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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2 字 4个月前

么救的?”韦小宝笑道:

“山人自有妙计。下次你见到你师哥,他自会说给你听。”

方怡吁了口长气,抬头望着屋顶,道:“谢天谢地,当真

是菩萨保佑。”

韦小宝见到方怡这般欢喜到心坎里去的神情,心下着恼,

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沐剑屏道:“师姊,你谢天谢地谢菩萨,怎不谢谢你那个

好兄弟?”

方怡道:“好兄弟的大恩大德,不是说一声‘谢谢’就能

报答得了的。”

韦小宝听她这么说,又高兴起来,说道:“那也不用怎么

报答。”

方怡道:“好兄弟,刘师哥说了些什么话?”韦小宝道:

“也没说什么,他只求我救他出去。”方怡“嗯”了一声,又

问:“他问到我们没有?”韦小宝侧头想了想,说道:“没有。

我跟他说,你是在一个安稳所在,不用担心,不久我就会送

你去和他相会。”

方怡点头道:“是!”突然之间,两行眼泪从面颊上流了

下来。

沐剑屏问道:“师姊,你怎么哭了?”

方怡喉头哽咽,说道:“我……我心中欢喜。”

韦小宝心道:“他妈的,你为了刘一舟这小白脸,欢喜得

这个样子。这浪劲儿老子可不爱多瞧。小玄子叫我查究主使

刺客的头儿,我得出去鬼混一番,然后回报。”

当下出得宫去,信步来到天桥一带闲逛。

第十四回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

北京天桥左近,都是卖杂货、变把戏、江湖闲杂人等聚

居的所在。韦小宝还没走近,只见二十名差役蜂拥而来,两

名捕快带头、手拖铁链,锁拿着五个衣衫褴褛的小贩。差役

手中举着七八个麦杆扎成的草把,草把上插满了冰糖葫芦。这

五个小贩显然都是卖冰糖葫芦的。

韦小宝心中一动,闪在一旁,眼见众差役锁着五名小贩

而去,只听得人丛中有个老者叹道:“这年头儿,连卖冰糖葫

芦也犯了天条啦。”

韦小宝正待询问,忽听得咳嗽一声,有个人挨进身来,弓

腰曲背,满头白发,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向韦小宝

使个眼色,转身便走。韦小宝跟在他后面。

来到僻静之处,徐天川道:“韦香主,天大的喜事。”韦

小宝微微一笑,心想:“我将吴立身他们教出去的事,你已经

知道了。”说道:“那也没什么。”徐天川瞪眼道:“没什么?总

舵主到了!”

韦小宝一惊,道:“我……我师父到了?”徐天川道:“正

是,是昨晚到的,要我设法通知韦香主,即刻去和他老人家

相会。”韦小宝道:“是,是!”跟师父分别了大半年,功夫一

点也没练,师父一见到,立刻便会查究练功的进境,只有缴

一份白卷,那便如何是好?支吾道:“皇帝差我出来办事,立

刻就须回报。我办完完了事,再去见师父罢。”徐天川道:

“总舵主吩咐,他在北京不能多耽,请韦香主无论如何马上去

见他老人家。”

韦小宝见无可推托,只得硬了头皮,跟着徐天川来到天

地会聚会的下处,心想:“早知这样,这几天我赖在宫里不出

来啦。师父总不能到宫里来揪我出去。”还没进胡同,便见天

地会弟兄们散在街边巷口,给总舵主把风。进屋之后,一道

道门也都有人把守。

来到后厅,只见陈近南居中而坐,正和李力世、关安基、

樊纲、玄贞道人、祁彪清等人说话。韦小宝抢上前去,拜伏

在地,叫道:“师父,你老人家来啦,可想煞弟子了。”

陈近南笑道:“好,好,好孩子,大家都很夸奖你呢。”韦

小宝站起身来,见师父脸色甚和,放下了一半心,说道:“师

父身子安好?”陈近南微笑道:“我很好。你功夫练得怎样了?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没有?”

