄贞道长,你以为樊三哥的主意不大妥当,是不是?”

玄贞道:“也不是不妥当,不过大家须得十分郑重,倘若

跟沐王府的人动手,第一是败不得,第二是杀不得人。倘若

打死了人,那可是一件大事。”樊纲道:“话是这么说,但如

徐大哥伤重不治,却又怎样?”玄贞又点了点头。

韦小宝道:“请大家商量个法子出来。各位哥哥见识多,

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想

的主意也一定比我好得多。”玄贞向他瞧了一眼,淡淡的道:

“韦香主很了不起哪!”韦小宝笑道:“道长你也了不起。”

众人商量了一会,还是依照樊纲的法子,请韦小宝率同

众人,去向沐王府的人兴问罪之师,各人身上暗带兵刃,但

须尽量忍让,要占住地步,最好是沐王府的人先动了手打了

人,这才还手。玄贞道:“咱们不妨再约北京城里几位成名的

武师一同前去,请他们作个见证,免得传了开来,说咱们天

地会上门欺人。日后是非不明,只怕总舵主见罪。”

韦小宝喜道:“好极,要请有本事的,越多越好。”在苏

北道上的饭店之中,沐王府那姓白的一根根筷子掷出去,只

打得吴三桂手下一个个摔倒在地,这情景此刻犹似便在眼前。

他们要是再搞什么铜角渡江、火箭射象的玩意儿,就算北京

城里摆不出大象阵,单是摆上个把老鼠阵,青木堂韦香主吃

不了就得兜着走,本想推托不去,又有点说不出口。听玄贞

道人说要约同北京城里著名武师前去,正中下怀。

玄贞微微一笑,说道:“咱们只约有声望名气的。倒不是

请他们去助拳,武功好不好却在其次。”高彦超道:“名气人

的。武功多半就高。”他是在帮着韦小宝说话。玄贞点了点头。

樊纲道:“咱们去请哪几位武师?”当下众人商议请谁同去,邀

请的人要在武林中颇有名望,与官面上并无来往,而与天地

会多少有些交情。

商议定当后,正要分头去请人,那徐老头忽然呻吟道:

“不……不……不……不能请外人。”樊纲问道:“徐大哥,你

说不能请外人?”徐老头道:“韦香主。他……他在宫里当差,

这……这件事可不能泄漏出去,那……那是性命交关……交

关的大事。”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韦小宝在宫中做太监,自然是奉

了总舵主之命。暗中必有重大图谋,一有外人知道,难保不

走漏风声。樊纲道:“韦香主倒也不必亲自出马。咱们去跟那

两个姓白的理论,结果怎样,回来禀报韦香主知道便是。”

韦小宝本来对沐王府颇为忌惮,但既邀武林中一批大有

名望之人同去,那就笃定泰山,有胜无败,这好比用灌铅骰

子跟羊牯赌钱,怎可置身局外?说道:“我如不去,那就不好

玩了。我的姓名身份,你们别跟外人说就是。”

玄贞道人道:“倘若韦香主乔装改扮了,那就没人知道他

在宫里办事……”

韦小宝没听他说完,当时即拍手叫好,连称:“妙极,妙

极!”

这主意正投其所好,上门生事,本已是十分有趣,改装

之后去生事,更是妙上加妙。

众人本来都觉若非韦香主率领,各人担的干系太大,见

他如此热心。争着要去,自无异议。徐老头道:“大伙儿……

大伙儿千万要小心。韦香主扮……扮作什么人?”众人望着韦

小宝,听他示下。

韦小宝心想:“我扮个富家公子呢,还是扮个小叫化?”他

在妓院之中,见到来嫖院的王孙公子衣饰华贵,向来甚是羡

慕。一直没机会穿着。微一沉吟,从怀中摸出三张五百两银

子的银票来,道:“这里是一千五百两银子,相烦哪一位大哥

去给我买些衣衫。”

众人都是微微一惊。几个人齐声道:“哪得着这许多银

子?”韦小宝道:“我银子有的是,衣衫买得越贵越好,再买

些珠宝戴了起来,谁也不知我是宫里的小……小太监了。”玄

贞道人道:“韦香主说得是。高兄弟,你去买韦香主的衣衫。”

