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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22 字 4个月前

想出了破解的法子,一等韦小宝伤愈,便

一招一式的传他。

澄观所教虽杂,但大致以“拈花擒拿手”为主。“拈花擒

拿手”是少林派的高深武学,纯以浑厚内力为基,出手平淡

冲雅,不杂丝毫霸气。禅宗历代相传,当年释迦牟尼在灵山

会上,手拈金色波罗花示众,众皆默然,不解其意,独有迦

叶尊者破颜微笑。佛祖说道:“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

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摩诃迦叶是佛祖的十大弟子之一,称为“头陀第一”,禅宗奉

之为初祖。少林寺属于禅宗,注重心悟。想佛祖拈花,迦叶

微笑,不着一言,妙悟于心,那是何等超妙的境界?后人以

“拈花”两字为这路擒拿手之名,自然每一招都是姿式高雅,

和寻常擒拿手的扳手攀腿,大异其趣。只是韦小宝全无内力

根基,以如此斯文雅致的手法拿到了高手身上,只要被对方

轻轻一挥,势必摔出几个筋斗,跌得鼻青目肿,不免号啕大

哭,微笑云云,那是全然说不上了,幸而那两个女郎也是全

无内力,以此对付,倒也用得上。澄观心想对方是两个少女,

不能粗鲁相待,因此教的着重于这路手法。

韦小宝当日向海大富学武功,由于有人监督,兼之即学

即用,总算学到了一点儿,此后陈近南传他武功图谱,只学

得几次,便畏难不学了。至于洪教主夫妇所授的救命六招,也

只马马虎虎的学个大概,离神龙岛后便不再练习。可是这一

次练武,为的是要捉那绿衫女郎来做老婆,自己做不成她老

公便得上刀山,下油锅,死后身入十八层地狱,此事非同小

可,学招时居然十分用心,一招一式,和澄观拆解试演。

学得几天,又懒了起来,忽然想到双儿:“这小丫头武功

不弱,大可对付得了这两个姑娘,我只须叫双儿在身边保驾

便是,不用自己学武功了。”转念又想:“我自己使本事拿住

那绿衣姑娘,香香她的面孔,这才够味。叫双儿点了她穴道,

我再去香面孔,太也没种,这绿衣姑娘更加要瞧我不起。而

且叫好双儿做这等事,她纵然听话,心里一定难过,我也不

能太对她不住了。就算两人的脸孔都香,公平交易,她二人

也必都不喜欢。”终于强打精神,又学招式。

这天澄观说道:“师叔,你用心学这种武功,其实……其

实没有什么用处的。你这样拿在我身上,倘若我内力一吐,你

的手腕……你的手腕就这个……就那个……”韦小宝笑道:

“我的手腕就这个那个喀喇一响,断之哀哉了。”澄观道:“你

老望安,我是决不会对你使上内劲的,师侄万万不敢。不过

依师侄之见,还是从头自少林长拳学起,循序渐进,才是正

途。”韦小宝道:“咱们练的招式为什么不是正途?”澄观道:

“这些招式没有内功根基,遇上了高手,不论变化多么巧妙,

总不免一败涂地。只有对付那两位女施主,才有用处。”

韦小宝笑道:“那好极了,我就是要学来对付这位女施

主。”

澄观向着他迷惘瞪视,大惑不解,说道:“倘然今后师叔

再不遇到那两位女施主,这番功夫心血,岂不是白费了?又

耽误了正经练功的时日。”

韦小宝摇头道:“我倘若遇不到这位女施主,那是非死不

可,练了正经功夫,又有什么用?”澄观说的是“那两位女施

主”,韦小宝说的却是“这位女施主”。

澄观更是奇怪,问道:“师叔是不是中了那女施主的毒,

因此非找到她来取解药不可,否则的话,就会性命难保?”韦

小宝心道:“我说的是男女风话,这老和尚却夹缠到哪里去

了?”正色道:“正是,正是。我中了她的毒,这毒钻入五脏

六腑,全身骨髓,非她本人不解。”澄观“啊哟”一声,道:

“本寺澄照师弟善于解毒,我去请他来给师叔瞧瞧。”韦小宝

忍笑道:“不用,不用,我所中的是慢性毒,只有她本人才是

解药,旁的人谁都不管用。澄照老和尚更加没用。”澄观点头

道:“原来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药。”韦小宝说“只有她本人才

是解药”,澄观误作“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药”,一字之差,意

思大不相同。老和尚心下担忧,喃喃自语:“唉,师叔中了这

位女施主的独门奇毒,幸亏是慢性的……”