韦小宝早在寻思,师父考查武功时拿什么话来推搪,师

父十分精明,可不容易骗过,只有随机应变,说道:“不明白

的地方多着呢。好容易盼到师父来了,正要请师父指点。”

陈近南微笑道:“很好,这一次我要为你多耽几日,好好

点拨你一下。”

正说到这里,守门的一名弟兄匆匆进来,躬身道:“启禀

总舵主:有人拜山,说是云南沐王府的沐剑声和柳大洪。”陈

近南大喜,站起身来,说道:“咱们快去迎接。”韦小宝道:

“弟子没换过装束,不便跟他们相见。”陈近南道:“是,你在

后边等我罢。”

天地会一行人出去迎客,韦小宝转到厅后,搬了张椅子

坐着。

过不我多,便听到柳大洪爽朗的笑声,说道:“在下生平

有个志愿,要见一见天下闻名的陈总舵主,今日得如所愿,当

真喜欢得紧。”陈近南道:“承蒙柳老英雄抬爱,在下愧不敢

当。”众人说着话,走进厅来,分宾主坐下。

沐剑声道:“贵会韦香主不在这里吗?在下要亲口向他道

谢。韦香主大恩大德,敝处上下,无不感激。”陈近南还不知

原因,奇道:“韦小宝小小孩子,小公爷如此谦光,太抬举小

孩子们了。”只听一人大声道:“在下师徒和这刘师侄的性命,

都是韦香主救的。韦香主义薄云天,在下曾向贵会钱师傅说

过,贵会如有驱策,姓吴的师徒随时奉命。”说话的正是“摇

头狮子”吴立身。陈近南不明就里,问道:“钱兄弟,那是怎

么一回事?”

钱老本陪着吴立身等三人同去沐剑声的住处,当下便被

留住了酒肉款待。然后沐剑声、柳大洪亲自率同众人,请钱

老本带路,到天地会的下处来道谢,没料到总舵主驾到,这

时听陈近南问起,便简略说了经过,说道韦香主有个好朋友

在清宫做太监,受了韦香主之托,不顾危险,将失陷在宫里

的吴立身等三人救了出来。

陈近南一听,便知什么韦香主的好朋友云云,就是韦小

宝自己,心下甚喜,笑道:“小公爷、柳老爷子、吴大哥,三

位可太客气了。敝会和沐王府同气连技,自己人有难,出手

相援,那是理所当然,说得上什么感恩报德?那韦小宝是在

下的小徒,年幼不懂事,只是于这‘义气’二字,倒还瞧得

极重……”说到这里,心下沉吟:“小宝混在清宫之中,本来

十分隐秘,只盼他能刺探到宫中重要机密,以利反清复明大

业。既然做了这等大事出来,江湖上迟早都会知道,倘若再

向沐王府隐瞒,便忍得不够朋友了。”

吴立身道:“我们很想见一见韦香主,亲口向他道谢。”

陈近南笑道:“大家是好朋友,这事虽然干系不小,却也

不能相瞒。混在宫里当小太监的,就是我那小徒韦小宝自己。

小宝,你出来见过众位前辈。”

韦小宝在厅壁后应道:“是!”转身出来,向众人抱拳行

礼。

沐剑声、柳大洪、吴立身等一齐站起,大为惊讶。沐剑

声等没想到韦香主就是小太监:吴立身、敖彪、刘一舟三人

没想到救他们性命的小太监,竟然便是天地会的韦香主。

韦小宝笑嘻嘻的向吴立身道:“吴老爷子,刚才在皇宫之

中,晚辈跟你说的是假名字,你老可别见怪。”吴立身道:

“身处险地,自当如此。我先前便曾跟敖彪说,这位小英雄办

事干净利落,有担当、有气概,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鞑

子宫中,怎会有如此人才?我们都感奇怪。原来是天地会的

香主,那……嘿嘿,怪不得,怪不得!”说着翘起了大拇指,

不住摇头,满脸赞叹钦佩之色。

“摇头狮子”吴立身是柳大洪的师弟,在江湖上也颇有名

声。陈近南听他这等称赞自己徒弟,心中大喜,笑道:“吴兄

可别太夸奖了,宠坏了小孩子。”

柳大洪仰起头来,哈哈大笑,说道:“陈总舵主,你一人

可占尽了武林中的便宜。武功这等了得,声名如此响亮,手

创的天地会这般兴旺,连收的徒儿,也是这么给你增光。”陈

近南拱手道:“柳老爷子这话,可连我也宠坏了。”柳大洪道:

“陈总舵主,姓柳的生平佩服之人,没有几个。你的丰采为人,

教我打从心底里佩服出来。日后赶跑了鞑子,咱们朱五太子

登了龙庭,这宰相嘛,非请你来当不可。”

陈近南微微一笑道:“在下无德无能,怎敢居这高位?”

