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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26 字 4个月前

我跟罕帖摩当面对证好

了。你们帮吴三桂造反,实在没甚么好处。就算造反成功,你

们两位身边若不带备一副手铐,总还是心惊肉跳……”忽见

桑结脸有怒色,忙道:“大喇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见了陈

圆圆当然不会动心。不过,不过……唉!”

桑结问道:“不过甚么?”韦小宝道:“上次我到昆明,陈

圆圆出来迎接公主,不是挤死了好几千人么?这些死人的家

里做法事,和尚道士忽然请不到了。”阿琪问道:“那为甚么?”

韦小宝道:“许许多多和尚见到了陈圆圆,凡心大动,一天之

中,昆明有几千名和尚还俗,不出家了。你想,突然间少了

几千和尚,大做法事自然不够人手了。”

葛尔丹等三人都将信将疑,觉他说得未免太玄,但于陈

圆圆的美艳,却已决无怀疑。

阿琪向葛尔丹晃了一眼,轻轻的道:“昆明地方这等古怪,

我是不去的了。你要帮吴三桂,你自己去罢。”葛尔丹忙道:

“谁说要去昆明了?我又不想见陈圆圆。我看我们的阿琪姑娘,

也不见得会输了给陈圆圆。”阿琪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你

说我不见得会输了给陈圆圆,明明说我不及她。你就是想去

见她。”说着站起身来,道:“我走啦!”

葛尔丹大窘,忙道:“不,不!我对天发誓,这一生一世,

决不看陈圆圆一眼。”阿琪回嗔作喜,坐了下来。韦小宝道:

“你决不看陈圆圆一眼,这话是对的。不论是谁,一见到她,

只看一眼怎么够?一百眼、一千眼也看不够啊。”葛尔丹骂道:

“你这小鬼,就是会瞎说。我立誓永远不见陈圆圆的面就是。

若是见了,教我两只眼睛立刻瞎了。”阿琪大喜,含情脉脉的

凝视着他。

韦小宝道:“我听小皇帝说,真不明白你们两位帮吴三桂

是为了甚么。倘若是要得陈圆圆,那没有法子,天下只一个

陈圆圆,连小皇帝也没有。除了这美女之外,吴三桂有甚么,

小皇帝比他多十倍还不止。你们两位只要帮皇帝,金银财宝,

要多少有多少。”

桑结冷冷的道:“西藏和蒙古虽穷,却也不贪图金银财

宝。”韦小宝心想:“他二人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美女,最

想要的是甚么?”念头一转,心道:“是了,小丈夫一日不可

无钱,大丈夫一日不可无权。我韦小宝是小丈夫,他两个是

大丈夫。”便道:“小皇帝说,葛尔丹只是个王子,还不够大,

倘若帮我打吴三桂,我就封他为蒙古国王。”

葛尔丹双目射出喜悦的光芒,额声问道:“皇……皇帝当

真说过这句话?”韦小宝道:“当然!我为甚么骗你?”桑结道:

“天下也没蒙古国王这衔头。皇帝如能帮着殿下做了准喀尔

汗,殿下也就心满意足了。”韦小宝道:“可以,可以!这

‘整个儿好’,皇帝一定肯封。”心想:“‘整个儿好’是他妈

的甚么玩意儿?难道还有‘一半儿好’的?”

桑结见他脸上神色,料想他不懂,说道:“蒙古分为几部,

准喀尔是其中最大的一部。蒙古的王不叫国王,叫做汗。王

子殿下还没做到汗。”韦小宝道:“原来如此。王子殿下只要

帮皇上,做个把整个儿汗那还不容易?皇帝下一道圣旨,派

几万兵马去,别的蒙古人还会反抗吗?”葛尔丹一听大喜,道:

“皇帝如肯如此,那自然易办。”

韦小宝一拍胸膛,说道:“你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办到

就是。皇上只恨吴三桂一人。阿琪姑娘虽然美貌,只要不给

皇上瞧见,他包管不会来抢你的。至于桑结大喇嘛呢,你帮

了皇上的忙,皇上自会封你做管治全西藏的大官。”他不知这

大官叫做甚么,不敢乱说。

桑结道:“全西藏是达赖活佛管的,可不能由皇上随便来

封。”韦小宝道:“别人做得活佛,你为甚么不能做?西藏一

共有几个活佛?”桑结道:“还有一个班禅活佛,一共是两位。”

韦小宝道:“是啊,一日不过三,甚么都要有三个才是道理。

咱们请皇上再封一位桑结活佛,桑结大活佛专管达甚么、班

甚么的两个小活佛。”桑结心中一动:“这小家伙瞎说一气,倒

也有些道理。”想到此处,一张瘦削的脸上登时现出了笑容。

韦小宝此时只求活命脱身,对方不论有甚么要求,都是

一口答应,何况封准噶尔汗、西藏大活佛,又不用他费一两

银子本钱,说道:“我不是吹牛,兄弟献的计策,皇帝有九成

九言听计从。再说,两位肯帮着打吴三桂,皇帝不但要封赏

两位,兄弟也是立了大功,非升官发财不可。常言道得好:

