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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8 字 4个月前

,堂堂清凉寺的大方丈,却在荒山无

人之处,想着要抓住一个美丽姑娘,实在也太丢脸,当即回

头便走。

转过一条山道,迎面又过来几个喇嘛。五台山上喇嘛庙

甚多,韦小宝也不以为意,只是有了适才之事,不愿和他们

正面相对,转过了头,假意观赏风景,任由那几名喇嘛从身

后走过。只听得一名喇嘛说道:“上头法旨,要咱们无论如何

在今日午时之前,赶上五台山,真是急如星火,可是上得山

来,什么玩意儿都没有。那不是开玩笑么?”另一名喇嘛道:

“上头这样安排,总有道理的。你舍不得大同城里那小娘儿,

是不是?”

韦小宝听了也不在意,对他们反而心生好感,心道:“这

些喇嘛喝酒逛窑子,倒不假正经。老子真要出家,宁可做喇

嘛,不做和尚。”

回到清凉寺,只见澄通候在山门口,一见到他,立即迎

了上来,低声道:“师叔,我看情形有些不大对头。”韦小宝

见他脸色郑重,忙问:“怎么?”

澄通招招手,和他沿着石级,走上寺侧的一个小峰。韦

小宝一瞥眼间,只见南边一团团的无数黄点,凝神看去,那

些黄点原来都是身穿黄衣的喇嘛,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三

五成群,分布于树丛山石之间。韦小宝吓了一跳,道:“这许

多喇嘛,干什么哪?”澄通向西一指,道:“那边还有。”韦小

宝转眼向西,果然也是成千喇嘛,一堆堆的或坐或立。日光

自东向西照来,白光闪烁,众喇嘛身上都带着兵刃。韦小宝

更是吃惊,道:“他们带着兵刃,莫非……莫非……”眼望澄

通。澄通缓缓点头,说道:“师侄猜想,也是如此。”

韦小宝转向北方、东方望去,每一边都有数百名喇嘛,再

细加观看,但见喇嘛群中有些披了深黄袈裟,自是一队队的

首领了。韦小宝道:“他奶奶的,至少有四五千人。”澄通道:

“一百二十五名首领,一共是三千二百零八十名喇嘛。”韦小

宝赞道:“真有你的,数得这么清清楚楚。”澄通道:“那怎么

办?”

韦小宝无言可答。遇上面对面的难事,撒谎骗人,溜之

大吉,自是拿手好戏,现今对方调集三千余众,团团围困,显

然一切筹划周详,如何对付,那可半点主意也没有了,听澄

通这么问,也问:“那怎么办?”

澄通道:“瞧对方之意,自是想掳劫行痴大师,多半要等

到晚间,四方合围进攻。”韦小宝道:“干么现下不进攻?”澄

通道:“五台山上,喇嘛的黄庙和咱们中原释氏的青庙向来和

好。咱们青庙庙多僧多,台顶十大庙,台外十大庙。黄庙的

喇嘛虽然霸道,却也不敢欺压。倘若日间明攻,势必引起各

青庙的声援。”

韦小宝道:“那么咱们立刻派人出去,通知各青庙的住持,

请他们大派和尚,大伙儿跟众喇嘛决一死战,有分教:五台

山和尚鏖兵,青庙僧大战喇嘛。”

澄通摇头道:“五台山各青庙中的僧人,十之八九不会武

功,就是会武的,功夫也都平平,没听说有什么好手。”韦小

宝道:“那么他们是不肯来援手的了?”澄通道:“赴援的也不

会没有,只怕是徒然送了性命而已。”韦小宝道:“难道咱们

就此投降?”他斗志向来不坚,打不过就想投降。澄通道:

“咱们投降不打紧,行痴大师势必给他们掳了去。”

韦小宝寻思:“行痴大师的身份,不知少林群僧是否知

悉。”问道:“他们大举前来掳劫行痴大师,到底是什么用意?

数月之前就曾来过一次,幸得众位好朋友将他们吓退。这一

次来的人数却多得多了。”澄通沉吟道:“行痴大师定是大有

来历之人,不是牵涉到中原武林的兴衰,便与青庙黄庙之争

有重大关连。此中原由,澄心师兄没说起过。师叔既然不知,

我们更加不知道了。”

韦小宝想起身上怀有皇帝亲笔御札,可以调遣文武官员,

说道:“眼下事情紧急,我们少林僧武功虽高,可是寡不敌众,

三十七个和尚,怎敌得过他三千多名喇嘛?我须得立刻下山

求救。”澄通道:“只怕远水救不着近火。”韦小宝道:“那么

咱们护送行痴大师,冲了出去。”澄通点头道:“看来只有这

个法子。咱们三十七名少林僧,再加上师叔的僮儿,要抵挡

三千多名喇嘛,那是万万不能,但要从空隙中冲出,却也不

是什么难事。”韦小宝道:“就只怕行痴大师和他师父玉林大

师不肯,他们说生死都是一般,逃不逃也没什么分别。”澄通

皱眉道:“这就须请师叔劝上一劝。”

