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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0 字 4个月前

轻美貌,第二要唱的

是风流小调,第三要唱得浪荡风骚。当日陈圆圆以倾国倾城

之貌,再加说连带唱,一路解释,才令他听完一曲《圆圆

曲》。眼前这两个歌妓姿色平庸,神情呆板,所唱的又不知是

甚么东西,他打了个呵欠,已可算是客气之极了,听得吴之

荣问起,便道:“还好,还好,就是太老了一点。这种陈年宿

货,兄弟没甚么胃口。”

吴之荣道:“是,是。杜牧之是唐人,秦少游是宋人,的

确是太陈旧了。有一首新诗,是眼下一个新进诗人所作,此

人叫作查慎行,成名不久,写的是扬州田家女的风韵,新鲜

得很,新鲜得很。”作个手势,侍役传出话去,又进来一名歌

妓。

韦小宝说“陈年宿货”,指的是歌妓,吴之荣却以为是说

诗词太过陈旧。韦小宝对他所说的甚么杜牧之、秦少游,自

是不知所云,只懂了“扬州田家女的风韵,新鲜得很,新鲜

得很”这句话。心想:“既是新鲜得很的扬州田家女,倒也不

妨瞧瞧。”

那歌妓走进花棚,韦小宝不看倒也罢了,一看之下,不

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登时便要发作。原来这歌妓

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鬓边已见白发,额头大有皱纹,眼

应大而偏细,嘴须小而反巨。见这歌妓手抱琵琶,韦小宝怒

火更盛,心想:“凭你也来学陈圆圆!”却听弦索一动,宛如

玉响珠跃,鹂啭燕语,倒也好听。只听她唱道:

“淮山浮远翠,淮水漾深渌。倒影入楼台,满栏花扑扑。

谁知外,依旧有芦屋。时见淡妆人,青裙曳长幅。”

歌声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韵节,时而如流水淙淙,

时而如银铃玎玎,最后“青裙曳长幅”那一句,琵琶声若有

若无,缓缓流动,众官无不听得心旷神怡,有的凝神闭目,有

的摇头晃脑。琵琶声一歇,众官齐声喝采。慕天颜道:“诗好,

曲子好,琵琶也好。当真是荆钗布裙,不掩天香国色。不论

做诗唱曲,从淡雅中见天然,那是第一等的功夫了。”

韦小宝哼了一声,问那歌妓:“你会唱《十八摸》罢?唱

一曲来听听。”

众官一听,尽皆失色。那歌妓更是脸色大变,突然间泪

水涔涔而下,转身奔出,拍的一声,琵琶掉在地下。那歌妓

也不拾起,径自奔出。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你不会唱,我又不会罚你,何

必吓成这个样子?”

那《十八摸》是极淫秽的小调,连摸女子身上十八处所

在,每一摸有一样比喻形容。众官虽然人人都曾听过,但在

这盛宴雅集的所在,怎能公然提到?那岂不是大玷官箴?那

歌妓的琵琶和歌喉,在扬州久负盛名,不但善于唱诗,而且

自己也会做诗,名动公卿,扬州的富商巨贾等闲要见她一面

也不可得。韦小宝问这一句,于她自是极大的羞辱。

慕天颜低声道:“韦大人爱听小曲,几时咱们找个会唱的

来,好好听一听。”韦小宝道:“连《十八摸》也不会唱,这

老婊子也差劲得很了。几时我请你去鸣玉坊丽春院去,那边

的婊子会唱的小调多得很。”此言一出口,立觉不妥,心想:

“丽春院是无论如何不能请他去的。好在扬州妓院子甚多,九

大名院、九小名院,随便那一家都好玩。”举起酒杯,笑道:

“喝酒,喝酒。”

