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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8 字 4个月前

。”声音发抖,显得很是害怕。

太后道:“袋子推下池塘之后,多扒些泥土抛在上面,别让人

瞧见。”那宫女又应道:“是。”拖着袋子,出房走向花园。

康熙心想:“小桂子说这宫女是个男人,多半不错。这中

间若不是有天大隐情,太后何必要沉尸入塘,灭去痕迹?”见

韦小宝便站在身边,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手。两人

均觉对方手掌又湿又冷。

过了一会,听得扑通一声,那装尸首的布袋掉入了荷塘,

跟着是扒土和投掷泥土入塘的声音,又过一会,那宫女回进

寝殿。韦小宝早就认得她声音,便是那小宫女蕊初。

太后问道:“都办好了?”蕊初道:“是,都办好了。”太

后道:“这里本来有两具尸首,怎么另一具不见了?明天有人

问起,你怎么说?”蕊初道:“奴才……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太后道:“你在这里服侍我,怎会什么也不知道?”蕊初道:

“是,是!”太后怒道:“什么‘是,是’?”

蕊初颤声道:“奴才见到那死了的宫女站起身来,原来她

只是受伤,并没有死。她慢慢的……慢慢的走出去。那时候

……那时候太后正在安睡,奴才不敢惊动太后,眼见那个宫

女走出了慈宁宫,不知道……不知道到哪里去啦。”太后叹了

口气,说道:“原来这样,阿弥陀佛,她没死,自己走了,那

倒好得很。”蕊初道:“正是,谢天谢地,原来她没死。”

康熙和韦小宝又待了一会,听太后没再说话,似已入睡,

于是悄悄一步步的离开,回到乾清宫。只见一众侍卫太监仍

是直挺挺的站着不动。康熙笑道:“大家随便走动罢!”他虽

笑着说话,笑声和话声却甚为干涩。

回入寝宫,他凝视韦小宝,良久不语,突然怔怔的掉下

泪来,说道:“原来太后……太后……”韦小宝也不知说什么

话好。

康熙想了一会,双手一拍,两名侍卫走到寝殿门口。康

熙低声道:“有一件机密事情,差你二人去办,可不能泄漏出

去。慈宁宫花园的荷塘中,有一只大口袋,你二人去抬了来。

太后正在安睡,你二人倘若发出半点响声,吵醒了太后,那

就自己割了脑袋罢。”两人躬身答应而去。康熙坐在床上,默

不作声,反复思量。

隔了好半晌,终于两名侍卫抬了一只湿淋淋的大布袋,来

到寝殿门外。

康熙道:“可惊醒了太后没有?”两名侍卫齐道:“奴才们

不敢。”康熙点了点头,道:“拿进来!”两名侍卫答应了,将

布袋拿进屋来。康熙道:“出去罢!”

韦小宝等名侍卫退出寝殿,带上了门,上了闩,便解开

布袋上的绳索,将尸首拖了出来。见尸首脸上胡子虽剃得极

光,须根隐约可见,喉头有结,胸口平坦,自是个男子无疑。

这人身上肌肉虬结,手指节骨凸起,纯是一副久练武功的模

样。看来此人假扮宫女、潜伏宫中只是最近之事,否则以他

这副形相,连做男人也是太丑,如何能假扮宫女而不给发觉?

康熙拔出腰刀,割破此人的裤子,看了一眼之后,恼怒

之极,连挥数刀,将他腰胯之间斩得稀烂。

韦小宝道:“太后……”康熙怒道:“什么太后?这贱人

逼走我父皇,害死我亲娘,秽乱宫廷,多行不义。我……我

要将她碎尸万段,满门抄斩。”韦小宝吁了口长气,登时放心:

“皇上不再认她是太后,这老婊子不论做什么坏事,给我知道

了,他也不会杀我灭口。”

康熙提刀又在尸首上剁了一阵,一时气愤难禁,便欲传

呼侍卫,将太后看押起来审问,转念一想:“父皇未死,却在

五台山出家,这是何等大事?一有泄漏,天下官民群相耸动,

我可万万卤莽不得。”说道:“小桂子,明儿一早,我便跟你

去五台山查明真相。”

