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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6 字 4个月前

日里出去打听,皇上是否已经回宫。到第七日上午,见康

亲王、索额图、多隆等人率领大批御前侍卫,拥卫着几辆大

轿子入宫,知道皇上已回。果然过不多时,一群群亲王贝勒、

各部大臣陆续进宫,自是去恭叩圣安。韦小宝回到客店告知。

白衣尼道:“很好,今晚我进宫去。鞑子皇帝已回,宫中

守卫必比上次严密数倍,你们二人在客店里等着我便是。”韦

小宝道:“公主师太,我跟你去。”陶红英也道:“奴婢想随着

公主。奴婢和这孩子熟知宫中地形,不会有危险的。”她既和

故主重逢,说什么也不肯再离她一步了。白衣尼点头允可。

当晚三人自原路入宫,来到太后所住的慈宁宫外。四下

里静悄悄地,白衣尼带着三人绕到宫后,抓住韦小宝后腰越

墙而入,落地无声。陶红英跃下之时,白衣尼左手衣袖在她

腰间一托,她落地时便也一无声息。韦小宝指着太后寝宫的

侧窗,打手势示意太后住于该处,领着二人走入后院。那是

慈宁宫宫女的住处。眼见只三间屋子的窗子透出淡淡黄光。白

衣尼自一间屋子的窗缝中向内一张,见十余名宫女并排坐在

凳上,每人低头垂眉,犹似入定一般。她轻轻掀开帘子,径

自走进太后的寝殿。韦小宝和陶红英跟了进去。

桌上明晃晃的点着四根红烛,房中一人也无。陶红英低

声道:“婢子曾划破三口箱子,抽屉中也全找过了,还没见到

经书影子,鞑子太后和那个假宫女就进来了……啊哟,有人

来啦!”韦小宝一扯她衣袖,忙躲到床后。白衣尼点点头,和

陶红英跟着躲在床后。

只听房外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妈,我跟你办成了这件事,

你赏我什么?”正是建宁公主。听得太后道:“妈差你做些小

事,也要讨赏。真不成话!”两人说着话,走进房来。

建宁公主道:“啊哟,这还是小事吗?倘若皇帝哥哥查起

来,知道是我拿的,非大大生气不可。”太后坐了下来,道:

“一部佛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去五台山进香,为的是

求菩萨保祐,回宫之后,仍要诵经念佛,菩萨这才喜欢哪。”

公主道:“既然没什么大不了,那么我就跟皇帝哥哥说去,说

你差我拿了这部《四十二章经》,用来诵经念佛,求菩萨保祐

他国泰民安,皇帝哥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小宝心中喜道:“妙极,原来你差公主去偷了经书来。”

转念一想,又觉运气不好,倘若这次不是和白衣尼同来,这

部经书大可落入自己手中,现下却没指望了。

太后道:“你去说好了。皇帝如来问我,我可不知道这回

事。小孩子家胡言乱语,也作得准的?”建宁公主叫道:“啊

哟,妈,你想赖么?经书明明在这里。”太后嗤的一笑,道:

“那也容易,我丢在炉子里烧了便是。”公主笑道:“算了,算

了,我总说不过你。小气的妈,你不肯赏也罢了,却来欺侮

女儿。”太后道:“你什么都有了,又要我赏什么?”

公主道:“我什么都有了,就是差了一件。”太后道:“差

什么?”公主道:“差了个陪我玩儿的小太监。”太后又是一笑,

说道:“小太监,宫里几百个小太监,你爱差哪个陪你玩,就

差哪一个,还嫌少了?”公主道:“不,那些小太监笨死啦,都

不好玩。我要皇帝哥哥身边的那个小桂子……”

韦小宝心中一震:“这死丫头居然还记着我。陪她玩这件

差事可不容易当,一不小心,便送了老子的一条老命。”只听

公主续道:“我问皇帝哥哥,他说差小桂子出京办事去了。可

是这么久也不回来。妈,你去跟皇帝说,要他将小桂子给了

我。”

韦小宝肚里暗骂:“鬼丫头倒想得出,老子落入了你手里,

全身若不是每天长上十七八个大伤口,老子就跟你姓。啊哟,

公主姓什么?公主跟小皇帝是一样的姓,小皇帝却又姓什么?

老子当真胡涂,这可不知道。”

太后道:“皇帝差小桂子去办事,你可知去了哪里?去办

什么事?”