众文官听他出语粗俗,都有些尴尬,借着喝酒,人人都

装作没听见。一干武将却脸有欢容,均觉和钦差大人颇为志

同道合。

便在此时,只见一名差役低着头走出花棚,韦小宝见了

他的背影,心中一动:“这人的背影好熟,那是谁啊?”但后

来这差役没再进来,过得片刻,也就淡忘了。

又喝得几杯酒,韦小宝只觉跟这些文官应酬索然无味,既

不做戏,又不开赌,实在无聊之极,心里只是在唱那《十八

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姐姐的头发边……”再也忍耐

不住,站起身来,说道:“兄弟酒已够了,告辞。”向巡抚、布

政司、按察司等几位大员拱拱手,便走了出去。众官齐出花

棚,送他上了大轿。

韦小宝回到行辕,吩咐亲兵说要休息,不论甚么客来,一

概挡驾不见,入房换上了一套破烂衣衫。那是数日前要双儿

去市上买来的一套旧衣,买来后扯破数处,在地下践踏一过,

又倒上许多灯油,早已弄得污秽油腻不堪。帽子鞋袜,连结

辫子的头绳,也都换了破旧的劣货。从炭炉里抓了一把炉灰,

用水调开了,在脸上、手上乱涂一气,在镜子里一照,果然

回复了当年丽春院里当小厮的模样。

双儿服侍他更换衣衫,笑道:“相公,戏文里钦差大臣包

龙图改扮私访,就是这个样子吗?”韦小宝道:“差不多了,不

过包龙图生来是黑炭脸,不用再搽黑灰。”双儿道:“我跟你

去好不好?你独个儿的,要是遇上了甚么事,没个帮手。”韦

小宝笑道:“我去的那地方,美貌的小姐儿是去不得的。”说

着便哼了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我好双儿的脸蛋边

……”伸手去摸她脸。双儿红着脸嘻嘻一笑,避了开去。

韦小宝将一大叠银票塞在怀里,又拿了一包碎银子,捉

住双儿,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从后门溜了出去。守卫后门的

亲兵喝问:“干甚么的?”韦小宝道:“我是何家奶妈的儿子的

表哥的妹夫,你管得着吗?”那亲兵一怔,心中还没算清这亲

戚关系,韦小宝早已出门。

扬州的大街小巷他无不烂熟,几乎闭了眼睛也不会走错,

不多时便来到瘦西湖畔的鸣玉坊,隐隐只听得各处门户中传

出箫鼓丝竹,夹着猜拳唱曲、呼吆喝六。这些声音一入耳,当

真比钧天仙乐还好听十倍,心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走到丽

春院外,但见门庭依旧,跟当年离去时并无分别。他悄悄走

到院侧,推开边门,溜了进去。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母亲房外,一张之下,见房里无人,知

道母亲是在陪客,心道:“辣块妈妈,不知是那个瘟生这当儿

在嫖我妈妈,做我的干爹。”走进房中,见床上被褥还是从前

那套,只是已破旧得多,心想:“妈妈的生意不大好,我干爹

不多。”侧过头来,见自己那张小床还是摆在一旁,床前放着

自己的一对旧鞋,床上被褥倒浆洗得干干净净。走过去坐在

床上,见自己的一件青竹布长衫摺好了放在床角,心头微有

歉意:“妈是在等我回来。他妈的,老子在北京快活,没差人

送钱给妈,实在记心不好。”横卧在床,等母亲回来。

妓院中规矩,嫖客留宿,另有铺陈精洁的大房。众妓女

自住的小房,却颇为简陋。年轻貌美的红妓住房较佳,像韦

小宝之母韦春芳年纪已经不小,生意冷落,老鸨待她自然也

马虎得很,所住的是一间薄板房。

韦小宝躺了一会,忽听得隔房有人厉声喝骂,正是老鸨

的声音:“老娘白花花的银子买了你来,你推三阻四,总是不

肯接客,哼,买了你来当观世音菩萨,在院子里供着好看么?

打,给我狠狠的打!”跟着鞭子着肉声、呼痛声、哭叫声、喝

骂声,响成一片。

这种声音韦小宝从小就听惯了,知道是老鸨买来了年轻

姑娘,逼迫她接客,打一顿鞭子实是稀松平常。小姑娘倘若

一定不肯,甚么针刺指甲、铁烙皮肉,种种酷刑都会逐一使

了出来。这种声音在妓院中必不可免,他阕别已久,这时又

再听到,倒有些重温旧梦之感,也不觉得那小姑娘有甚么可

怜。

那小姑娘哭叫:“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也不接客,一头撞

死给你看!”老鸨吩咐龟奴狠打。又打了二三十鞭,小姑娘仍

哭叫不屈。龟奴道:“今天不能打了,明天再说罢。”老鸨道:

“拖这小贱货出去。”龟奴将小姑娘扶了出去,一会儿又回进

房来。老鸨道:“这贱货用硬的不行,咱们用软的,给她喝迷

春酒。”龟奴道:“她就是不肯喝酒。”老鸨道:“蠢才!把迷

春酒放在肉里,不就成了。”龟奴道:“是,是。七姐,真有

你的。”

韦小宝凑眼到板壁缝去张望,见老鸨打开柜子,取出一

瓶酒来,倒了一杯,递给龟奴。只听她说道:“叫了春芳陪酒

的那两个公子,身边钱钞着实不少。他们说在院子里借宿,等

朋友。这种年轻雏儿,不会看中春芳的,待会我去跟他们说,

要他们梳笼这贱货,运气好的话,赚他三四百两银子也不希

奇。”龟奴笑道:“恭喜七姐招财进宝,我也好托你的福,还

一笔赌债。”老鸨骂道:“路倒尸的贱胚,辛辛苦苦赚来几两

银子,都去送在三十二张骨牌里。这件事办得不好,小心我

割了你的乌龟尾巴。”