韦小宝应道:“是!”心中大喜,得和皇帝同行,到五台

山去走一遭,比之闷在北京城里自是好玩得多了。

但康熙可远比韦小宝见识明白,思虑周详,随即想到皇

帝出巡,十分隆重,至少也得筹备布置好几个月,沿途百官

预备接驾保护,大费周章,决不能说走便走;又想自己年幼,

亲政未久,朝中王公大臣未附,倘若太后乘着自己出京之机

夺政篡权,废了自己,另立新君,却是可虑;又如父皇其实

已死,或者虽然尚在人世,却不在五台山上,自己大张旗鼓

的上山朝见,要是未能见到,不但为天下所笑,抑且是贻讥

后世。

他想了一会,摇头道:“不行,我不能随便出京。小桂子,

你给我走一遭罢。”韦小宝颇感失望,道:“我一个人去?”康

熙道:“你一个人去。待得探查明白,父皇确是在五台山上,

我在京里又布置好了对付那贱人的法子,咱二人再一同上山,

以策万全。”

韦小宝心想皇帝既决定对付太后,自己去五台山探访,自

是义不容辞,说道:“好,我就去五台山。”

康熙道:“我大清的规矩,太监不能出京,除非是随我同

去。好在你本来不是太监。小桂子,你以后不做太监了,还

是做侍卫罢。不过宫里朝里的人都已认得你,忽然不做太监,

大家会十分奇怪。嗯,我可对人宣称,为了擒拿鳌拜,你奉

我之命,假扮太监,现下元凶已除,自然不能老是假扮下去。

小桂子,将来你读点书,我封你做个大官儿。”

韦小宝道:“好啊!只不过我一见书本子就头痛。我少读

点书,你封我的官儿,也就小些儿好了。”

康熙坐在桌前,提起笔来,给父皇写信,禀明自己不孝,

直至此刻方知父皇尚在人世,心中欢喜逾恒,即日便上山来,

恭迎圣驾回宫,重理万机,而儿子亦得重接亲颜,写得几行

字,忽想:“这封信要是落入了旁人手中,那可大大不妥。小

桂子倘若给人擒获或者杀死,这信就给人搜去了。”

他拿起了那页写了半张的信纸,在烛火上烧了,又提笔

写道:

“敕令御前侍卫副总管钦赐穿黄马褂韦小宝前赴五台山

一带公干,各省文武官员受命调遣,钦此。”

写毕,盖了御宝,交给韦小宝,笑道:“我封了你一个官

儿,你瞧瞧是什么。”

韦小宝睁大了眼,只识得自己的名字,和“五、一、

文”三个字,一共六个字,而“韦”字和“宝”字也是跟

“小”字上下相凑才识得的,要是分开,就认不准了,摇头道:

“不识得是什么官。是皇上亲封的,总不会是小官罢?”

康熙笑着将那道敕令读了一遍。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道:

“是御前侍卫副总管,厉害,厉害,还赏穿黄马褂呢。”康熙

微笑道:“多隆虽是总管,可没黄马褂穿。你这事如能办得妥

当,回宫后再升你的官。只不过你年纪太小,官儿太大了不

像样,咱们慢慢的来。”

韦小宝道:“官大官小,我也不在乎,只要常常能跟你见

面,那就很好了。”

康熙又喜又悲,说道:“你此去一切小心,行事务须万分

机密。这道敕令,如不是万不得已,不可取出来让人见到。这

就去罢!”

韦小宝向康熙告别,见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回到屋里,轻

轻开门进去。

方怡并没睡着,喜道:“你回来了。”韦小宝道:“万事大

吉,咱们这就出宫去罢。”沐剑屏迷迷糊糊的醒转,道:“师

姊很是担心,怕你遇到危险。”韦小宝笑问:“你呢?”沐剑屏

道:“我自然也担心。你没事罢?”韦小宝道:“没事,没事。”

只听得钟声响动,宫门开启,文武百官便将陆续进宫候

朝。韦小宝点燃桌上蜡烛,察看二人装束并无破绽,笑道:

“你二人生得太美,在脸上擦些泥沙灰尘罢。”沐剑屏有些不

愿意,但见方怡伸手在地下尘土往脸上搽去,也就依样而为。

韦小宝将从太后床底盗来的三部经书也包入包袱,摸出那枝

银钗,递给方怡,说道:“是这根钗儿罢?”

方怡脸上一红,慢慢伸手接过,说道:“你甘冒大险,原

来……原来是去为我取这根钗儿。”心中一酸,眼眶儿红了,

将头转了过去。

韦小宝笑道:“也没什么危险。”心想:“这叫做好心有好

报,不去取这根钗儿,捞不到一件黄马褂穿。”

他带领二人,从禁宫城后门神武门出宫。其时天色尚未

大亮,守门的侍卫见是桂公公带同两名小太监出宫,除了巴

结讨好,谁来多问一句?

