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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08 字 4个月前

也没法子。”

陶宫娥道:“徐大哥言重了,得罪了莫怪。”徐天川抱拳道:

“不敢,请问尊姓大名。”

韦小宝道:“这位朋友姓陶,跟兄弟是……生死之交。”陶

宫娥正色道:“不错,正是生死之交。韦香主救过我的性命。”

韦小宝忙道:“前辈说哪里话来?咱们只不过合力杀了个大坏

蛋而已。”陶宫娥微微一笑,道:“韦兄弟,徐大哥,方沐二

位,咱们就此别过。”一拱手,便跃上大车赶车的座位。

韦小宝道:“陶……陶大哥,你去哪里?”陶宫娥笑道:

“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韦小宝点头道:“好,后会有期。”

眼见她赶着大车,径自去了。

沐剑屏问道:“徐老爷子,这人武功真的很高吗?”徐天

川道:“武功了得!她是个女子,更加了不起。”沐剑屏奇道:

“她是女子?”徐天川道:“她跃上大车时扭动腰身,姿式固然

好看,但不免扭扭捏捏,那自然是女子。”沐剑屏道:“她说

话声音很尖,也不大像男人。韦大哥,她……她本来的相貌

好看么?”韦小宝道:“四十年前或许好看的。但你就算再过

四十年,仍比现今的她好看得多。”沐剑屏笑道:“怎么拿我

跟她比了?原来她是个老婆婆。”

韦小宝想到便要跟她们分手,不禁黯然,又想孤身上路,

不由得又有些害怕。从扬州来到北京,是跟茅十八这江湖行

家在一起;在皇宫之中虽迭经凶险,但人地均熟,每到紧急

关头,往往凭着一时机智而化险为夷,此去山西五台山,这

条路固然从未走过,前途更是一人不识。他从未单身行过长

路,毕竟还是个孩子,难免胆怯。一时想先回北京,叫马彦

超陪同前去五台山,却想这件事有关小玄子的身世,如让旁

人知道了,可太也对不起好朋友。

徐天川只道他仍回北京,说道:“韦香主,天色不早,你

这就请回罢,再迟了只怕城门关了。”韦小宝道:“是。”方怡

和沐剑屏都道:“盼你办完事后,便到石家庄来相见。我们等

着你。”韦小宝点点头,心中甜甜地、酸酸地,说不出话来。

徐天川请二女上车,自己坐在车夫身旁,赶车向南。韦

小宝眼见方沐二女从车中探头出来,挥手相别。大车行出三

十余丈,转了个弯,便给一排红柳树挡住,再也不见了。

韦小宝上了剩下的一辆大车,命车夫折而向西,不回北

京城去。那车夫有些迟疑,韦小宝取出十两银子,说道:“十

两银子雇你三天,总够了罢?”车夫大喜,忙道:“十两银子

雇一个月也够了。小的好好服侍公子爷,公子爷要行便行,要

停便停。”

当晚停在北京西南廿余里一处小镇,在一家小客店歇宿。

韦小宝抹身洗脚,没等到吃晚饭,便已倒在炕上睡着了。

次晨醒转,只觉头痛欲裂,双眼沉重,半天睁不开来,四

肢更酸软无比,难以动弹,便如在梦魇中一般。他想张口呼

叫,却叫不出声,一张眼,却见地下躺着三人,他大吃一惊,

呆了半晌,定了定神,慢慢挣扎着坐起,只见炕前坐着一人,

正笑吟吟的瞧着他。

韦小宝“啊”的一声。那人笑道:“这会儿才醒吗?”正

是陶宫娥。

韦小宝这才宽心,说道:“陶姊姊,陶姑姑,那……那是

怎么回事?”陶宫娥笑道:“你瞧瞧这三个是谁。”韦小宝爬下

炕来,腿间只一软,便已跪倒,当即后仰坐地,伸手支撑,这

才站起,见地下三人早已死了,却都不识,说道:“陶姑姑,

是你救了我性命?”

陶宫娥笑道:“你到底叫我姊姊呢,还是姑姑?可别没上

没下的乱叫。”韦小宝笑道:“你是姑姑,陶姑姑!”陶宫娥微

笑道:“你一个人行路,以后饮食可得小心些,若是跟那八只

手的老猴儿在一起,决不能上了这当。”韦小宝道:“我昨晚

给人下了蒙汗药?”陶宫娥道:“差不多罢。”

韦小宝想了想,说道:“多半茶里有古怪,喝上去有点酸

味,又有些甜甜的。”心想:“我自己身上带着一大包蒙汗药,

却去吃人家的蒙汗药。他妈的,我这次不尝尝蒙汗药的滋味,

又怎知是酸酸甜甜的?”问道:“这是黑店?”陶宫娥道:“这

客店本来是白的,你住进来之后,就变黑了。”韦小宝仍然头

痛欲裂,伸手按住额头道:“这个我可不懂了。”