建宁公主道:“这个我倒知道。听侍卫们说,小桂子是在

五台山上。”

太后“啊”的一声,轻轻惊呼,道:“他……便在五台山

上?这一次咱们怎地没见到他?”公主道:“我也是回宫之后,

才听侍卫们说起的,可不知皇帝哥哥派他去五台山干什么。听

侍卫们说,皇帝哥哥又升了他的官。”太后嗯了一声,沉思半

晌,道:“好,等他回宫,我跟皇帝说去。”语音冷淡,似乎

心思不属,又道:“不早了,你回去睡罢。”

公主道:“妈,我不回去,我要陪你睡。”太后道:“又不

是小娃娃啦,怎不回自己屋里去?”公主道:“我屋里闹鬼,我

怕!”太后道:“胡说,什么闹鬼?”公主道:“妈,真的。我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说,前几天夜里,每个人都让鬼给迷了,

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个个人都做恶梦。”太后道:

“哪有这等事,别听奴才们胡说。我们不在宫里,奴才们心里

害怕,便疑神疑鬼的。快回去罢。”公主不敢再说,请了安退

出。

太后坐在桌边,一手支颐,望着烛火呆呆出神,过了良

久,一转头间,突然见到墙上两个人影,随着烛焰微微颤动。

她还道是眼花,凝神一看,果然是两个影子。一个是自己的,

另一个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并列。这一惊非同小可,想到自己

过去害死了的人命,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饶是一身武功,竟

然不敢回过头来。

过了好一会,想起:“鬼是没影子的,有影子的就不是鬼。”

可是屏息倾听,身畔竟无第二人的呼吸之声,只吓得全身手

足酸软,动弹不得,瞪视着墙上两个影子,几欲晕去。突然

之间,听到床背后有轻轻呼吸,心中一喜,转过头来。

只见一个白衣尼姑隔着桌子坐在对面,一双妙目凝望着

自己,容貌清秀,神色木然,一时也看不出是人是鬼。太后

颤声道:“你……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白衣尼不答,过了片刻,冷冷的道:“你是谁?为什么在

这里。”

太后听到她说话,惊惧稍减,说道:“这里是皇宫内院,

你……你好大胆?”白衣尼冷冷的道:“不错,这里是皇宫内

院,你是什么东西?大胆来到此处?”太后怒道:“我是皇太

后,你是何方妖人?”

白衣尼伸出右手,按在太后面前那部《四十二章经》上,

慢慢拿过。太后喝道:“放手!”呼的一掌,向她面门击去。白

衣尼右手翻起,和她对了一掌。太后身子一晃,离椅而起,低

声喝道:“好啊,原来是个武林高手。”既知对方是人非鬼,惧

意尽去,扑上来呼呼呼呼连击四掌。白衣尼坐在椅上,并不

起立,先将经书在怀中一揣,举掌将她攻来的四招一一化解

了。太后见她取去经书,惊怒交集,催动掌力,霎时间又连

攻了七八招。白衣尼一一化解,始终不加还击。太后伸手在

右腿上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韦小宝凝神看去,见太后手中所握的是一柄白金点钢蛾

眉刺,当日杀海大富用的便是此物。她兵刃在手,气势一振,

接连向白衣尼戳去,只听得风声呼呼,掌劈刺戳,寝宫中一

条条白光急闪。韦小宝低声道:“我出去喝住她,别伤了师太。”

陶红英一把拉住,低声道:“不用!”

但见白衣尼仍稳坐椅上,右手食指东一点,西一戳,将

太后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太后倏进倏退,忽而跃起,忽而

伏低,迅速之极,掌风将四枝蜡烛的火焰逼得向后倾斜,突

然间房中一暗,四枝烛火熄了两枝,更拆数招,余下两枝也

都熄了。

黑暗中只听得掌风之声更响,夹着太后重浊的喘息之声。

忽听白衣尼冷冷的道:“你身为皇太后,这些武功是哪里学来

的?”太后不答,仍是竭力进攻,突然拍拍拍拍四下清脆之声,

显是太后脸上给打中了四下耳光,跟着她“啊”的一声叫,声

音中充满着愤怒与惊惧,腾的一响,登时房中更无声音。

黑暗中火光一闪,白衣尼手中已持着一条点燃了的火折,

太后却直挺挺的跪在她身前,一动也不动。韦小宝大喜,心

想:“今日非杀了老婊子不可。”

只见白衣尼将火折轻轻向上一掷,火飞起数尺,左手衣

袖挥出,那火折为袖风所送,缓缓飞向烛火,竟将四枝烛火

逐一点燃,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拿住一般。白衣尼衣

袖向里一招,一股吸力将火折吸了回来,伸右手接过,轻轻

吹熄了,放入怀中。只将韦小宝瞧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

投地。

太后被点中穴道,跪在地下,一张脸忽而紫胀,忽而惨

白,低声怒道:“你快把我杀了,这等折磨人,不是高人所为。”

白衣尼道:“你一身蛇岛武功,这可奇了。一个深宫中的贵人,

怎会和神龙教拉上了关系?”

