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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08 字 4个月前

。韦

小宝问道:“她会不会死?”那老僧道:“刀伤不深,不要紧,

不会死的。”韦小宝喜道:“妙极,妙极。”走进禅房。

只见那绿衫女郎横卧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犹如透

明一般,头颈中用棉花和白布包住,右手放在被外,五根手

指细长娇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尽处,有五个小

小的圆涡。韦小宝心中大动,忍不住要去摸摸这只美丽可爱

已极的小手,说道:“她还有脉搏没有?”伸手假意要去把脉。

那蓝衫女郎站在床尾,见他进来,早已气往上冲,喝道:

“别碰我妹子!”见他并不缩手,左手一探,便抓他手腕。澄

观中指往她左手掌侧“阳谷穴”上弹去,说道:“你这招是山

西郝家的擒拿手。”蓝衫女郎手一缩,手肘顺势撞出。澄观伸

指弹向她肘底“小海穴”。那女郎右手反打,澄观中指又弹,

逼得她收招,退了一步。那女郎又惊又怒,双拳如风,霎时

之间击出了七八拳。澄观不住点头,手指弹了七八下,那女

郎“哎唷”一声,右臂“清冷渊”中指,手臂动弹不得,骂

道:“死和尚!”

澄观奇道:“我是活的,若是死和尚,怎能用手指弹你?”

那女郎见他武功厉害,心下怯了,却不肯输口,骂道:“你今

天还活着,明天就死了。”澄观一怔,问道:“女施主怎么知

道?难道你有先见之明不成?”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少林寺的和尚就会油嘴滑舌。”她

只道澄观跟自己说笑,却不知这老和尚武功虽强,却全然不

通世务。他一生足不出寺,寺中僧侣严守妄言之戒,从来没

人跟他说过一句假话,他便道天下绝无说假话之事。他听那

女郎说少林寺和尚油嘴滑舌,心想:“难道今天斋菜之中,豆

油放得多了?”伸袖抹了抹嘴唇,不见有油,舌头在口中一卷,

也不觉得如何滑了。正自诧异,那蓝衫女郎低声喝道:“出去,

别吵醒了我师妹!”

澄观道:“是,是……师叔,咱们出去罢。”韦小宝呆望

榻上女郎,早已神不守舍,应了一声,却不移步。蓝衫女郎

慢慢走到他身后,突然出掌,猛力一推。韦小宝“啊”的一

声大叫,被她推得直飞出房去,砰的一声,重重跌下,连声

“哎唷”,爬不起来。

澄观道:“这一招‘江河日下’,本是劳山派的掌法,女

施主使得不怎么对。”口中唠叨,出房扶起韦小宝,说道:

“师叔,她这一掌推来,共有一十三种应付之法。倘若不愿和

她争斗,那么六种避法之中,任何一种都可使用。如要反击

呢,那么勾腕、托肘、指弹、反点、拿臂、斜格、倒踢,七

种方法,每一种都可将之化解了。”

韦小宝摔得背臂俱痛,正没好气,说道:“你现下再说,

又有何用?”

澄观道:“是,师叔教训得是。都是做师侄的不是。倘若

我事先说了,师叔就算不想为难她,只要会避,也不致于摔

这一交。”

韦小宝心念一动:“这两个姑娘凶得很,日后再见面,她

们一上来就拳打脚踢,倒是难以抵挡。这老和尚对两个小妞

的武功知道得清清楚楚,手指这么一弹,便逼得她就此不敢

过来欺人。我要娶那妞儿做老婆,非骗得老和尚跟在身旁保

驾不可。”转念又想:“老和尚这样老了,不知还有几天好活,

倘若他明天就呜呼哀哉,岂不是糟糕之至?”说道:“你刚才

用手指弹了几弹,那妞儿便服服帖帖,这是什么功夫?”

澄观道:“这是‘一指禅’功夫,师叔不会吗?”韦小宝

道:“我不会。不如你教了我罢。”澄观道:“师叔有命,自当

遵从。这‘一指禅’功夫,也不难学,只要认穴准确,指上

劲透对方穴道,也就成了。”

韦小宝大喜,忙道:“那好极了,你快快教我。”心想学

会了这门功夫,手指这么弹得几弹,那绿衣姑娘便即动弹不

得,那时要她做老婆,还不容易?而“也不难学”四字,更

是关键所在。天下功夫之妙,无过于此,霎时间眉花眼笑,心

痒难搔。

澄观道:“师叔的易筋经内功,不知已练到了第几层,请

你弹一指试试。”韦小宝道:“怎样弹法?”澄观屈指弹出,嗤

的一声,一股劲气激射出去,地下一张落叶飘了起来。

韦小宝笑道:“那倒好玩。”学着他样,也是右手拇指扣

住中指,中指弹了出去,这一下自然无声无息,连灰尘也不

溅起一星半点。

澄观道:“原来师叔没练过易筋经内功,要练这门内功,

须得先练般若掌。待我跟你拆拆般若掌,看了师叔掌力深浅,

再传授易筋经。”韦小宝道:“般若掌我也不会。”澄观道:

“那也不妨,咱们来拆拈花擒拿手。”韦小宝道:“什么拈花擒

拿手,可没听见过。”

澄观脸上微有难色,道:“那么咱们试拆再浅一些的,试

金刚神掌好了。这个也不会?就从波罗蜜手试起好了。也不

会?那要试散花掌。是了,师叔年纪小,还没学到这路掌法,

韦陀掌?伏虎拳?罗汉拳?少林长拳?”他说一路拳法,韦小

宝便摇一摇头。

澄观见韦小宝什么拳法都不会,也不生气,说道:“咱们

少林派武功循序渐进,入门之后先学少林长拳,熟习之后,再

学罗汉拳,然后学伏虎拳,内功外功有相当根柢了,可以学

韦陀掌。如果不学韦陀掌,那么学大慈大悲千手式也可以

……”韦小宝口唇一动,便想说:“这大慈大悲千手式我倒会。”

随即忍住,知道海老公所教这些什么大慈大悲千手式,十招

中只怕有丸招半是假的,这个“会”字,无论如何说不上。只

听澄观续道:“不论学韦陀掌或大慈大悲千手式,聪明勤力的,

学七八年也差不多了。如果悟性高,可以跟着学散花掌。学

到散花掌,武林中别派子弟,就不大敌得过了。是否能学波

罗蜜手,要看各人性子近不近。像净济、净清那几个师侄,都

在练伏虎拳,他们的性子不近于练武,进境慢些。再过十年,

净清或许可以练韦陀掌。净济学武不大专心,我看还是专门

念金刚经参禅的为是。”

韦小宝倒抽了口凉气,说道:“你说那一指禅并不难学,

可是从少林长拳练起,一路路拳法掌法练将下来,练成这一

指禅,要几年功夫?”

澄观道:“这在般若堂的典籍中是有得记载的。五代后晋

年间,本寺有一位法慧禅师,生有宿慧,入寺不过三十六年,

就练成了一指禅,进展神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料想他

前生一定是一位武学大宗师,许多功夫是前生带来的。其次

是南宋建炎年间,有一位灵兴禅师,也不过花了三十九年时

光。那都是天纵聪明、百年难遇的奇才,令人好生佩服。前

辈典型,后人也只有神驰想像了。”

韦小宝道:“你开始学武,到练成一指禅,花了多少时候?”

澄观微笑道:“师侄从十一岁上起始练少林长拳,总算运

气极好,拜在恩师晦智禅师座下,学得比同门师兄弟们快得

多,到五十三岁时,于这指法已略窥门径。”

韦小宝道:“你从十一岁练起,到了五十三岁时略跪什么

门闩(他不知“略窥门径”的成语,说成了“略跪门闩”),那

么一共练了四十二年才练成?”澄观甚是得意,道:“以四十

二年而练成一指禅,本派千余年来,老衲名列第三。”顿了一

顿,又道:“不过老衲的内力修为平平,若以指力而论,恐怕

排名在七十名以下。”说到这里,又不禁沮丧。

韦小宝心想:“管你排名第三也好,第七十三也好,老子

前世不修,似乎没从娘胎里带来什么武功,要花四十二年时

光来练这指法,我和那小妞儿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老太

婆啦。老子还练个屁!”说道:“人家小姑娘只练得一两年,你

要练四五十年才胜得她过,实在差劲之至。”

澄观也早想到了此节,一直在心下盘算,说道:“是,是!

咱们少林武功如此给人家比了下去,实在……实在不……不

大好。”

韦小宝道:“什么不大好,简直糟糕之极。咱们少林派这

一下子,可就抓不到武林中的牛耳朵、马耳朵了。你是般若

堂首座,不想个法子,怎对得起几千几万年来少林寺的高僧?

你死了之后,见到法什么禅师、灵什么禅师,还有我的师兄

晦智禅师,大家责问你,说你只是吃饭拉屎,却不管事,不

想法子保全少林派的威名,岂不羞也羞死了?”

