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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34 字 4个月前

敢往下再想,吩咐索额图布

施白银二千两,重修小庙。他知父亲不愿张大其事,因此银

子也不便多给。

回到大雄宝殿,众少林僧都过来相见。他们见这位小施

主随从众多,气派极大,自必大有来头,说不定还是亲王贝

勒之流。群僧虽不趋炎附势,但他布施巨金,重修小庙,都

合十称谢。澄通等也都看出,那些假扮香客的随从之中,有

不少人身具武功。

康熙来到父亲出家之地,不愿便去。说道:“我想在宝刹

借住三五天,不知使得么?”韦小宝道:“大施主光降,求之

不得………”

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泥沙纷纷而下,大雄宝殿顶上已

穿了一洞,白影晃动,一团白色的物事直堕而下,却是个身

穿白衣的僧人,手持长剑,疾向康熙扑去,叫道:“今日为大

明天子复仇!”

康熙急忙退后,多隆、察尔珠、康亲王等因在皇帝之旁,

都未携带兵刃,大惊之下,都向那人抓去。那人左手衣袖疾

挥,一股强劲之极的厉风鼓荡而出,多隆等七八人站立不稳,

同时向后摔出。

澄心、澄光等齐叫:“不可伤人。”出手阻拦。那僧人又

是袍袖一拂,少林寺澄字辈的僧人各施绝技化开,可是众僧

的虎爪手、龙爪手、拈花擒拿手、擒龙功等等,却也没能抓

住此人。众僧惊诧之下,都是心念一闪:“天下竟有如此人物!”

那白衣僧更不停留,又挺剑向康熙刺来。康熙背靠佛座

供桌,已无可再退。

韦小宝急跃而上,挡在康熙身前,噗的一声,剑尖刺正

他胸口,长剑一弯,竟没刺入。韦小宝胸口剧痛,他早拔出

匕首在手,回手挥去,将敌剑斩为两截。

那白衣僧一呆。澄观叫道:“不可伤我师叔!”左掌向他

右肩拍落。白衣僧抛去断剑,反掌挡架。澄观只觉胸口热血

翻涌,眼前金星乱冒。

白衣僧赞道:“好功夫!”眼见四周高手甚众,适才这一

剑刺不进那小和尚身子,更是大为骇异,当下不敢恋战,右

手一长,已抓住韦小宝领口,突然间身子拔起,从殿顶的破

洞窜了出去。这一下去得极快,殿上空有三十六名少林高手,

竟没一人来得及阻挡。

澄心、澄光等急从破洞中跟着窜上,但见后山白影晃动,

竟已在十余丈外,这人轻功之佳,实是匪夷所思。群僧眼见

追赶不上,但本寺方丈被擒,追不上也得追,三十六僧大呼

追去,只晃眼之间,那团白色人影已翻过了山坳。

注:本回回目均为佛家语,“劫”是极长的时间单位。佛

家认为,人生所以苦海无边,在于爱心和慈念难断。

第二十五回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韦小宝被提着疾行,犹似腾云驾雾一般,一棵棵大树在

身旁掠过,只觉越奔越高,心中说不出的害怕:“这贼秃一剑

刺不死我,定然大大不服气。他要改用别法,且看从万丈高

峰上掷下来,我这小贼秃会不会死?”果然不出所料,那白衣

僧突然松手,将韦小宝掷下。

韦小宝大叫一声,跟着背心着地,却原来只是摔在地下。

白衣僧冷冷的瞧着他,说道:“听说少林派有一门护体神功,

刀枪不入,想不到你这小和尚倒会。”韦小宝听那人语音清亮,

带着三分娇柔,微感诧异,看那人脸时,只见雪白一张瓜子

脸,双眉弯弯,凤目含愁,竟是个极美貌的女子,约莫三十

来岁年纪,只是剃光了头,顶有香疤,原来是个尼姑。

韦小宝心中一喜:“尼姑总比和尚好说话些。”忙欲坐起,

只觉胸口剧痛,却是适才给她刺了一剑,虽仗宝衣护身,未

曾刺伤皮肉,但她内力太强,戳得他疼痛已极,“啊哟”一声,

又即翻倒。

那女尼冷冷的道:“我道少林神功有什么了不起,原来也

不过如此。”

韦小宝道:“不瞒师太说,清凉寺大雄宝殿中那三十六名

少林僧,有的是达摩院首座,有的是般若堂首座……哎唷……

哎唷……少林派大名鼎鼎的十八罗汉都在其内,个个都是少

林派一等一的头挑高手。他们三十六人敌不过你师太一个人

……哎唷……”顿了一顿,又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入少林

寺了,哎唷……拜了师太为师,那可高上百倍。”

白衣尼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少林寺学艺几年了?”