那女郎武功招式繁多,澄观所拟的拆法也是变化不少,有

些更颇为艰难,韦小宝武功全无根柢,一时又怎学得会?他

每日里和澄观过招试演,往往将这个白须皓然的老僧,当作

了是那红颜绿衫的女郎,有时竟然言语轻佻,出手温柔,好

在澄观一概不懂,只道这位小师叔妙悟佛法,禅机深湛,自

己蠢笨,难明精诣。

这一日两人正在禅房中谈论二女的刀法,般若堂的一名

执事僧来到门外,说道:“方丈大师有请师叔祖和师伯,请到

大殿叙话。”

两人来到大雄宝殿,只见殿中有数十名外客,或坐或站,

方丈晦聪禅师坐在下首相陪。上首坐着三人。第一人是身穿

蒙古服色的贵人,二十来岁年纪;第二人是个中年喇嘛,身

材干枯,矮瘦黝黑;第三人是个军官,穿戴总兵服色,约莫

四十来岁。站在这三人身后的数十人有的是武官,有的是喇

嘛,另有十数人穿着平民服色,眼见个个形貌健悍,身负武

功。

晦聪方丈见韦小宝进殿,便站起身来,说道:“师弟,贵

客降临本寺。这位是蒙古葛尔丹王子殿下,这位是西藏大喇

嘛昌齐大法师,这位是云南平西王麾下总兵马宝马大人。”转

身向三人道:“这位是老衲的师弟晦明禅师。”

众人见韦小宝年纪幼小,神情贼忒嘻嘻,十足是个浮滑

小儿,居然是少林寺中与方丈并肩的禅师,均感讶异。葛尔

丹王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这位小高僧真是小得有趣,

哈哈,古怪,古怪。”韦小宝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大王

子真是大得滑稽,嘻嘻,希奇,希奇!”葛尔丹怒道:“我有

什么滑稽希奇?”韦小宝道:“小僧有什么有趣古怪,殿下便

有什么滑稽希奇了,难兄难弟,彼此彼此,请请。”说着便在

晦聪方丈的下首坐下,澄观站在他身后。

众人听了韦小宝的说话,都觉莫测高深,心中暗暗称奇。

晦聪方丈道:“三位贵人降临寒寺,不知有何见教?”昌

齐喇嘛道:“我们三人在道中偶然相遇,言谈之下,都说少林

寺是中原武学泰山北斗,好生仰慕。我们三人都僻处边地,见

闻鄙陋,因此上一同前来宝寺瞻仰,得见高僧尊范,不胜荣

幸。”他虽是西藏喇嘛,却说得好一口北京官话,清脆明亮,

吐属文雅。

晦聪道:“不敢当。蒙古、西藏、云南三地,素来佛法昌

盛。三位久受佛法光照,自是智慧明澈,还盼多加指点。”昌

齐喇嘛说的是武学,晦聪方丈说的却是佛法。少林寺虽以武

功闻名天下,但寺中高僧皆以勤修佛法为正途,向来以为武

学只是护持佛法的末节。

葛尔丹道:“听说少林寺历代相传,共有七十二门绝技,

威震天下,少有匹敌。方丈大师可否请贵寺众位高僧一一试

演,好让小王等一开眼界?”晦聪道:“好教殿下得知,江湖

上传闻不足凭信。敝寺僧侣勤修参禅,以求正觉,虽然也有

人闲来习练武功,也只是强身健体而已,区区小技,不足挂

齿。”葛尔丹道:“方丈,你这可太也不光明磊落了。你试演

一下这七十二项绝技,我们也不过是瞧瞧而已,又偷学不去

的,何必小气?”

少林寺名气太大,上门来领教武功之人,千余年来几乎

每月皆有,有的固是诚心求艺,有的却是恶意寻衅,寺中僧

侣总是好言推辞。就算来者十分狂妄,寺僧也必以礼相待,不

与计较,只有来人当真动武伤人,寺僧才迫不得已,出手反

击,总是教来人讨不了好去。像葛尔丹王子这等言语,晦聪

方丈早已不知听了多少,当下微微一笑,说道:“三位若肯阐

明禅理,讲论佛法,老僧自当召集僧众,恭聆教益。至于武

功什么的,本寺向有寺规,决计不敢妄自向外来的施主们班

门弄斧。”

葛尔丹双眉一挺,大声道:“如此说来,少林寺乃是浪得

虚名。寺中僧侣的武功狗屁不如,一钱不值。”晦聪微笑道:

“人生在世,本是虚妄,本就狗屁不如,一钱不值。五蕴皆空,

色身已是空的,名声更是身外之物。殿下说敝寺浪得虚名,那

也说得是。”

葛尔丹没料得这老和尚竟没半分火气,不禁一怔,站起

身来,哈哈大笑,指着韦小宝道:“小和尚,你也是狗屁不如,

一钱不值之人么?”