澄观老脸通红,十分惶恐,连连点头,道:“师叔指点得

是,待师侄回去,翻查般若堂中的武功典籍,看有什么妙法,

可以速成。”韦小宝喜道:“是啊,你倘若查不出来,咱们少

林派也不用再在武林中混了。不如请了这两位小姑娘来,让

那大的做方丈,小的做般若堂首座。由她二人来传授武功,比

咱们那些笨头笨脑的傻功夫,定是强得多了。”

澄观一怔,问道:“她们两位女施主,怎能做本寺的方丈、

首座?”

韦小宝道:“谁教你想不出武功速成的法子?方丈丢脸,

你自己丢脸,那也不用说了,少林派从此在武林中没了立足

之地,本寺几千名和尚,都要去改拜这两个小姑娘为师了。大

家都说,花了几十年时光来学少林派武功,又有什么用?两

个小姑娘只学得一年半载,便喀喇、喀喇、喀喇,把少林寺

和尚的手脚都折断了。大家保全手脚要紧,不如恭请小姑娘

来做般若堂首座罢!”

这番言语只把澄观听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双手不住发

抖,颤声道:“是,是!请两位小姑娘来做本寺的方丈、首座,

唉,那……那太也丢脸了。”韦小宝道:“可不是吗?那时候

咱们也不叫少林派了。”澄观问道:“那……那叫什么派?”韦

小宝道:“不如干脆叫少女派好啦,少林寺改名少女寺。只消

将山门上的牌匾取下来,刮掉那个‘林’字,换上一个

‘女’字,只改一个字,那也容易得紧。”澄观脸如土色,忙

道:“不成,不成!我……我这就去想法子。师叔,恕师侄不

陪了。”合十行礼,转身便走。

韦小宝道:“且慢!这件事须得严守秘密。倘若寺中有人

知道了,可太大不妥。”澄观问道:“为什么?”韦小宝道:

“大家信不过你,也不知你想不想得出法子。那两个小姑娘还

在寺里养伤,大家心惊胆战之下,都去磕头拜师,咱们偌大

个少林派,岂不就此散了?”

澄观道:“师叔指点得是。此事有关本派兴衰存亡,那是

万万说不得的。”心中好生感激,心想这位师叔年纪虽小,却

眼光远大,前辈师尊,果然了得,若非他灵台明澈,具卓识

高见,少林派不免变了少女派,千年名派,万劫不复。

韦小宝见他匆匆而去,袍袖颤动,显是十分惊惧,心想:

“老和尚拚了老命去想法子,总会有些门道想出来。我这番话

人人都知破绽百出,但只要他不和旁人商量,谅这笨和尚也

不知我在骗他。”想起躺在榻上那小姑娘容颜如花,一阵心猿

意马,又想进房去看她几眼。回头走得几步,门帷下突然见

到蓝裙一晃,想起那蓝衫女郎出手狠辣,身边没了澄观保驾,

单身入房,非大吃苦头不可,只得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禅房

休息。

次日一早起来,便到东禅院去探望。治病的老僧合十道:

“师叔早。”韦小宝道:“女施主的伤处好些了吗?”那老僧道:

“那位女施主半夜里醒转,知道身在本寺,定要即刻离去,口

出无礼言语。师侄好言相劝,她说决不死在小……小……小

僧的庙里。”韦小宝听他吞吞吐吐,知道这小姑娘不是骂自己

为“小淫贼”,便是“小恶僧”,问道:“那便如何?”那老僧

道:“师侄劝她明天再走,女施主挣扎着站起身来,她的师姊

扶了她出去。师侄不敢阻拦,反正那女施主的伤也无大碍,只

得让她们去了,已将这事禀报了方丈。”

韦小宝点点头,好生没趣,暗想:“这小姑娘一去,不知

到了哪里?她无名无姓,又怎查得到?”怪那老僧办事不力,

埋怨了几句,转念一想:“这两个小妞容貌美丽,大大的与众

不同,出手时各家各派的功夫都有,终究会查得到。”于是踱

到般若堂中。

只见澄观坐在地下,周身堆满了数百本簿籍,双手抱头,

苦苦思索,眼中都是红丝,多半是一晚不睡,瞧他模样,自

然是没想出善法。他见到韦小宝进来,茫然相对,宛若不识,

竟是潜心苦思,对身周一切视而不见。

韦小宝见他神情苦恼,想要安慰几句,跟他说两个小姑

娘已去,眼下不必急急,转念一想:“他如不用心,如何想得

出来?只怕我一说,这老和尚便偷懒了。”

倏忽月余,韦小宝常到般若堂行走,但见澄观瘦骨伶仃,

容色憔悴,不言不语,状若痴呆,有时站起来拳打脚踢一番,

跟着便摇头坐倒。韦小宝只道这老和尚甚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