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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06 字 4个月前

胸口

狠狠刺了一剑么?后来又刺我眼珠,若不是我运气好,她早

已谋杀了亲夫。她……她……哼,瞧上了台湾那个郑公子,一

心一意想跟他做夫妻,偏偏那姓郑的在江中又没淹死。”

胡逸之坐了下来,握住他手,说道:“小兄弟,人世间情

这个东西,不能强求,你能遇到阿珂,跟她又有师姊师弟的

名份,那已是缘份,并不是非做夫妻不可的。你一生之中,已

经看过她许多眼,跟她说过许多话。她骂过你,打过你,用

刀子刺过你,那便是说她心中有了你这个人,这已经是天大

的福份了。”

韦小宝点头道:“你这话很对。她如对我不理不睬,只当

世上没我这个人,这滋味就挺不好受。我宁可她打我骂我,用

刀子杀我。只要我没给她杀死,也就是了。”

胡逸之叹道:“就给她杀了,也很好啊。她杀了你,心里

不免有点抱歉,夜晚做梦,说不定会梦见你;日间闲着无事,

偶然也会想到你。这岂不是胜于心里从来没你这个人吗?”

吴六奇和马超兴相顾骇然,均想这人直是痴到了极处,若

不是刚才亲眼见到他和冯锡范相斗,武功出神入化,真不信

他便是当年名闻四海、风流倜傥的“美刀王”。

韦小宝却听得连连点头,说道:“胡大哥,你这番话,真

是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我以前就没想到。不过我喜欢了一个

女子,却一定要她做老婆,我可没你这么耐心。阿珂当真要

我种菜挑水,要我陪她一辈子,我自然也干。但那个郑公子

倘若在她身边,老子却非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

胡逸之道:“小兄弟,这话可不大对了。你喜欢一个女子,

那是要让她心里高兴,为的是她,不是为你自己。倘若她想

嫁给郑公子,你就该千方百计的助她完成心愿。倘若有人要

害郑公子,你为了心上人,就该全力保护郑公子,纵然送了

自己性命,那也无伤大雅啊。”

韦小宝摇头道:“这个可有伤大雅之至。赔本生意,兄弟

是不干的。胡大哥,兄弟对你十分佩服,很想拜你为师。不

是学你的刀法,而是学你对陈圆圆的一片痴情。这门功夫,兄

弟可跟你差得远了。”

胡逸之大是高兴,说道:“拜师是不必,咱哥儿俩切磋互

勉,倒也不妨。”

吴六奇和马超兴对任何女子都不瞧在眼里,心想美貌女

子,窑子里有的是,只要白花花的银子搬出去,要多少就有

多少,看来这两个家伙都是失心疯了。

胡韦二人一老一少,却越谈越觉情投意合,真有相见恨

晚之感。其实韦小宝是要娶阿珂为妻,那是下定决心,排除

万难,苦缠到底,和胡逸之的一片痴心完全不同,不过一个

对陈圆圆一往情深,一个对陈圆圆之女志在必得,立心虽有

高下之别,其中却也有共通之处。何况胡逸之将这番深情在

心中藏了二十三年,从未向人一吐,此刻得能尽情倾诉,居

然还有人在旁大为赞叹,击节不已,心中的痛快无可言喻。

马超兴见胡韦二人谈得投机,不便打断二人的兴致,初

时还听上几句,后来越听越不入耳,和吴六奇二人暗皱眉头,

均想:“韦香主是小孩子,不明事理,那也罢了。你胡逸之却

为老不尊,教坏了少年人。”不由得起了几分鄙视之意。

胡逸之忽道:“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世上最难得的是

知心人。常言道得好,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胡某人当年相

识遍天下,知心无一人,今日有缘跟你相见,咱俩结为兄弟

如何?”韦小宝大喜,说道:“那好极了。”忽然踌躇道:“只

怕有一件事不妥。”胡逸之问道:“甚么事?”韦小宝道:“如

果将来你我各如所愿,你娶了陈圆圆,我娶了阿珂,你变成

我的丈人老头儿了。兄弟相称,可不大对头。”

吴六奇和马超兴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胡逸之怫然变色,愠道:“唉,你总是不明白我对陈姑娘

的情意。我这一生一世,决计不会伸一根手指头儿碰到她一

片衣角,若有虚言,便如此桌。”说着左手一伸,喀的一声,

抓下舟中小几的一角,双手一搓,便成木屑,纷纷而落。吴

六奇赞道:“好功夫!”胡逸之向他白了一眼,心道:“武功算

得甚么?我这番深情,那才难得。可见你不是我的知己。”

韦小宝没本事学他这般抓木成粉,拔出匕首,轻轻切下

小几的另一角,放在几上,提起匕首,随手几剁,将那几角

剁成数块,说道:“韦小宝倘若娶不到阿珂做老婆,有如这块

茶几角儿,给人切个大八块,还不了手。”