韦小宝摇头道:“劝服行痴大师,还有法子,要劝那玉林

老和尚,老子可是服输啦,这叫做老鼠拉乌龟,没下嘴的地

方。”向下望去,只见一群群喇嘛散坐各处,似乎杂乱无章,

却又分布均匀,上山下山的通道上更是人数众多,眼见天色

一黑,这三千喇嘛一涌而上,清凉寺中的和尚只有大叫“我

佛慈悲”的份儿,心想:“他妈的,老子做什么和尚,倘若做

了喇嘛,这当儿岂不是得意洋洋,用不着担半点心事?平时

吃肉逛窑子,还不算在内。”

一想到“逛窑子”三字,脑海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当

下不动声色,说道:“我回禅房去睡他妈的一觉。”澄通愕然,

瞪目而视。韦小宝不再理他,径自下峰,回寺入房。

过不多时,澄心、澄观、澄光、澄通四僧齐来求见。韦

小宝让四人入房,眼见各人脸有惊惶之色,他伸个懒腰,打

个呵欠,懒洋洋的问道:“各位有什么事?”

澄心道:“山下喇嘛聚集,显将不利本寺,愿闻方丈师叔

应付之策。”韦小宝道:“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

好睡觉了。大伙儿在劫难逃,只好逆来顺受,刀来颈受,人

家一刀砍来,用脖子去顶他一顶,且看那刀子是否锋利,砍

不砍得进去。”

澄心等三僧知道他是信口胡扯,澄观却信以为真,说道:

“众喇嘛这些刀子看来甚是锋利,我们的脖子是抵不住的。师

叔,出家人与世无争,逆来顺受,倒是不错。但刀来颈受,未

免过分。当年达摩祖师,也没教人只挨刀子不反抗,否则的

话,大家也不用学武了。”韦小宝点头道:“依澄观师侄之见,

刀来颈受是不行的?”澄观道:“不行。但如拳来胸受,脚来

腹受,倒还可以。”他内功深湛,对方向他拳打足踢,也可不

加抵挡,只须运起内功,自可将人拳脚反弹出去。

韦小宝道:“那些喇嘛都带了戒刀禅杖,不知有什么法子,

能开导得他们不用兵刃?”澄观一呆,道:“这些喇嘛只怕不

可理喻,要他们放下屠刀,似乎非一朝一夕之功。”

韦小宝道:“这就难了,不知四位师侄,有什么妙计?”澄

心道:“为今之计,只有大伙儿保了玉林、行痴、行颠三位,

乘隙冲出。他们旨在掳劫行痴大师,寺中其余僧侣不会武功,

谅这些喇嘛也不会加害。”韦小宝道:“好,咱们去跟那三位

老和尚说去。”

当下率领了四僧,来到后山小庙。小沙弥通报进去,玉

林等听得住持到来,出门迎迓。一见之下,玉林、行痴、行

颠都是大为错愕。三僧只听说新住持晦明禅师是少林寺晦聪

方丈的师弟,是一位年纪甚轻的高僧,不料竟然是他。

玉林和行痴登时便即明白,那是出于皇帝的安排,用意

是在保护父亲。释家规矩甚严,住持是一庙之主,玉林等以

礼参见。韦小宝恭谨还礼,一同进了禅房。

玉林请他在中间的蒲团坐下,余人两旁侍立。韦小宝心

中大乐:“老子中间安坐,老皇爷站在旁边侍候,就是小皇帝

也没这般威风。”强忍笑容,说道:“玉林大师、行痴大师,两

位请坐。”玉林和行痴坐了。

玉林说道:“方丈大师住持清凉,小僧等未来参谒,有劳

方丈大驾亲降,甚是不安。”韦小宝道:“好说。小衲知道三

位不喜旁人打扰,因此一直没来看你们。若不是今日发生了

一件大事,小衲还是不会来的。”他常听老和尚自己谦称“老

衲”,心想自己年纪小,便自称“小衲”。众僧听他异想天开,

杜撰了一个称呼出来,不觉暗暗好笑。玉林道:“是。”却不

问是何大事。

韦小宝道:“澄光师侄,请你给三位说说。”玉林知道新

住持法名“晦明”,也知少林寺“晦”字辈比“澄”字辈高了

一辈,但眼见这小和尚油头滑脑,却对这位本寺前任住持、庄

严慈祥的有德老僧口称“师侄”,还是心下一怔。

澄光恭恭敬敬的应了,便将寺周有数千喇嘛重重围困等

情说了。

玉林闭目沉思半晌,睁开眼来,说道:“请问方丈大师,

如何应付。”