韦小宝思忖:“她行刺皇上,说要为大明天子报仇,自然

是反清复明之至,只不知她跟天地会是友是敌,还是暂不吐

露的为妙。”便道:“我是扬州穷人家的孤儿,爹爹给鞑子兵

杀死了,从小给送进了皇宫去当小太监,叫做小桂子。后来

……”

白衣女尼沉吟道:“小太监小桂子?好像听过你的名字。

鞑子朝廷有个大奸臣鳌拜,是给一个小太监杀死的,那是谁

杀的?”韦小宝听得“鳌拜”的名字上加了“大奸臣”三字,

忙道:“是……是我杀的。”白衣尼将信将疑,道:“当真是你

杀的?那鳌拜武功很高,号称满洲第一勇士,你怎么杀他得

了?”

韦小宝慢慢坐起,说了擒鳌拜的经过,如何小皇帝下令

动手,如何自己冷不防向鳌拜刺了一刀,如何将香灰撒入他

的眼中,后来又如何在囚室之中刺他背脊。这件事他已说过

好几遍,每多说一次,油盐酱醋等等作料便加添一些。

白衣尼静静听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倘若当真如此,

庄家那些寡妇们可真要多谢你了。”韦小宝喜道:“你老人家

说的是庄家三少奶奶她们?她早谢过我了,还送了一个丫头

给我,叫作双儿,这时候她一定急死啦,她……”白衣尼问

道:“你又怎地识得庄家的人了?”韦小宝据实而言,最后道:

“你老人家倘若不信,可以去叫双儿来问。”白衣尼道:“你知

道三少奶和双儿,那就是了。怎么又去做了和尚?”

韦小宝心想老皇爷出家之事自当隐瞒,说道:“小皇帝派

我作他替身,到少林寺出家,后来又派我去清凉寺。少林派

的武功我学得很少,其实就算再学几十年,把什么韦陀掌、般

若掌、拈花擒拿手等等都学全了,在你老人家面前,那也毫

无用处。”

白衣尼突然脸一沉,森然道:“你既是汉人,为什么认贼

作父,舍命去保护皇帝?真是生成的奴才胚子!”

韦小宝心中一寒,这句话实在不易回答,当时这白衣尼

行刺康熙,他情急之下,挺身遮挡,可全没想到要讨好皇帝,

只觉康熙是自己世上最亲近之人,就像是亲哥哥一样,无论

如何不能让人杀了他。

白衣尼冷冷的道:“满洲鞑子来抢咱们大明天下,还不算

最坏的坏人,最坏的是为虎作伥的汉人,只求自己荣华富贵,

什么事都做得出。”说着眼光射到韦小宝的脸上,缓缓的道:

“我把你从这山峰上抛下去。你的护体神功还管不管用?”

韦小宝大声道:“当然不管用。其实也不用将我抛下山去,

只须轻轻在我头顶一掌,我的脑袋立刻碎成十七八块。”

白衣尼道:“那么你讨好鞑子皇帝。还有什么好处?”

韦小宝大声道:“我不是讨好他。小皇帝是我的朋友,他

……他说过要永不加赋,爱惜百姓。咱们江湖上汉子,义气

为重,要爱惜百姓。”其实他对康熙义气倒确是有的,爱惜百

姓什么,却做梦也没想过,眼前性命交关,只好抬出这顶大

帽子来抵挡一阵。

白衣尼脸上闪过一阵迟疑之色,问道:“他说过要永不加

赋,爱惜百姓?”韦小宝忙道:“不错,不错。也不知说过几

百遍了。他说鞑子皇帝进关之后大杀百姓,大大的不该,什

么扬州十日、嘉定三赌,简直是禽兽畜生做的事。他心里不

安,所以……所以要上五台山来烧香拜佛,还下旨免了扬州、

嘉定三年钱粮。”白衣尼点了点头。韦小宝又道:“鳌拜这大

奸臣害死了许多忠良,小皇帝不许他害,他偏偏不听。小皇

帝大怒。就叫我杀他。好师太,你倘若杀了小皇帝,朝廷里

大事就由太后做主了。这老婊子坏得不得了,她一拿权,又

要搞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赌。你要杀鞑子,还是去杀了太

后这老婊子的好。”

白衣尼瞪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不可口出粗俗无礼

的言语。”韦小宝道:“是,是!在你老人家跟前,以后七八

十年之中,我再也不说半句粗俗的言语。”

白衣尼抬头望着天上白云,不去理他,过了一会,问道:

“太后有什么不好?”韦小宝心想:“太后做的坏事,跟这师太

全不相干,我得胡诌些罪名,加在她头上。”说道:“太后说

现下是大清的天下,应当把大明十七八代皇帝的坟墓都掘了,

看看坟里有什么宝贝,又说天下姓朱的汉人都不大要得,应

当家家满门抄斩,免得他们来抢回大清的江山……”

白衣尼大怒,右手一掌拍在石上,登时石屑纷飞,厉声

道:“这女人好恶毒!”