陶宫娥道:“你住店后不久,就有人进来,绑住了店主夫

妇跟店小二,将这间白店改了黑店。一名贼人剥下店小二的

衣服穿了,在茶壶里撒了一把药粉,送进来给你。我见你正

在换衣服,想等你换好衣服之后,再出声示警,不料你除了

衣衫抹身。等我过了一会再来看你,你早已倒了茶喝过了。幸

亏这只是蒙汗药,不是毒药。”

韦小宝登时满脸通红,昨晚自己抹身之时,曾想象如果

方怡当真做了自己老婆,紧紧抱着她,是怎么一股滋味,当

时情思荡漾,情状不堪。陶宫娥年纪虽已不小,毕竟是女子,

隔窗见到如此丑态,自然不能多看。

陶宫娥道:“昨日我跟你分手,回到宫里,但见内外平静

无事,并没为太后发丧。我自是十分奇怪,匆匆改装之后,到

慈宁宫外察看,见一切如常,原来太后并没死。这一下可不

对了。我本想太后一死,咱二人仍可在宫中混下去,昨晚这

一刀既然没刺死她,那就非得立即出宫不可,还得赶来通知

你,免得你撞进宫来,自己送送死。”

韦小宝假作惊异,大声道:“啊,原来老婊子没死,那可

糟糕。”心下微感惭愧:“昨日匆忙之间,忘了提起,我以为

你早知道了。”

陶宫娥道:“我刚转身,见有三名侍卫从慈宁宫里出来,

形迹鬼鬼祟祟,心想多半是太后差他们去捉拿我的,但见他

们并不是朝我的住处走去,当时也没功夫理会,回到住处收

拾收拾,又改了装,从御膳房侧门溜出宫来。”

韦小宝微笑道:“原来姑姑装成了御膳房的苏拉。”御膳

房用的苏拉杂役最多,劈柴、抬煤、杀鸡、洗菜、烧火、洗

锅等等杂务,均由苏拉充当,这些人在御膳房畔出入,极少

有人留意。

陶宫娥道:“我一出宫,便见到那三名侍卫,已然改了装

束,背负包袱,各牵马匹,显然是有远行。”韦小宝“啊”了

一声,伸左足向一具死尸踢了一脚,道:“便是这三位开黑店

的朋友了?”陶宫娥微笑道:“那可得多谢这三位朋友,若不

是他们引路,我怎又找得到你?谁料得到你会绕道向西?他

们出城西门,一路上打听,可见到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单身上

道,果然是奉太后之命拿你。傍晚时分,他们查到了这里,我

也就跟到了这里。”

韦小宝心下感激,道:“若不是姑姑相救,此刻我连阎罗

王的问话也答不上来啦。他问:‘韦小宝,你怎么死的?’我

只好说:‘回大王,胡里胡涂,莫名其妙!’”

陶宫娥在深宫住了数十年,平时极少和人说话,听韦小

宝说话有趣,笑道:“这孩子!阎罗王定说:‘拉下去打!’”韦

小宝笑道:“可不是么?阎罗老爷胡子一翘,喝道:‘活着胡

里胡涂,莫名其妙,也就罢了,怎么死了也胡里胡涂?我这

里倘若都是胡涂鬼,我岂不变成胡涂阎罗王?’”两人都哈哈

大笑起来。韦小宝问道:“姑姑,后来怎样?”

陶宫娥道:“我听他们在灶下低声商议,一人说:‘太后

圣谕,这小鬼能活捉最好,否则就一刀杀了,可是他身上携

带的东西,尽数得带回去呈缴,一件也不许短少。’另一人道:

‘这小鬼胆敢偷盗太后日日念诵的佛经,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难怪太后生气。太后吩咐,最要紧的就是那几部佛经。’小兄

弟,你当真拿了太后的佛经么?是你们总舵主叫你拿的,是

不是?”说着目不转瞬的凝视着他。

韦小宝突然明白:“是了,她在太后房中找寻的,正是这

几部《四十二章经》。”脸上装作迷惘一片,说道:“什么佛经?