韦小宝暗暗咋舌,心想这位师太无事不知,以后向她撒

谎,可要加倍留神。

太后道:“我不知神龙教是什么。我这些微末功夫,是宫

里一个太监教的。”白衣尼道:“太监?宫里的太监,怎会跟

神龙教有关?他叫什么名字?”太后道:“他叫海大富,早已

死了。”韦小宝肚里大笑,心道:“老婊子胡说八道之至。倘

若她知道我躲在这里,可不敢撒这漫天大谎了。”

白衣尼沉吟道:“海大富?没听见过这一号人物。你刚才

向我连拍七掌,掌力阴沉,那是什么掌法?”太后道:“我师

父说,这是武当派功夫,叫作……叫作柔云掌。”白衣尼摇头

道:“不是,这是‘化骨绵掌’。武当派名门正派,怎能有这

等阴毒的功夫?”太后道:“师太说得是。那是我师父说的,我

……我可不知道。”她见白衣尼武功精深,见闻广博,心中越

来越敬畏,言语中便也越加客气。

白衣尼道:“你用这路掌法,伤过多少人?”太后道:“我

……晚辈生长深宫,习武只是为了强身,从来没伤过一个人。”

韦小宝心想:“不要脸,大吹法螺,不用本钱。”只听她又道:

“师太明鉴,晚辈有人保护,一生之中,从来没跟人动过手,

今晚遇上师太,那是第一次。晚辈所学的武功,原来半点也

没有用。”白衣尼微微一笑,道:“你的武功,也算挺不差的

了。”

太后道:“晚辈是井底之蛙,今日若不见到师太的绝世神

功,岂知天地之大。”白衣尼唔了一声,问道:“那太监海大

富几时死的?是谁杀了他的?”太后道:“他……他逝世多年,

是年老病死的。”白衣尼道:“你自身虽未作恶,但你们满洲

鞑子占我大明江山,逼死我大明天子。你是第一个鞑子皇帝

的妻子,第二个鞑子皇帝的母亲,却也容你不得。”

太后大惊,颤声道:“师……师太,当今皇帝并不是晚辈

生的。他的亲生母亲是孝康皇后,早已死了。”白衣尼点头道:

“原来如此。可是你身为顺治之妻,他残杀我千千万万汉人百

姓,何以你未有一言相劝?”太后道:“师太明鉴,先帝只宠

那狐媚子董鄂妃,晚辈当年要见先帝一面也难,实是无从劝

起。”白衣尼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今日我

不来杀你……”太后道:“多谢师太不杀之恩,晚辈今后必定

日日诵经念佛。那……那部佛经,请师太赐还了罢。”

白衣尼道:“这部《四十二章经》,你要来何用?”太后道:

“晚辈虔心礼佛,今后有生之年,日日晚晚都要念经。”白衣

尼道:“《四十二章经》是十分寻常的经书,不论哪一所庙宇

寺院之中,都有十部八部,何以你非要这部不可?”太后道:

“师太有所不知。这部经书是先帝当年日夕诵读的,晚辈不忘

旧情,对经如对先帝。”白衣尼道:“那就不是了。诵经礼佛

之时,须当心中一片空明,不可有丝毫情缘牵缠。你一面念

经,一面想着死去的丈夫,复有何用?”太后道:“多谢师太

指点。只是……只是晚辈愚鲁,解脱不开。”

白衣尼双眼中突然神光一现,问道:“到底这部经书之中,

有什么古怪,你给我从实说来。”太后道:“实在……实在是

晚辈一片痴心。先帝虽然待晚辈不好,可是我始终忘不了他,

每日见到这部经书,也可稍慰思念之苦。”

白衣尼叹道:“你既执迷不悟,不肯实说,那也由得你。”

左手衣袖挥动,袖尖在她身上一拂,被点的穴道登时解了。太

后道:“多谢师太慈悲!”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白衣尼道:“我也没什么慈悲。你那‘化骨绵掌’打中在

别人身上之后,那便如何?”

太后道:“那太监没跟我说过,只说这路掌法很是了得,

天下没几人能抵挡得住。”

白衣尼道:“嗯,适才你向我拍了七掌,我也并没抵挡,

只是将你七掌‘化骨绵掌’的掌力,尽数送了回去,从何处

来,回何处去。这掌力自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