韦小宝道:“这些喇嘛僧在本寺周围或坐或立,只是观赏

风景,别无他意。这里风景清雅,他们来游山玩水,也是有

的。”行颠忍不住道:“倘若是观赏风景,不会将本寺团团围

住,好几个时辰不去。他们定是想来捉了行痴师兄去。”韦小

宝道:“小衲心想天下青庙黄庙,都是我佛座下的释氏弟子,

他们如要请行痴大师去,也必是仰慕三位大师佛法深湛,请

你们去喇嘛庙讲经说法。说不定众喇嘛仰慕我中土佛法,大

家不做喇嘛,改做和尚,那也是极好的机缘。”行颠连连摇头,

不以为然,说道:“未必,未必。”

澄观道:“方丈师叔,那么他们为什么都带了兵器呢?”韦

小宝合十道:“他们带了禅杖戒刀,声势汹汹,或许真是想杀

本寺僧侣之头。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们自当

刀来颈受,这叫做我不给人杀头,谁给人杀头?不生不灭,不

垢不净。有生故有灭,有头故有杀。佛有三德:大定、大智、

大悲。众喇嘛持刀而来,我们不闻不见,不观不识,是为大

定;他们举刀欲砍,我们当他刀即是空,空即是刀,是为大

智;一刀刀将我们的光头都砍将下来,大家呜呼哀哉,是为

大悲。”他在寺中日久,听了不少佛经中的言语,便信口胡扯

一番。澄观道:“方丈师叔,这大悲的悲字,恐怕是慈悲的悲,

不是悲哀之悲。”

韦小宝微笑道:“师侄也说得是,想我佛割肉喂鹰,舍身

饲虎,实是大慈大悲之至。那些喇嘛虽然凶顽,比之恶鹰猛

虎,总究会好些,那么我们舍身以如恶喇嘛之愿,也是大慈

大悲之心。”澄观合十道:“师叔妙慧,令人敬服。”韦小宝道:

“昔日玉林大师曾有言道:‘出家人与世无争,逆来顺受。清

凉寺倘然真有祸殃,那也是在劫难逃。’我们一齐在恶喇嘛刀

下圆寂,同赴西方极乐世界,一路甚是热闹,倒也有趣得紧。”

众僧面面相觑,均想韦小宝的话虽也言之成理,毕竟太

过迂腐,恐怕是错解了佛法。澄心、澄通又觉这些言语与他

平素为人全然不合,料想他说的是反话,多半是要激得玉林

与行痴自行出言求救。只有澄观一人信之不疑,欢喜赞叹。

众僧默然半晌。行颠突然大声道:“师父曾说,西藏喇嘛

要捉了师兄去,乃是想虐害万民,要占咱们这花花世界。咱

们自己的生死不打紧,千千万万百姓都受他们欺侮压迫,岂

不是大大的罪业?师父曾道,咱们决不能任由他们如此胡作

非为。”

韦小宝点头道:“师兄这番话很是有理,比之小衲所见,

又高了一层。只是眼下喇嘛势大,咱们只怕寡不敌众。”行颠

道:“我们保护了师父师兄,冲将出去,料想恶喇嘛也挡不住。”

韦小宝道:“就恐怕争斗一起,不免要杀伤众喇嘛的性命。阿

弥陀佛,我佛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杀人

一命,如拆八级宝塔。释家诸戒,首戒杀生。这便如何是好?”

行颠道:“是他们要来杀人,我们迫不得已,但求自保。能够

不杀人,当然最好,可也不能眼睁睁的束手待毙。”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少林僧澄觉快步进来,说道:“启禀

方丈师叔:山下众喇嘛刚才一齐上山,又逼近了约莫一百丈,

停了下来。”韦小宝道:“为什么上了一段路,却又停下?恐

怕是忽受我佛感化,生了悔悟之心,明白了回头是岸的道理。”

行颠大声道:“不是的,不是的,他们只待天一黑,便一

鼓作气,冲进来了。”他昔年是正黄旗大将,进关时身经百战,

深知行军打仗之法,后来才做顺治的御前侍卫总管。

韦小宝道:“待他们一进本寺大雄宝殿,见到我佛如来的

庄严宝相,忽然悬……悬什么勒马,也是有的。”行颠怒道:

“你这位小方丈,实在胡……胡……唉,不会的。”他本想说

“实在胡涂”,总算想到不可对方丈无礼,话到口边,忽然悬

崖勒马。

玉林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众人辩论,眼见行颠额头青筋

迸现,说话越来越大声,微微一笑,说道:“行颠,你自己才

实在胡涂。方丈大师早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你又何必多

所忧虑?”行颠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