祁彪清插口道:“柳老爷子,将来赶跑了鞑子,朱三太子

登极为帝,中兴大明,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大伙儿一

定请你老人家来当的。”柳大洪圆睁双眼,道:“你……你说

什么?什么朱三太子?”祁彪清道:“隆武天子殉国,留下的

朱三太子,行宫眼下设在台湾。他日还我河山,朱三太子自

然正位为君。”

柳大洪霍地站起,厉声道:“天地会这次救了我师弟和徒

弟,我们很承你们的情。可是大明天子的正统,却半点也错

忽不得。祁老弟,真命天子明明是朱五太子。永历天子乃是

大明正统,天下皆知,你可不得胡说。”

陈近南道:“柳老爷子请勿动怒,咱们眼前大事,乃是联

络江湖豪杰,共反满清,至于将来到底是朱三太子还是朱五

太子做皇帝,说来还早得很,不用先伤了自己人和气。大明

帝系的正统谁属,自然是大事,可也不是咱们做臣子的一时

三刻所能争得明白。来来来,摆上酒来,大伙儿先喝个痛快。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鞑子杀光了,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

沐剑声摇头道:“陈总舵主这话可不对了!名不正则言不

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们保朱五太子,决不是贪图什么荣

华富贵。陈总舵主只要明白天命所归,向朱五太子尽忠,我

们沐王府上下,尽归陈总舵主驱策,不敢有违。”

陈近南微笑摇头,说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朱三太

子好端端在台湾。台湾数十万军民,天地会十数万弟兄,早

已向朱三太子效忠。”

柳大洪双眼一瞪,大声道:“陈总舵主说什么数十万军民,

十数万弟兄,难道想倚多为胜吗?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都

知道永历天子在缅甸殉国,是大明最后的一位皇帝。咱们不

立永历天子的子孙,又怎对得起这位受尽了千辛万苦、终于

死于非命的大明天子?”他本来声若洪钟,这一大声说话,更

是震耳欲聋,但说到后来,心头酸楚,话声竟然嘶哑。

陈近南这次来到北京,原是得悉徐天川为了唐王、桂王

正统谁属之事,与沐王府白氏兄弟起了争执,以致失手打死

白寒松。他一心以反清复明大业为重,倘若鞑子尚未打跑,自

己伙里先争斗个不亦乐乎,反清大事必定障碍重重。是以他

得讯之后,星夜从河南赶到京城,只盼能以极度忍让,取得

沐王府的原宥。到北京后一问,局面远比所预料的为佳,天

地会在京人众由韦小宝率领,已和沐王府的首脑会过面,双

方并未破脸,颇有转圜余地,待知韦小宝又救了吴立身等三

人,则徐天川误杀白寒松之事定可揭过无疑。不料祁彪清和

柳大洪提到唐桂之争,情势又渐趋剑拔弩张。眼见柳大洪说

到永历帝殉国之事,老泪涔涔而下,不由得心中一酸,说道:

“永历陛下殉国,天人共愤。古人言道:‘楚虽三户,亡秦必

楚。’何况我汉人多过了鞑子百倍?鞑子势力虽大,我大汉子

孙只须万众一心,何愁不能驱除胡虏,还我河山。沐小公爷、

柳老爷子,咱们大仇未报,岂可自己先起争执?今日之计,咱

们须当同心合力,杀了吴三桂那厮,为永历陛下报仇,为沐

老公爷报仇。”

沐剑声、柳大洪、吴立身等一齐站起,齐声道:“对极,

对极!”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全身发抖,都是激动无比。

陈近南道:“到底正统在隆武,还是在永历,此刻也不忙

细辩。沐小公爷、柳老爷子,天下英雄,只要是谁杀了吴三

桂,大家就都奉他号令!”

沐剑声之父沐天波为吴三桂所杀,他日日夜夜所想,就

是如何杀了吴三桂,听陈近南这么说,首先叫了出来:“正是,

哪一个杀了吴三桂,天下英雄都奉他号令。”

陈近南道:“沐小公爷,敝会就跟贵府立这么一个誓约,

是贵府的英雄杀了吴三桂,天地会上下都奉沐王府的号令

……”沐剑声接着道:“是天地会的英雄杀了吴三桂,云南沐

家自沐剑声以次,个个都奉天地会陈总舵主号令!”两人伸出

手来,拍的一声,击了一掌。

江湖之上,倘若三击掌立誓,那就决计不可再有反悔。

二人又待互击第二掌,忽听得屋顶上有人一声长笑,说

道:“要是我杀了吴三桂呢?”

东西屋角上都有人喝问:“什么人?”天地会守在屋上的

人抢近查问。接着拍的一声轻响,一人从屋面跃入天井,厅

上长窗无风自开,一个青影迅捷无伦的闪将进来。

东边关安基、徐天川,西边柳大洪、吴立身同时出掌张

臂相拦。那人轻轻一纵,从四人头顶跃过,已站在陈近南和

沐剑声身前。

关徐柳吴四人合力,居然没能将此人拦住。此人一足刚

落地,四人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