旁人见匕首如此锋利,都感惊奇,但听他这般立誓,又

觉好笑。

韦小宝道:“胡大哥,这么说来,我一辈子也不会做你女

婿啦,咱们就此结为兄弟。”

胡逸之哈哈大笑,拉着他手,来到船头,对着月亮一齐

跪倒,说道:“胡逸之今日和韦小宝结为兄弟。此后有福共享,

有难同当,若违此誓,教我淹死江中。”

韦小宝也依着说了,最后这句话却说成“教我淹死在这

柳江之中”,心想:“我决不会对不起胡大哥,不过万一有甚

么错失,我从此不到广西来,总不能在这柳江之中淹死了。别

的江河,那就不算。”

两人哈哈大笑,携手回入舱中,极是亲热。

吴六奇和马超兴向二人道喜,四人举杯共饮。吴六奇怕

这对痴情金兰兄弟又说陈圆圆和阿珂之事,听来着实厌烦,说

道:“咱们回去罢。”胡逸之点头道:“好。马兄,韦兄弟,我

有一事相求,这位阿珂姑娘,我要带去昆明。”

马超兴并不在意。韦小宝却大吃一惊,忙问:“带去昆明

干甚么?”

胡逸之叹道:“那日陈姑娘在三圣庵中和她女儿相认,当

日晚上就病倒了,只是叫着:‘阿珂,阿珂,你怎么不来瞧瞧

你娘?’又说:‘阿珂,娘只有你这心肝宝贝,娘想得你好苦。’

我听得不忍,这才一路跟随前来。在路上我曾苦劝阿珂姑娘

回去,陪伴她母亲,她说甚么也不肯。这等事情又不能用强,

我束手无策,只有暗中跟随,只盼劝得她回心转意。现下她

给你们拿住了,倘若马香主要她答应回去昆明见母,方能释

放,只怕她不得不从。”

马超兴道:“此事在下并无意见,全凭韦香主怎么说就

是。”

胡逸之道:“兄弟,你要娶她为妻,来日方长,但如陈姑

娘一病不起,从此再也见不到她女儿。这……这可是终身之

恨了。”说着语音已有些哽咽。

吴六奇暗暗摇头,心想:“这人英雄豪气,尽已消磨,如

此婆婆妈妈,为了吴三桂的一个爱妾,竟然这般神魂颠倒,岂

是好汉子的气概?陈圆圆是断送大明江山的祸首之一,下次

老子提兵打进昆明,先将她一刀杀了。”

韦小宝说道:“大哥要带她去昆明,那也可以,不过……

不过不瞒大哥你说,我跟她明媒正娶,早已拜过天地,做媒

人的是沐王府的摇头狮子吴立身。偏偏我老婆不肯跟我成亲,

要去改嫁给那郑公子。倘若她答应和我做夫妻,自然就可放

她。”

吴六奇听到这里,勃然大怒,再也忍耐不住,举掌在几

上重重一拍,酒壶酒杯登时尽皆翻倒,大声道:“胡大哥,韦

兄弟,这小姑娘不肯去见娘,大大的不孝。她跟韦兄弟拜过

了堂,已有夫妻名份,却又要去跟那郑公子,大大的不贞。这

等不孝不贞的女子,留在世上何用?她相貌越美,人品越坏,

我这就去把她的脖子喀喇一下扭断,他妈的,省得教人听着

心烦,见了惹气。”厉声催促艄公:“快划,快划。”

胡逸之、韦小宝、马超兴三人相顾失色,眼见他如此威

风凛凛,杀气腾腾,额头青筋涨了起来,气恼已极,哪敢相

劝?

坐船渐渐划向岸边,吴六奇叫道:“那一男一女在哪里?”

一艘小船上有人答道:“在这里绑着。”吴六奇向艄公一挥手,

坐船转头偏东,向那艘小船划去。吴六奇对韦小宝道:“韦兄

弟,你我会中兄弟,情如骨肉。做哥哥的不忍见你误于美色,

葬送了一生,今日为你作个了断。”韦小宝颤声道:“这件事

……还得……还得仔细商量。”吴六奇厉声道:“还商量甚么?”

