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32(1 / 1)

金庸全集 佚名 5314 字 4个月前

银票,却无经书,叹道:

“没有经书!珠宝有什么用?”白衣尼道:“把珠宝都取了。日

后起义兴复,在在都须用钱。”陶红英将珠宝银票包入一块锦

缎之中,交给白衣尼。

韦小宝心想:“老婊子这一下可大大破财了。”又想:“怎

地上次暗格中没珠宝银票?是了,上次放了经书,放不下别

的东西了,可惜,可惜。”

白衣尼向陶红英道:“这女人假冒太后,多半另有图谋。

你潜藏宫中,细加查察。好在她武功已失,不足为惧。”陶红

英答应了,与旧主重会不久,又须分手,甚是恋恋不舍。

白衣尼带了韦小宝越墙出宫,回到客店,取出经书察看。

这部经书黄绸封面,正是顺治皇帝命韦小宝交给康熙的。白

衣尼揭开书面,见第一页上写着“永不加赋”四个大字,点

了点头,向韦小宝道:“你说鞑子皇帝要‘永不加赋’,这四

个字果然写在这里。”一页页的查阅下去。《四十二章经》的

经文甚短,每一章只寥寥数行,只是字体极大,每一章才占

了一页二页不等。这些经文她早已熟习如流,从头至尾的诵

读一遍,与原经无一字之差,再将书页对准烛火映照,也不

见有夹层字迹。

她沉思良久,见内文不过数十页,上下封皮还比内文厚

得多,忽然想起袁承志当年得到“金蛇秘笈”的经过,当下

用清水浸湿封皮,轻轻揭开,只见里面包着两层羊皮,四边

密密以丝线缝合,拆开丝线,两层羊皮之间藏着百余片剪碎

的极薄羊皮。

韦小宝喜叫:“是了,是了!这就是那个大秘密。”

白衣尼将碎片铺在桌上,只见每一片有大有小,有方有

圆,或为三角,或作菱形,皮上绘有许多弯弯曲曲的朱线,另

用黑墨写着满洲文字,只是图文都已剪破,残缺不全,百余

片碎皮各不相接,难以拼凑。韦小宝道:“原来每一部经书中

都藏了碎皮,要八部经书都得到了,才拼成得一张地图。”白

衣尼道:“想必如此。”将碎皮放回原来的两层羊皮之间,用

锦缎包好,收入衣囊。

次日白衣尼带了韦小宝,出京向西,来到昌平县锦屏山

思陵,那是安葬崇祯皇帝之所。陵前乱草丛生,甚是荒凉。白

衣尼一路之上不发一言,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伏在陵前大哭。

韦小宝也跪下磕头,忽觉身旁长草一动,转过头来,见

到一条绿色裙子。

这条绿色裙子,韦小宝日间不知已想过了多少万千次,夜

里做梦也不知已梦到了多少千百次,此时陡然见到,心中怦

的一跳,只怕又是做梦,一时不敢去看。

只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什么,说道:“终于

等到了,我……我已在这里等了三天啦。”接着一声叹息,又

道:“可别太伤心了。”正是那绿衣女郎的声音。

这一句温柔的娇音入耳,韦小宝脑中登时天旋地转,喜

欢得全身如欲炸裂,一片片尽如《四十二章经》中的碎皮,有

大有小,有方有圆,或为三角,或作菱形,说道:“是,是,

你已等了我三天,多谢,多谢。我……我听你的话,我不伤

心。”说着站起身来,一眼见到的,正是那绿衣女郎秀美绝伦

的可爱容颜,只是她温柔的脸色突然转为错愕,立即又转为

气恼。

韦小宝笑道:“我可也想得你好苦……”话未说完,小腹

上一痛,身子飞起,向后摔出丈余,重重掉在地下,却是给

她踢了一交。但见那女郎提起柳叶刀,往他头上砍落,急忙

一个打滚,拍的一声,一刀砍在地下。

那女郎还待再砍,白衣尼喝道:“住手!”那女郎哇的一

声,哭了出来,抛下刀子,扑在白衣尼怀里,叫道:“这坏人,

他……他专门欺侮我。师父,你快快把他杀了。”

韦小宝又惊又喜,又是没趣,心道:“原来她是师太的徒

弟,刚才那两句话却不是向我说的。”哭丧着脸慢慢坐起,寻

思:“事到如今,我只有拚命装好人,最好能骗得师太大发慈

悲,作主将她配我为妻。”走上前去,向那女郎深深一揖,说

道:“小人无意中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姑娘要打,尽管下手便是,只盼姑娘饶了小人性命。”

那女郎双手搂着白衣尼,并不转身,飞腿倒踢一脚,足

踝正踢中韦小宝下颚。他“啊”的一声,又向后摔倒,哼哼

唧唧,一时爬不起身。

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不问情由,一见面就踢人两脚?”