韦小宝嘻嘻一笑,说道:“大王子当然是胜过小和尚了。

小和尚确是狗屁不如,一钱不值。大王子却是有如狗屁,值

得一钱,这叫做胜了一筹。”站着的众人之中,登时有几人笑

了出来。葛尔丹大怒,忍不住便要离座动武,随即心想:“这

小和尚在少林寺中辈份甚高,只怕真有些古怪,也未可知。”

呼呼喘气,将满腔怒火强行按捺。

韦小宝道:“殿下不必动怒,须知世上最臭的不是狗屁,

而是人言。有些人说出话来,臭气冲天,好比……好比……

嘿嘿,那也不用多说了。至于一钱不值,还不是最贱,最贱

的乃是欠了人家几千万、几百万两银子,抵赖不还。殿下有

无亏欠,自己心里有数。”

葛尔丹张口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晦聪方丈说道:“师弟之言,禅机渊深,佩服,佩服。世

事因果报应,有因必有果。做了恶事,必有恶果。一钱不值,

也不过无善无恶,比之欠下无数孽债,却又好得多了。”禅宗

高僧,无时无刻不在探求禅理,韦小宝这几句话,本来只是

讥刺葛尔丹的寻常言语,可是听在晦聪方丈耳里,只觉其中

深藏机锋。

澄观听方丈这么一解,登时也明白了,不由得欢喜赞叹:

“晦明师叔年少有德,妙悟至理。老衲跟着他老人家学了几个

月,近来参禅,脑筋似乎已开通了不少。”

一个小和尚胡言乱语,两个老和尚随声附和,倒似是和

葛尔丹有意的过不去。

葛尔丹满脸通红,突然急纵而起,向韦小宝扑来。宾主

双方相对而坐,相隔二丈有余,可是他身手矫捷,一扑即至,

双手成爪,一抓面门,一抓前胸,手爪未到,一股劲风已将

他全身罩住。韦小宝便欲抵挡,已毫无施展余地,只有束手

待毙。

晦聪方丈右手袖子轻轻拂出,挡在葛尔丹之前。葛尔丹

一股猛劲和他衣袖一撞,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便如撞在一堵

棉花作面、钢铁为里的厚墙上一般,身不由主的急退三步,待

欲使劲站住,竟然立不住足,又退了三步,其时撞来之力已

然消失,可是霎时之间,自己全身力道竟也无影无踪,大骇

之下,双膝一软,便即坐倒,心道:“糟糕,这次要大大出丑。”

心念甫转,只觉屁股碰到硬板,竟已回坐入自己原来的椅子。

晦聪方丈袍袖这一拂之力,轻柔浑和,绝无半分霸气,于

对方撞来的力道,顷刻间便估量得准确异常,刚好将他弹回

原椅,力道用得稍重,葛尔丹势必坐裂木椅,向后摔跌,力

道用得略轻,他未到椅子,便已坐倒,不免坐在地下。来人

中武功高深的,眼见他这轻轻一拂之中,孕育了武学绝诣,有

人忍不住便喝出彩来。

葛尔丹没有当场出丑,心下稍慰,暗吸一口气,内力潜

生,并未给这老僧化去,又是一喜,随即想到适才如此鲁莽,

似乎没有出丑,其实已大大的出丑,登时满脸通红,听得身

后有人喝彩,料想不是称赞自己给人家这么一撞撞得好,更

是恼怒。

韦小宝惊魂未定,晦聪转过头来,向他说道:“师弟,你

定力当真高强,外逆横来,不见不理。《大宝积经》云:‘如

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一

会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故经云:‘有心皆苦,无心即

乐。’师弟年纪轻轻,禅定修为,竟已达此‘时时无心、刻刻

不动’的极高境界,实是宿根深厚,大智大慧。”

他哪里知道韦小宝所以非但没有还手招架,甚至连躲闪

逃避之意也未显出,只不过葛尔丹的扑击实在来得太快,所

谓“迅雷不及掩耳”,并非不想掩耳,而是不及掩耳。晦聪方

丈以明心见性为正宗功夫,平时孜孜兀兀所专注者,尽在如

何修到无我的境界,是以一见韦小宝竟然不理会自己的生死

安危,便不由得佩服之极,至于自己以“破衲功”衣袖一拂

之力将葛尔丹震开,反觉渺不足道。

澄观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赞道:“金刚经有云:‘无我

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晦明师叔竟已修到了这

境界,他日自必得证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葛尔丹本已怒不可遏,听这两个老和尚又来大赞这小和

尚,当即大叫:“哈里斯巴儿,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