方怡出得宫来,走出十余丈后,回头向宫门望了一眼,百

感交集,真似隔世为人。

韦小宝在街边雇了三顶小轿,吩咐抬往西长安街,下轿

另雇小轿,到天地会落脚处两条胡同外下轿,说道:“你们沐

王府的朋友,昨天都出城去了。我得跟朋友商议商议,且看

送你们去哪里。”他做了钦赐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副总管,自觉

已成了大人,加之有钦命在身,去查一件天大的大事,突然

收起了油腔滑调,再者师父相距不远,可也不敢放肆。

方怡问道:“你……你今后要去哪里?”韦小宝道:“我不

敢再在北京城多耽,走得越远越好,要等到太后死了,事平

之后,才敢回来。”方怡道:“我们在河北石家庄有个好朋友,

你……你如不嫌弃,便同……同去暂避一时可好?”沐剑屏道:

“好啊,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大家是自己人。三个人一起赶

路,也热闹些。”两人凝望着他,均有企盼之意,沐剑屏显得

天真热切,方怡则微含羞涩。

韦小宝如不是身负要务,和这两个俏佳人结伴同行,长

途遨游,原是快活逍遥之极,此刻却不得不设法推托,说道:

“我还答应了朋友去办一件要紧事,这时候不能就去石家庄。

你们身上有伤,两个姑娘儿家赶路不便,我得拜托一两个靠

得住的朋友,护送你们前去。咱们且歇一歇,吃饱了慢慢商

量。”

当下来到天地会的住处。守在胡同外的弟兄见到是他,忙

引了进去。马彦超迎了出来,见他带着两名小太监,甚是诧

异。韦小宝在他耳边低声道:“是沐家小公爷的妹子,还有一

个是她师姊,我从宫里救出来的。”

马彦超请二女在厅上就坐,奉上茶来,将韦小宝拉在一

边,说道:“总舵主昨晚出京去了。”韦小宝大喜,他一来实

在怕师父查问武功进境,二来又不知是否该将康熙所命告知,

听说已然离京,心头登时如放下一块大石,脸上却装作失望

之极,顿足道:“这……这……这……唉,师父怎地这么快就

走了?”

马彦超道:“总舵主吩咐属下转告韦香主,说他老人家突

然接到台湾来的急报,非赶回去处理不可。总舵主要韦香主

一切小心,相机行事,宫中如不便再住,可离京暂避,又说

要韦香主勤练武功,韦香主身上的伤毒不知已全清了没有,如

果身子不妥,务须急报总舵主知道。”韦小宝道:“是。师父

惦记我的伤势武功,好教人心中感激。”他两句话倒是不假,

听得师父在匆忙之际还是记挂着自己身子,确是感念,又问:

“台湾出了什么事?”

马彦超道:“听说是郑氏母子不合,杀了大臣,好像生了

内变。总舵主威望极重,有甚么变乱,他老人家一到必能平

息,韦香主不必忧虑。李大哥、关夫子、樊大哥、风大哥、玄

贞道长他们都跟着总舵主去了。徐三哥和属下留在京里,听

由韦香主差遣。”

韦小宝点点头,说道:“你叫人去请徐三哥来。”心想

“八臂猿猴”徐天川武功既高,人又机警,而且是个老翁,护

送二女去石家庄最好不过。又想:“台湾也是母子不和,杀人

生事,倒跟北京的太后、皇帝一样。”

他回到厅上,和方沐二人同吃面点。沐剑屏吃得小半碗

面,便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不能和我们同去石家庄吗?”韦

小宝向方怡瞧去,见她停箸不食,凝眸相睇,目光中殊有殷

切之意,不由得胸口一热,便想要二女跟着自己去五台山,但

随即心想:“我去办的是何等大事?带着这两个受伤的姑娘上

道,碍手碍脚,受人注目,那是万万不可。”叹了口气,道:

“我事了之后,便到石家庄来探望。你们的朋友住在哪里?叫

什么名字?”

方怡慢慢低下头去,用筷子挟了一根面条,却不放入口

里,低声道:“那位朋友在石家庄西市开一家骡马行,他叫

‘快马’宋三。”

韦小宝道:“‘快马’宋三,是了,我一定来探望你们。”

脸上出现顽皮神色,轻声道:“我又怎能不来?怎舍得这一对

羞花闭月的大老婆、小老婆?”

沐剑屏笑道:“乖不了半天,又来贫嘴贫舌了。”方怡正

色道:“你如真当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我们天天盼望你来。

要是心存轻薄,不尊重人,那……那也不用来了。”韦小宝碰

了个钉子,微觉无趣,道:“好啦,你不爱说笑,以后我不说

就是。”方怡有些歉然,柔声道:“就是说笑,也有个分寸,也

得瞧时候,瞧地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