眼见两船渐近,韦小宝忧心如焚,只得向马超兴求助:

“马大哥,你劝吴大哥一劝。”吴六奇道:“天下好女子甚多,

包在做哥哥的身上,给你找一房称心满意的好媳妇就是。又

何必留恋这等下贱女子?”韦小宝愁眉苦脸,道:“唉,这个

……这个……”

突然间呼的一声,一人跃起身来,扑到了对面船头,正

是胡逸之。

只见他一钻入船舱,跟着便从后艄钻出,手中已抱了一

人,身法迅捷已极,随即跃到岸上,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

外,声音远远传来:“吴大哥、马大哥、韦兄弟,实在对不住

之至,日后上门请罪,听凭责罚。”话声渐远,但中气充沛,

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吴六奇又惊又怒,待要跃起追赶,眼见胡逸之已去得远

了,转念一想,不禁捧腹大笑。

韦小宝鼓掌叫好,料想胡逸之抱了阿珂去,自然是将她

送去和陈圆圆相会。

第三十四回一纸兴亡看复鹿

千年灰劫付冥鸿

片刻间两船靠拢,天地会中兄弟将郑克塽推了过来。韦

小宝骂道:“奶奶的,你杀害天地会中兄弟,又想害死天地会

总舵主,非把你开膛剖肚不可。辣块妈妈,你明知阿珂是我

老婆,又跟她勾勾搭搭。”说着走上前去,左右开弓,拍拍拍

拍,打了他四个耳光。

郑克塽喝饱了江水,早已萎顿不堪,见到韦小宝凶神恶

煞的模样,求道:“韦大人,求你瞧在我爹爹的份上,饶我一

命。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敢跟阿珂姑娘说一句话。”韦小

宝道:“倘若她跟你说话呢?”郑克塽道:“我也不答,否则……

否则……”否则怎样,一时说不上来。韦小宝道:“你这人说

话如同放屁。我先把你舌头割了,好教你便想跟阿珂说话,也

说不上。”说着拔出匕首,喝道:“伸舌头出来!”郑克塽大惊,

忙道:“我决不跟她说话便是,只要说一句话,便是混帐王八

蛋。”

韦小宝生怕陈近南责罚,倒也不敢真的杀他,说道:“以

后你再敢对天地会总舵主和兄弟们无礼,再敢跟我老婆不三

不四,想弄顶绿帽给老子戴,老子一剑插在你这奸夫头里。”

提起匕首轻轻一掷,那匕首直入船头。郑上塽忙道:“不

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韦小宝转头对马超兴道:“马大哥,他是你家后堂拿住的,

请你发落罢。”马超兴叹道:“国姓爷何等英雄,生的孙子却

这么不成器。”吴六奇道:“这人回到台湾,必跟总舵主为难,

不如一刀两段,永无后患。”郑克塽大惊,忙道:“不,不会

的。我回去台湾,求爹爹封陈永华陈先生的官,封个大大的

官。”马超兴道:“哼,总舵主希罕么?”低声对吴六奇道:

“这人是郑王爷的公子,咱们倘若杀了,只怕陷得总舵主有

‘弑主’之名。”

天地会是陈永华奉郑成功之命而创,陈永华是天地会首

领,但仍是台湾延平郡王府的属官,会中兄弟若杀了延平王

的儿子,陈永华虽不在场,却也脱不了干系。吴六奇一想不

错,双手一扯,拉断了绑着郑克塽的绳索,将他提起,喝道:

“滚你的罢!”一把掷向岸上。

郑克塽登时便如腾云驾雾般飞出,在空中哇哇大叫,料

想这一摔难免筋折骨断,那知屁股着地,在一片草地上滑出,

虽然震得全身疼痛,却未受伤,爬起身来,急急走了。

吴六奇和韦小宝哈哈大笑。马超兴道:“这家伙丢了国姓

爷的脸。”吴六奇问道:“这家伙如何杀伤本会兄弟,陷害总

舵主?”韦小宝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上得岸去,待兄弟

跟大哥详说。”向天边瞧了一眼,说道:“那边尽是黑云,只

怕大雨就来了,咱们快上岸罢。”一阵疾风刮来,只吹得各人

衣衫飒飒作声,口鼻中都是风。

吴六奇道:“这场风雨只怕不小,咱们把船驶到江心,大

风大雨中饮酒说话,倒有趣得紧。”韦小宝吃了一惊,忙道:

“这艘小船吃不起风,要是翻了,岂不糟糕?”马超兴微笑道:

“那倒不用担心。”转头向艄公吩咐了几句。艄公答应了,掉

过船头,挂起了风帆。

此时风势已颇不小,布帆吃饱了风,小船箭也似的向江

心驶去。江中浪头大起,小船忽高忽低,江水直溅入舱来。韦

小宝枉自外号叫作“小白龙”,却不识水性,他年纪是小的,

这时脸色也已吓得雪白,不过跟这个“龙”字,却似乎拉扯

不上甚么干系了。

吴六奇笑道:“韦兄弟,我也不识水性。”韦小宝大奇道:

“你不会游水?”吴六奇摇头道:“从来不会,我一见到水便头

晕脑胀。”韦小宝道:“那……那你怎么叫船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