韦小宝道:“可不是吗?我劝小皇帝道,这等事万万做不

得。”

白衣尼哼了一声,道:“你有什么学问,说得出什么道理,

劝得小皇帝信你的话?”

韦小宝道:“我的道理可大着哪。我说,皇上,一个人总

是要死的。阳间固然是你们满洲人掌权,你可知阴世的阎罗

王是汉人还是满人?那些判官、小鬼、牛头、马面、黑无常、

白无常,是汉人还是满人?他们个个是汉人。你在阳间欺压

汉人,就算你活到一百岁,总有一天,你要大大的糟糕。小

皇帝说,小桂子,亏得你提醒。因此太后那些坏主意,小皇

帝一句也不听,反说要颁下银两,大修大明皇帝的坟,从洪

武爷爷的修起,一直修到崇祯皇帝,对了,还有什么福王、鲁

王、唐王、桂王。我也记不清那许多皇帝。”

白衣尼突然眼圈一红,掉下泪来,一滴滴眼泪从衣衫上

滚下,滴在草上,过了好一会,她伸衣袖一拭泪水,说道:

“倘若真是如此,你不但无过,反而有极大功劳,要是我……

要是我大明历代皇帝的陵墓都叫这……恶女人给掘了……”

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她站起身来,走上一

块悬崖。

韦小宝大叫:“师太,你……你千万不可……不可自寻短

见。”说着奔过去拉她左臂。在这片刻之间,他对这美貌尼姑

已大有好感,只觉她清丽高雅,斯文慈和,生平所见女子中

没一个及得上。一拉之下,只拉到一只空袖,韦小宝一怔,才

知她没了左臂。

白衣尼回头道:“胡闹!我为什么要寻短见?”韦小宝道:

“我见你很伤心,怕你一时想不开。”白衣尼道:“我如自寻短

见,你回到皇帝身边,从此大富大贵,岂不是好?”韦小宝道:

“不,不!我做小太监,是迫不得已,鞑子兵杀了我爸爸,我

怎能认贼作……作那个爹?”白衣尼点点头,道:“你倒也还

有良心。”从身边取出十几两银子,伸手给他,说道:“给你

作盘缠,你回扬州本乡去罢。”

韦小宝心想:“我赏人银子,不是二百两,也有一百两,

怎希罕你这点儿钱?这师太心肠软,我索性讨讨她的好。”不

接银子,突然伏在地下,抱住她腿,放声大哭。

白衣尼皱眉道:“干什么?起来,起来。”韦小宝道:“我

……我不要银子。”白衣尼道:“那你哭什么?”韦小宝道:

“我没爹没娘,从来没人疼我,师太,你……你就像我娘一样。

我自个儿常常想,有……有个好好疼我的妈妈就好了。”白衣

尼脸上一红,轻声啐道:“胡说八道!我是出家人……”韦小

宝道:“是,是!”站起身来,泪痕满脸,说哭便哭原是他的

绝技之一。

白衣尼沉吟道:“我本要去北京,那么带你一起上路好了。

不过你是个小和尚……”

韦小宝心想:回去北京,那当真再好不过,忙道:“我这

小和尚是假的,下山后换过衣衫,便不是小和尚了。”

白衣尼点点头,更不说话,同下峰来。遇到险峻难行之

处,白衣尼提住他衣领,轻轻巧巧的一跃而过。韦小宝大赞

不已,又说少林派武功天下闻名,可及不上她一点边儿,那

白衣尼便似听而不闻。待韦小宝说到第七八遍时,白衣尼道:

“少林派武功自有独到之处,小孩儿家井底之蛙,不可信口雌

黄。单以你这刀枪不入的护体神功而言,我就不会。”

韦小宝一阵冲动,说道:“我这护体神功是假的。”解开

外衣,露出背心,道:“这件背心才是刀枪不入。”白衣尼伸

手一扯,指上用劲,以她这一扯之力,连钢丝也扯断了,可

是那背心竟丝毫不动。她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我本来

奇怪,就算少林派内功当真了得,以你小小年纪,也决计练

不到这火候。”解开了心中一个疑团,甚是高兴,笑道:“你

这孩子,说话倒也老实。”

韦小宝暗暗好笑,一生之中,居然有人赞他老实,当真

希罕之至,说道:“我对别人也不怎么老实,对师太却句句说

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