我们总舵主不拜菩萨。我从来没见他念过什么经。”

陶宫娥武功虽高,但自幼便在禁宫,于人情世故所知极

少。两人虽然同在皇宫,韦小宝日日和皇帝、太后、王公、大

官、侍卫、太监见面,时时刻刻在阴谋奸诈之间打滚,练得

机伶无比,周身是刀;陶宫娥却只和两名老宫女相伴,一年

之间也难得说上几十句话,此外什么人也不见。两人机智狡

狯之间的相差,比之武功间的差距尤远。她见韦小宝天真烂

漫,心想:“我刚救了他性命,他心中对我感激之极,小孩子

又会说什么假话?何况我已亲自查过他的包袱?”点了点头,

道:“我见他们打开你的包袱细查,见到许多珠宝,又有几十

万两银子的银票,好生眼红,商量着如何分赃。我听着生气,

便进来一起都料理了。”

韦小宝骂道:“他妈的,原来太后这老婊子知道我有钱,

派了侍卫来谋财害命。又下蒙汗药,又开黑店,这老婊子净

干下三滥的勾当,真不是东西。”

陶宫娥道:“那倒不是的。太后要的只是佛经,不是珠宝

银子。那几部佛经事关重大,我想会不会你交了给徐天川和

那两位姑娘,带到石家庄去收藏?心想敌人已除,就让你多

休息一会。当下骑了马向南赶去,在一家客店外找到了他们

的大车,本想悄悄的查上一查,可是这位‘八臂猿猴’机警

之至,我一踏上屋顶,他就知道了,说不得,只好再动一次

手。”

韦小宝道:“他不是你对手。”

陶宫娥道:“我本不想得罪你们天地会,可是没法子。我

将他点倒后,说了许多道歉的话,请他别生气。小兄弟,下

次你见到他,再转言几句,说我实在是出于无奈。我在他三

人的行李之中查了一遍,连那辆大车也拆开来查过了,什么

也没查到,便解开了他们穴道。赶着骑马回来。”韦小宝道:

“原来我胡里胡涂、莫名其妙之时,你却去办了这许多事。陶

姑姑,你怎么知道我是天地会的?”陶宫娥微笑道:“我给你

们赶了这半天车,怎会听不到你们说话?你小小年纪便做了

青木堂香主,这在天地会中是挺大的职份,是不是?”

韦小宝甚是得意,笑道:“也不算小了。”

陶宫娥沉吟半晌,问道:“你跟随皇帝多时,可曾听到他

说起过甚么佛经的事?”

韦小宝道:“说起过的。太后和皇上好像挺看重这些劳什

子的佛经。其实他妈的有甚么用?太后做人这样坏,就算一

天念一万遍阿弥陀佛,菩萨也不会保佑……”陶宫娥不等他

说完,忙问:“他们说些甚么?”韦小宝道:“皇上派我跟索额

图大人到鳌拜府里查抄,叮嘱我一定要抄到两部四甚么经,好

像有个‘二’字,又有个‘十’字的。”

陶宫娥脸上露十分兴奋之情,道:“对,对!是《四十二

章经》,你抄到了没有?”

韦小宝道:“我瞎字不识,知道他什么《四十二章经》,五

十三章经?后来索大人找到了,我拿去交给太后。她欢喜得

很,赏了我许多糖果糕饼,他妈的,老婊子真小气,不给金

子银子,当我小孩子哄,只给我糖果糕饼。早知她这样坏,那

两部经书我早丢在御膳房灶里,当柴烧了……”

陶宫娥忙道:“烧不得,烧不得!”韦小宝笑道:“我也知

烧不得,皇上一问索大人,西洋镜就拆穿了。”陶宫娥沉吟道:

“这样说来,太后手里至少有两部《四十二章经》?”韦小宝道:

“恐怕有四部。”陶宫娥道:“有四部?你……你怎么知道?”韦

小宝道:“前天晚上我躲在她床底下,听她跟那个男扮女装的

宫女说起,她本来就有一部,从鳌拜家里抄去了两部,她又

差御前侍卫副总管瑞栋,在一个什么旗主府中又去取了一部

来。”

陶宫娥道:“正是,是从镶蓝旗旗主府里取来的。那么她

手里共有四部了,说不定有五部、六部。”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说道:“这些经书十分要紧,小兄弟,我真盼你能助我,将太

后那几部《四十二章经》都盗了出来。”韦小宝沉吟道:“老

婊子如果伤重,终于活不成,这几部经书,恐怕会带到棺材

里去。”陶宫娥道:“不会的,决计不会。我却担心神龙教教

主棋高一着,捷足先得,这就糟了。”

“神龙教教主”这五字,韦小宝却是第一次听见,问道:

“那是什么人?”

陶宫娥不答他的问话,在房中踱步兜了几个圈子,见窗

纸渐明,天色快亮,转过身来,道:“这里说话不便,唯恐隔

墙有耳,咱们走罢!”将三具尸首提到客店门外,放入大车。

这三人都是给她用重手震死,并未流血,倒十分干净,说道:

“店主人和你的车夫都给他们绑着,让他们自行挣扎罢。”和

韦小宝并坐在车夫位上,赶车向西。

行得七八里,天已大明,陶宫娥将三具尸首丢在一个乱

坟堆里,拿几块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