语气中颇有见责之意。

韦小宝一听大喜,心想:“原来你名叫阿珂,终于给我知

道了。”他随伴白衣尼多日,知她喜人恭谨谦让,在她面前,

越是吃亏,越有好处,忙道:“师太,姑娘这两脚原是该踢的,

实在是我不对,真难怪姑娘生气。她便再踢我一千一万下,那

也是小的该死。”爬起身来,双手托住下颚,只痛得眼泪也流

了出来。这倒不是做作,实在那一脚踢得不轻。

阿珂抽抽噎噎的道:“师父,这小和尚坏死了,他……他

欺侮我。”白衣尼道:“他怎么欺侮你?”阿珂脸上一红,道:

“他……欺侮了我很多……很多次。”

韦小宝道:“师太,总而言之,是我胡涂,武功又差。那

一日姑娘到少林寺去玩……”白衣尼道:“你去少林寺?女孩

儿家怎么能去少林寺?”韦小宝心中又是一喜:“她去少林寺,

原来不是师太吩咐的,那更加好了。”说道:“那不是姑娘自

己去的,是她的一位师姊要去,姑娘拗不过她,只好陪着。”

白衣尼道:“你又怎地知道?”

韦小宝道:“那时我奉了鞑子小皇帝之命,做他替身,在

少林寺出家为僧,见到另一位姑娘向少林寺来,姑娘跟在后

面,显然是不大愿意。”

白衣尼转头问道:“是阿琪带你去的?”阿珂道:“是。”白

衣尼道:“那便怎样?”阿珂道:“他们少林寺的和尚凶得很,

说他们寺里的规矩,不许女子入寺。”

韦小宝道:“是,是。这规矩实在要不得,为什么女施主

不能入寺?观世音菩萨就是女的。”白衣尼道:“那便怎样?”

韦小宝道:“姑娘说,既然人家不让进寺,那就回去罢。可是

少林寺的四个知客僧很没礼貌,胡言乱语,得罪了两位姑娘,

偏偏武功又差劲得很。”

白衣尼问阿珂道:“你们跟人家动了手?”

韦小宝抢着道:“那全是少林寺知客僧的不是,这是我亲

眼目睹的。他们伸手去推两位姑娘。师太你想,两位姑娘是

千金之体,怎能让四个和尚的脏手碰到身上?两位姑娘自然

要闪身躲避,四个和尚毛手毛脚,自己将手脚碰在山亭柱子

上,不免有点儿痛了。”

白衣尼哼了一声,道:“少林寺武功领袖武林,岂有如此

不济的?阿珂,你出手之时,用的是哪几招手法?”阿珂不敢

隐瞒,低头小声说了。白衣尼道:“你们将四名少林僧都打倒

了?”阿珂向韦小宝望了一眼,恨恨的道:“连他是五个。”

白衣尼道:“你们胆子倒真不小,上得少林寺去,将人家

五位少林寺僧人的手足打脱了骱。”双目如电,向她全身打量。

阿珂吓得脸孔更加白了。白衣尼见到她颈中一条红痕,问道:

“这一条刀伤,是寺中高手伤的?”

阿珂道:“不,不是。他……他……”抬头向韦小宝白了

一眼,突然双颊晕红,眼中含泪道:“他……他好生羞辱我,

弟子自己……自己挥刀勒了脖子,却……却没有死。”

白衣尼先前听到两名弟子上少林寺胡闹,甚是恼怒,但

见她颈中刀痕甚长,登生怜惜之心,问道:“他怎地羞辱你?”

阿珂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韦小宝道:“的的确确,是我大大的不该,我说话没上没

下,没有分寸,姑娘只不过抓住了我,吓我一跳,说要挖出

我的眼珠,又不是真挖,偏偏我胆小没用,吓得魂飞天外,双

手反过来乱打乱抓,不小心碰到了姑娘的身子,虽然不是有

意,总也难怪姑娘生气。”

阿珂一张俏脸羞得通红,眼光中却满是恼怒气苦。

白衣尼问了几句当时动手的招数,已明就理,说道:“这

是无心之过,却也不必太当真了。”轻轻拍了拍阿珂的肩头,

柔声道:“他是个小小孩童,又是……又是个太监,没什么要

紧,你既已用‘乳燕归巢’那一招折断了他双臂,已罚过他

了。”

阿珂眼中泪水不住滚动,心道:“他哪里是个小孩童了?