韦小宝又取出一千两银子的银票,道:“多花些钱好了,

不打紧。”旁人见这小小孩童身边银票极多,都暗暗称异,说

什么也料想不到他屋里的银子竟有四十几万两之多。按照韦

小宝本来脾气。身边便有二三两银子,也要花光了才舒服,可

是四十几万两银子如何花用得掉?能够买些华贵衣服来穿戴

穿戴,出出风头,当真机会难得,心里快活之极,见众人目

瞪口呆,便又伸手入怀。

他手伸出来时,掌中已有三千五百两银子的银票,交给

玄贞道人。道:“兄弟跟各位大哥今日初见。没什么孝敬。这

些银子,是鞑子那里拿来的,都是不义……不义的银(他本

想说“不义之财”,这句成语却忘记了),请大伙儿帮着花用

花用。”天地会规矩严明,不得胡乱取人财物,樊纲、高彦超

等早已穷得久了,突见韦香主取出这许多银票,又言明是取

自鞑子的不义之财,他既在清宫中当差,此言自然不假,各

人情不自禁的都欢呼起来。

玄贞道:“咱们要分头请人,今日是来不及了。韦香主,

明日大伙儿在这里恭候大驾,不知你什么时刻能到?”韦小宝

道:“上午我要当差,午后准到。”玄贞道:“很好。明日午后,

咱们在这里会齐,然后同去跟那两个姓白的算帐。”

当晚韦小宝便心痒难搔,在屋里跳上跳下,指手划脚。次

日从上书房下来,便匆匆去珠宝店买了一只大翡翠戒指,又

叫店中师傅在一顶缎帽上钉上一大块白玉,四颗浑圆明珠,这

一来便花了四千多两银子。珠宝店中见这位贵客是宫中太监,

丝毫不以为奇,既是内宫来采购珠宝,花钱再多十倍也是常

事。

韦小宝赶到回春堂药店,众人已在地窖中等候,说道已

请了北京四位知名武师,同去作见证,每人已送了二百两银

子谢礼。韦小宝心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四位武师非

帮我们不可。只是二百两银子谢礼太少,最好送五百两。四

位武师太少,最好请十六位。”

高彦超取出衣服鞋袜来给韦小宝换了,每件衣物都十分

华贵,外面一件长袍是火狐皮的里子,在领口和衣袖外翻出

油光滑亮的毛皮。高彦超道:“皮袍是叫他们连夜改小的,多

给了三两六钱银子的工钱。”韦小宝连说:“不贵,不贵。”一

件天青缎子的马褂,十粒扣子都是黄金打的。饶是如此,他

给的银子还是一半也用不了。

韦小宝在宫中住了将近一年,居移气,养移体,食用既

好,见识又多,这半年来做了尚膳监的首脑,百余名太监给

他差来差去,做首领早做得惯了。这时周身再一打扮,虽然

颇有些暴发户的俗气,却也显得款式非凡,派头十足,与樊

纲、高彦超等草莽豪杰大不相同。

众人已安排了一乘轿子,等在门外,请韦小宝上轿,以

防他改装之后在城里行走,撞见宫中太监或朝廷官员。

一行人先到东城武胜镖局,和四位武师会齐。那四位武

师第一位是北京潭腿门掌门人老武师马博仁,那是清真教门

的;第二位跌打名医姚春,徐老头受了伤,便由他医治,此

人既是名医,擒拿短打也是一绝;第三位是外号“虎面霸

王”的雷一啸,铁布衫功夫大大有名;第四位便是武胜镖局

的总镖头金枪王武通。

马博仁等四人早已得知天地会领头的韦香主年纪甚轻,

一见之下,竟是这样一个豪富少年,都是十分诧异,但各人

久仰陈近南的大名,心想天地会总舵主的弟子,年纪虽小,也

必有惊人艺业,都不敢小觑了他。众人在镖局中喝了茶,便

同去杨柳胡同那姓白的二人驻足之处。韦小宝和马博仁、姚

春三人坐轿,雷一啸与王武通骑马,余人步行相陪。玄贞道

人、樊纲等都是成名人物,王武通要相借坐骑,但玄贞怕惹

人注目,坚决不要。

一行人来到杨柳胡同一座朱漆大门的宅第之外,高彦超

正要上前打门,忽听得门内传出隐隐哭声。众人一怔,只见

大门外挂着两盏白色灯笼,却是家有丧事。高彦超轻叩门环,

过了一会,大门打开,出来一名老管家。高彦超呈上备就的

五张名帖,说道:“武胜镖局、潭腿门、天地会的几位朋友,

前来拜会白大侠、白二侠。”

那老管家听得“天地会”三字,双眉一竖,满脸怒容,向

众人瞪了一眼,接过拜帖,一言不发的便走了进去。

马博仁年纪虽老,火气却是极大,登时忍不住生气,道:

“这奴才好生无礼。”

韦小宝道:“马老爷子的话一点不错。”他对沐王府的人

毕竟甚是忌惮,只盼马博仁、王武通等人站定在自己这一边,

待会倘若动手,便可多有几个得力的帮手。

隔了好一会,一名二十六七岁的汉子走了出来,身材甚

高,披麻带孝,满身丧服,双眼红肿,兀自泪痕未干,抱拳

说道:“韦香主、马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