‘朝里有人好做官。’兄弟在朝里做大官,两位分别在蒙古、西

藏做大官。我说哪,咱三个不如拜把子做了结义兄弟,此后

咱们三人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

同年同月同日死。天下除了小皇帝,就是咱三个大了,那岂

不是美得很么?”心想:“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是很

要紧的。他二人只要一点了头,就不能再杀我了。再要杀我,

等于自杀。”

桑结和葛尔丹来到扬州之前,早已访查清楚,知道这少

年钦差是小皇帝驾前的第一大红人,飞黄腾达,升官极快,只

万万想不到原来便是那个早就认识的少年。葛尔丹原和他并

无仇怨,桑结却给他害死了十二名师弟,斩去了十根手指,本

来恨之切骨,但听了他这番言语后,心想众师弟人死不能复

生,指头斩后不能重长,倘若将此人一掌打死,也不过出了

一口恶气,徒然帮了吴三桂一个大忙,于自己却无甚利益,但

如跟他结拜,倒十分实惠,好处甚多。两人你瞧瞧我,我瞧

瞧你,都缓缓点头。

韦小宝大喜过望,想不到一番言辞,居然打动了两个恶

人之心,生怕二人反悔,忙道:“大哥、二哥、二嫂,咱们就

结拜起来。二嫂拜不拜都成,你跟二哥拜了天地,那都是一

家人了。”阿琪红着脸啐了一口,只觉这小孩说话着实讨人欢

喜。

桑结突然一伸手,拍了一声,将桌子角儿拍了下来。韦

小宝吃了一惊,心道:“又干甚么了?”只听桑结厉声道:“韦

大人,你今天这番话,我暂且信了你的。可是日后你如反复

无常,食言而肥,这桌子角儿便是你的榜样。”

韦小宝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来,我兄弟三人一起干事,

大家都有好处。兄弟假如欺骗了你们,你们在蒙古、西藏发

兵跟皇帝过不去,皇帝一怒之下,定要砍了我脑袋。两位哥

哥请想,兄弟敢不敢对你们不住?”桑结点点头,道:“那也

说得是。”

当下三人便在厅上摆起红烛,向外跪拜,结拜兄弟,桑

结居长,葛尔丹为次,韦小宝做了三弟。他向大哥、二哥拜

过,又向阿琪磕头,满口“二嫂”,叫得好不亲热,心想:你

做了我二嫂,以后见到我调戏我自己的老婆阿珂,总不好意

思再来干涉了罢?

阿琪提起酒壶,斟了四杯酒,笑道:“今日你们哥儿三个

结义,但愿此后有始有终,做出好大的事业来。小妹敬你们

三位一杯。”桑结笑道:“这杯酒自然是要喝的。”说着拿起了

酒杯。

韦小宝忙道:“大哥,且慢!这是残酒,不大干净。咱们

叫人换过。”大声叫道:“来人哪!快取酒来。”微觉奇怪:

“丽春院里怎么搞的?这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侍候。”又想:“是

了。老鸨、龟奴见到打架,又杀死了官兵,都逃得干干净净

了。”

正想到此处,却见走进一名龟奴,低垂着头,含含糊糊

的道:“甚么事?”韦小宝心道:“丽春院里的龟奴,我哪一个

不识得?这家伙是新来的,哪有对客人这般没规矩的?定是

吓得傻了。”喝道:“快去取两壶酒来。”那龟奴道:“是了!”

转身走出。

韦小宝见到那龟奴的背影,心念一动:“咦!这人是谁?

白天在禅智寺外赏芍药,就见过他,怎么他到这里来做龟奴?

其中定有古怪。”凝神一想,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啊”的一声,跳了起来。

桑结、葛尔丹、阿琪三人齐问:“怎么?”韦小宝低声道:

“这人是吴三桂手下高手武士假扮的,咱们刚才的说话,定然

都教他听去啦。”桑结和葛尔丹吃了一惊,齐道:“那可留他

不得。”韦小宝道:“二位哥哥且……且不忙动手。咱们假装

不知,且看他一共来了多少人,有……有甚么鬼计。”他说这

几句话时,声音也颤了。这龟奴倘若真是吴三桂的卫士所扮,

他倒也不会这般惊惶,原来此人却是神龙教的陆高轩。

这人自神龙岛随着他同赴北京,相处日久,此时化装极

为巧妙,面目已全然不识,但见到他的背影,却感眼熟。日

间在禅智寺外仍未省起,此刻在丽春院中再度相见,便知其

中必有蹊跷,仔细一想,这才恍然。单是陆高轩一人,倒也

不惧,但他既在禅智寺外听到自己无意中漏出的口风,说要

到丽春院来听曲,便即来此化装成为龟奴,那么多半胖头陀

和瘦头陀也来了,说不定洪教主也亲自驾临,要再说得洪教

主跟自己也拜上把子,发誓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千难万难。

他越想越怕,额头上汗珠一颗颗的渗将出来。

只见陆高轩手托木盘,端了两壶酒进来,低下头,将酒

壶放在桌上。韦小宝寻思:“他低下了头,生怕我瞧出破绽,

哼,不知还来了甚么人?”说道:“你们院子里怎么只有你一

个?快多叫些人进来侍候。”陆高轩“嗯”的一声,忙转身退

出。

韦小宝低声道:“大哥、二哥、二嫂,待会你们瞧我眼色

行事。我如眼睛翻白,抬头上望,你们立刻出手,将进来的

人杀了。这些人武功高强,非同小可。”桑结等都点头答应,

心中却想:“吴三桂手下的卫士,武功再高,也没甚么了不起,

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过了一会,陆高轩带了四名妓女进来,分别坐在四人身

畔。韦小宝一看,四名妓女都不相识,并不是丽春院中原来

的姑娘。四妓相貌都极丑陋,有的吊眼,有的歪嘴,皮肤或

黄或黑,或凹凸浮肿,或满脸疮疤。韦小宝笑道:“丽春院的

姑娘,相貌可漂亮得紧哪。”只见那坐在桑结身边、满脸疮疤

的姑娘向他眨了眨眼,随即又使个眼色。

韦小宝见她眼珠灵活,眼神甚美,心想:“这四人是神龙

教的,故意扮成了这般模样,她却向我连使眼色,那是甚么

意思?”端起原来那壶迷春酒,给四名妓女都斟了一杯,说道:

“大家都喝一杯罢!”

妓院之中,原无客人向妓女斟酒之理,客人一伸手去拿

酒壶,妓女早就抢过去斟了。但四名妓女只垂首而坐,韦小

宝给她们斟酒,四人竟一句话不说。韦小宝心道:“这四个女

人假扮婊子,功夫差极。”说道:“你们来服侍客人,怎么不

懂规矩,自己不先喝一杯?”说着又斟了一杯,对陆高轩道:

“你是新来的罢?连乌龟也不会做。你们不敬客人的酒,客人

一生气,还肯花钱么?”

陆高轩和四女以为妓院中的规矩确是如此,都答应了一

声:“是!”各人将酒喝了。

韦小宝笑道:“这才是了。院子里还有乌龟婊子没有?通

统给我叫过来。偌大一家丽春院,怎么只你们五个人?只怕

有点儿古怪。”那脸孔黄肿的妓女向陆高轩使个眼色。陆高轩

转身而去,带了两名龟奴进来,沙哑着嗓子道:“婊子没有了,

乌龟倒还有两只。”

韦小宝暗暗好笑,心道:“婊子、乌龟,那是别人在背后

叫的,你自己做龟奴,怎能口称‘婊子、乌龟’?就算是嫖院

的客人,也不会这样不客气。院子里只说‘姑娘、伴当’。我

试你一试,立刻就露出了马脚。哼哼,洪教主神机妙算,可

是做梦也想不到,我韦小宝就是在这丽春院中长大的。”

只见那两名龟奴都高大肥胖,一个是胖头陀假扮,一瞧

就瞧出来了,另一个依稀是瘦头陀,可是怎么身材如此之高?

微一转念,已知他脚底踩了高塽,若非心中先已有数,可真

万万瞧不出来。他又斟了两杯酒,说道:“客人叫你们乌龟喝

酒,你们两只乌龟快喝!”

胖头陀一声不响的举杯喝酒,瘦头陀脾气暴躁,忍耐不

住,骂道:“你这小杂种才是乌龟!”陆高轩忙一扯他袖子,喝

道:“快喝酒!你怎敢得罪客人?”瘦头陀这次假扮龟奴,曾

受过教主的严诫,心中一惊,忙将酒喝了。

韦小宝问道:“都来齐了吗?没别的人了?”陆高轩道:

“没有了!”

韦小宝道:“洪教主没扮乌龟么?”说了这句话,双眼一

翻,抬头上望。

陆高轩等七人一听此言,都大吃一惊,四名妓女一齐站

起。桑结早在运气戒备,双手齐出,登时点中了瘦头陀和陆

高轩二人的腰间。

这两指点出,陆高轩应手而倒,瘦头陀却只哼了一声,跟

着挥掌向桑结当头劈落。桑结吃了一惊,心想自己的“两指

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