他曾到妓院去做坏事。”但这句话却也不敢出口,生怕师父追

问,查知自己跟着师姊去妓院打人,心中一急,又哭了出来。

韦小宝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道:“姑娘,你心中不痛

快,再踢我几脚出气罢。”阿珂顿足哭道:“我偏偏不踢。”韦

小宝提起手掌,劈劈拍拍,在自己脸上连打了几个耳光,说

道:“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白衣尼微皱双眉,说道:“这事也不算是你的错。阿珂,

咱们也不能太欺侮人了。”阿珂抽抽噎噎的道:“是他欺侮我,

把我捉了去,关在庙里不放。”白衣尼一惊,道:“有这等事?”

韦小宝道:“是,是。是我知道自己不对,想讨好姑娘,因此

请了她进寺。我心里想,这件事总是因姑娘想进少林寺逛逛

而起,寺里和尚不让她进寺,难怪她生气,因此……这就大

了胆子,请了姑娘去般若堂玩玩,叫一个老和尚陪着姑娘说

话解闷。”

白衣尼道:“胡闹,胡闹,两个孩子都胡闹。什么老和尚?”

韦小宝道:“是般若堂的首座澄观大师,就是师太在清凉

寺中跟他对过一掌的。”

白衣尼点点头道:“这位大师武功很是了得。”又拍了拍

阿珂的肩头,道:“好啊,这位大师武功既高,年纪又老,小

宝请他陪你,也不算委曲了你。这件事就不用多说了。”

阿珂心想:“这小恶人实在坏得不得了,只是有许多事,

却又不便说,否则师父追究起来,师姊和我都落得有许多不

是。”说道:“师父,你不知道,他……他……”

白衣尼不再理她,瞧着崇祯的坟墓只呆呆出神。

韦小宝向阿珂伸伸舌头,扮个鬼脸。阿珂大怒,向他狠

狠白了一眼。韦小宝只觉她就算生气之时,也是美不可言,心

中大乐,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欣赏她的神态,但见她从头

至脚,头发眉毛,连一根小指头儿也是美丽到了极处。

阿珂斜眼向他瞥了一眼,见他呆呆的瞧着自己,脸上一

红,扯了扯白衣尼的衣袖,道:“师父,他……他在看我。”

白衣尼嗯了一声,心中正自想着当年在宫中的情景,这

句话全没听进耳里。

这一坐直到太阳偏西,白衣尼还是不舍得离开父亲的坟

墓。韦小宝盼她就这样十天半月的一直坐下去,只要眼中望

着阿珂,就算不吃饭也不打紧。阿珂却给他瞧得周身好生不

自在,虽然不去转头望他,却知他一双眼总是盯在自己身上,

心里一阵害羞,一阵焦躁,又是一阵恚怒,心想:“这小恶人

花言巧语,不知说了些什么谎话,骗得师父老是护着他。一

等师父不在,我非杀了他不可,拚着给师父狠狠责罚一场,也

不能容得他如此羞辱于我。”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黑,白衣尼叹了口长气,站

起身来道:“咱们走罢。”

当晚三人在一家农家借宿。韦小宝知道白衣尼好洁,吃

饭时先将她二人的碗筷用热水洗过,将她二人所坐的板凳、吃

饭的桌子抹得纤尘不染,又去抹床扫地,将她二人所住的一

间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向来懒惰,如此勤力做事,实是生

平从所未有。

白衣尼暗暗点头,心想:“这孩子倒也勤快,出外行走,

带了他倒是方便得多。”她十五岁前长于深宫,自幼给宫女太

监服侍惯了,身遭国变之后流落江湖,日常起居饮食自是大

不相同。韦小宝做惯太监,又是尽心竭力的讨好,竟令她重

享旧日做公主之乐。白衣尼出家修行,于昔时豪华,自早不

放在心上,但每个人幼时如何过日子,一生深印脑中,再也

磨灭不掉,她不求再做公主,韦小宝却服侍得她犹如公主一

般,自感愉悦。

晚饭过后,白衣尼问起阿琪的下落。阿珂道:“那日在少

林寺外失散之后,就没再见到师姊,只怕……只怕已给他害

死了。”说着眼睛向韦小宝一横。韦小宝忙道:“哪有此事?我

见到阿琪姑娘跟蒙古的葛尔丹王子在一起,还有几个喇嘛,吴

三桂手下的一个总兵。”

白衣尼一听到吴三桂的名字,登时神色愤怒之极,怒道:

“阿琪她干什么跟这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韦小宝道:“那

些人到少林寺来,大概刚好跟阿琪姑娘撞到。师太,你要找

她,我陪着你,那就很容易找到了。”白衣尼道:“为什么?”

韦小宝道“那些蒙古人、喇嘛,还有云南的军官,我都记得

他们的相貌,只须遇上一个,就好办了。”

白衣尼道:“好,那你就跟着我一起去找。”韦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