韦小宝知道“迷春酒”是一种药酒,喝了之后就人事不

知,各处妓院中用来迷倒不肯接客的雏妓,从前听着只觉十

分神奇,此时却知不过是在酒中混了些蒙汗药,可说寻常得

紧,心想:“今日我的干爹是两个少年公子?是甚么家伙,倒

要去瞧瞧。”

他悄悄溜到接待富商豪客的“甘露厅”外,站在向来站

惯了的那个圆石墩上,凑眼向内张望。以往每逢有豪客到来,

他必定站在这圆石墩窥探,此处窗缝特大,向厅内望去,一

目了然,客人侧坐,却见不到窗外的人影。他过去已窥探了

不知几百次,从来没碰过钉子。

只觉厅内红烛高烧,母亲脂粉满脸,穿着粉红缎衫,头

上戴了一朵红花,正在陪笑给两个客人斟酒。韦小宝细细瞧

着母亲,心想:“原来妈这么老了,这门生意做不长啦,也只

有这两个瞎了眼的瘟生,才会叫她来陪酒。妈的小调唱得又

不好听,倘若是我来逛院子,倘若她不是我妈,倒贴我一千

两银子也不会叫她。”只听他母亲笑道:“两位公子爷喝了这

杯,我来唱个《相思五更调》给两位下酒。”

韦小宝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妈的小调唱来唱去只是这

几只,不是《相思五更调》,就是‘一根紫竹直苗苗’,再不

然就是‘一把扇子七寸长,一人搧风二人凉’,总不肯多学几

只。她做婊子也不用心。”转念一想,险些笑了出来:“我学

功夫也不肯用心,原来我的懒性儿,倒是妈那里传下来的。”

忽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说道:“不用了!”这三字一入耳,

韦小宝全身登时一震,险些从石墩上滑了下来,慢慢斜眼过

去,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挡住了酒杯,从那只纤手顺着衣袖瞧

上去,见到一张俏丽脸庞的侧面,却不是阿珂是谁?韦小宝

心中大跳,惊喜之心难以抑制:“阿珂怎么到了扬州?为甚么

到丽春院来,叫我妈陪酒?她女扮男装来到这里,不叫别人,

单叫我妈,定是冲着我来了。原来她终究还有良心,记得我

是跟她拜了天地的老公。啊哈,妙极,妙之极矣!你我夫妻

团圆,今日洞房花烛,我将你双手抱在怀里……”

突然听得一个男子声音说道:“吴贤弟暂且不喝,待得那

几位蒙古朋友到来……”韦小宝耳中嗡的一声,立知大事不

妙,眼前天旋地转,一时目不见物,闭目定得一定神,睁眼

看去,坐在阿珂身侧的那个少年公子,却不是台湾的二公子

郑克塽是谁?

韦小宝的母亲韦春芳笑道:“小相公既然不喝,大相公就

多喝一杯。”给郑克塽斟了一杯酒,一屁股坐在他怀里。阿珂

道:“喂,你放尊重些。”韦春芳笑道:“啊哟,小相公脸皮嫩,

看不惯这调调儿。你以后天天到这里来玩儿,只怕还嫌人家

不够风情呢。小相公,我叫个小姑娘来陪你,好不好?”阿珂

忙道:“不,不,不要!你好好坐在一旁!”韦春芳笑道:“啊,

你喝醋了,怪我陪大相公,不陪你。”站起身来,往阿珂怀中

坐下去。

韦小宝只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天下竟有这

样的奇事,我的老婆来嫖我的妈妈。”只见阿珂伸手一推,韦

春芳站立不定,一交坐倒。韦小宝大怒,心道:“小婊子,你

推你婆婆,这般没上没下!”

韦春芳却不生气,笑嘻嘻站起身来,说道:“小相公就是

怕丑,你过来坐在我的怀里好不好?”阿珂怒道:“不好!”对

郑克塽道:“我要去了!甚么地方不好跟人会面,为甚么定要

在这里?”郑克塽道:“大家约好了在这里的,不见不散。我

也不知原来是这等肮脏地方。喂,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坐着。”

最后这句话是对韦春芳说的。

韦小宝越想越怒,心道:“那日在广西柳江边上,你哀求

老子饶你狗命,罚下重誓,决不再跟我老婆说一句话,今日

竟然一同来嫖我妈妈。嫖我妈妈,倒也罢了,你跟我老婆却

不知已说了几千句、几万句话。那日没割下你的舌头,实是

老子大大的失策。”

韦春芳打起精神,伸手去擞郑克塽的头颈,郑克塽将她

手臂一把推开,说道:“你到外面去罢,咱兄弟俩有几句话说。

等我叫你再进来。”韦春芳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