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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58 字 4个月前

,韦小宝派亲兵去丽春院接来母亲,换了便

服,和母亲相见。

韦春芳不知儿子做了大官,只道是赌钱作弊,赢了一笔

大钱,听他说要接自己去北京享福,当即摇头,说道:“赢来

的银子,今天左手来,明天右手去。我到了北京,你却又把

钱输了个干净,说不定把老娘卖入窑子。老娘要做生意,还

是在扬州的好。北京地方,那些弯舌头的官话老娘也说不来。”

韦小宝笑道:“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到了北京,你有丫头

老妈子服侍,甚么事也不用做。我的银子永远输不完的。”韦

春芳不住摇头,道:“甚么事也不做,闷也闷死我了。丫头老

妈子服侍,老娘没这个福份,没的三天就翘了辫子。”

韦小宝知道母亲脾气,心想整天坐在大院子里纳闷,确

也毫无味道,拿出一叠银票,共五万两银子,说道:“妈,这

笔银子给你。你去将丽春院买了来,自己做老板娘罢。我看

还可再买三间院子,咱们开丽春院、丽夏院、丽秋院、丽冬

院,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发财。”韦春芳却胸无大志,笑道:

“我去叫人瞧瞧,也不知银票是真的还是假的,倘若当真兑得

银子,老娘小小的弄间院子,也很开心了。要开大院子,等

你长大了,自己来做老板罢。”低声问道:“小宝,你这大笔

钱,可不是偷来抢来的罢?”

韦小宝从袋里摸出四粒骰子,叫道:“满堂红!”一把掷

在桌上,果真四粒骰子都是四点向天。韦春芳大喜,这才放

心,笑道:“小王八蛋学会了这手本事,那是输不穷你啦。”

第四十一回渔阳鼓动天方醉 督亢图穷悔已迟

次日韦小宝带同随从兵马,押了吴之荣和毛东珠离扬回

京。康熙的上谕宣召甚急,一行人在途不敢耽误停留,不免

少了许多招财纳贿的机会。

沿途得讯,吴三桂起兵后,云南提督张国桂、贵州巡抚

曹申吉、提督李本深等归降,云南巡抚朱国治被杀,云贵总

督甘文焜自杀。这日来到山东,地方官抄得邸报。呈给钦差

太臣,乃是康熙斥责吴三桂的诏书。韦小宝叫师爷诵读解说。

那师爷捧了诏书读道:

“逆贼吴三桂穷蹙来归,我世祖章皇帝念其输款投诚,授

之军旅,锡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属将弁,崇阶世职,恩

赉有加;开阔滇南,倾心倚任。迨及朕躬,特隆异数,晋爵

亲王,重寄干城,实托心膂,殊恩优礼,振古所无。”

韦小宝听了师爷的解说,不住点头,说道:“皇上待这反

贼的确不错,半分没吹牛皮。像我韦小宝,对皇上忠心耿耿,

也不过封个伯爵,要封到亲王,路还差着一大截呢。”

那师爷继续诵读:

“讵意吴三桂性类穷奇,中怀狙诈,宠极生骄,阴图不轨,

于本年七月内,自请搬移。朕以吴三桂出于诚心,且念及年

齿衰迈,师徒远戍已久,遂允所请,令其休息。乃饬所司安

插周至,务使得所,又特遣大臣往宣谕朕怀。朕之待吴三桂,

可谓体隆情至,蔑以加矣。近览川湖总督蔡毓荣等奏:吴三

桂径行反叛,背累朝豢养之恩,逞一旦鸱张之势,播行凶逆,

涂炭生灵,理法难容,人神共愤。”

韦小宝听一句解说,赞一句:“皇上宽宏大量,没骂吴三

桂的奶奶,还算很客气的。”

张勇、赵良栋、王进宝、孙思克、以及李力世等在侧旁

听,均想:“圣旨中只说皇帝待他好到不能再好,斥责吴三桂

忘恩负义,不提半句满汉之分,也不提他如何杀害明朝王室,

可十分高明,好让天下都觉吴三桂造反是大大的不该。”

那师爷继续读下去,敕旨中劝谕地方官民不可附逆,就

算已误从贼党,只要悔罪归诚,也必不究既往,亲族在各省

做官居住,一概不予株连,不必疑虑。诏书中又道:

“其有能擒吴三桂投献军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诛缚

其下渠魁,以及兵马城池归命自效者,论功从优取录,朕不

食言。”

韦小宝听那师爷解说:“皇上答应,只要谁能抓到吴三桂

献到军前,皇上就封他为平西亲王。”不由得心痒难搔,回顾

李力世等人,说道:“咱们去把吴三桂抓了来,弄他个平西亲

王做做,倒也开胃得很。”众人齐声称是。张勇等武将均想:

“吴三桂兵多将广,要抓到他谈何容易?”李力世等心想:“我

们要杀吴三桂,是为了他倾覆汉人江山,难道真是为鞑子皇

帝出力?但如韦香主做了平西亲王,在云南带兵,再来造反,

倒也不错。”

韦小宝听完诏书,下令立即启程,要尽快赶回北京,讨

差出征,以免给人赶在头里,先把吴三桂抓到了,抢去了平

西亲王的封爵。

这一日来到香河,离京已近,韦小宝吩咐张勇率领大队,

就地等候,严密看守钦犯毛东珠,自己带同双儿和天地会群

雄,押了吴之荣,折向西南,去庄家大屋,要亲自交给庄家

三少奶,以报答她相赠双儿这么个好丫头的厚意。

傍晚时分,来到一处镇上,离庄家大屋尚有二十余里,一

行人到一家饭店打尖。这时各人已换了便服,将吴之荣点了

哑穴和身上几个穴道,却不绑缚,以免骇人耳目。众人围坐

在两张板桌之旁。无人愿和吴之荣同桌,双儿怕他逃走,独

自和他坐了一桌,严加监视。

饭菜送上,各人正吃间,十几个官兵走进店来,为首一

人是名守备,店外马嘶声不绝,两名兵士自行打水饲马。一

名把总大声喝,吩咐赶快杀鸡做饭,说道有紧急公事,要

赶去京里报讯。掌柜的诺诺连声,催促店伴侍候官老爷,亲

自替那守备揩抹桌椅。

一批官兵刚坐定,镇口传来一阵车轮马蹄声,在店前停

车下马,几个人走进店来。当先二人是精壮大汉。第三人却

是个痨病鬼模样的中年汉子,又矮又瘦,两颊深陷,颧骨高

耸,脸色蜡黄,没半分血色,隐隐现出黑气,走得几步便咳

嗽一声。他身后一个老翁、一个老妇并肩而行,看来都已年

过八旬。那老翁也是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一部白须飘在

胸口,满脸红光。那老妇比那老翁略高,腰板挺直,双目炯

炯有神。最后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少妇。瞧这七人的打扮,那

病汉衣着华贵,是个富家员外,两男两女是仆役、仆妇。翁

媪二人身穿青布衣衫,质料甚粗,但十分干净,瞧不出是什

么身份。

那老妇道:“张妈,倒碗热水,侍候少爷服药。”一名仆

妇应了,从提篮中取出一只瓷碗,提起店中铜壶,在碗中倒

满了热水,荡了几荡倾去,再倒了半碗水,放在病汉面前。那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拿

到病汉口边。病汉张开嘴巴,那老妇将药丸放在他舌上,拿

起水碗喂着他吞了药丸。病汉服药后喘气不已,连声咳嗽。

老翁、老妇凝视着病汉,神色间又是关注,又是担忧,见

他喘气稍缓,停了咳嗽,两人都长长吁了口气。病汉皱眉道:

“爹,妈,你们老是瞧着我干么?我又死不了。”老翁哼了一

声,转开了头。老妇笑道:“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我孩儿长命

百岁。”

韦小宝心想:“这家伙就算吃了玉皇大帝的灵丹,也活不

了几天啦。原来这老头儿、老婆子是他爹娘,这痨病鬼定是

从小给宠坏了,爹娘多瞧他几眼,便发脾气。”

那老妇道:“张妈、孙妈,你们先去热了少爷的参汤,再

做饭菜。”两名仆妇答应了,各提一只提篮,走向后堂。

官兵队中那守备向掌柜打听去北京的路程。掌柜道:“众

位老爷今日再赶二三十里路,到前面镇上住店。明儿一早动

身,午后准能赶到京城。”那守备道:“我们要连夜赶路,住

什么店?掌柜的,打从今儿起一年内,包你生意大旺,得多

备些好酒好菜,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那掌柜笑道:“老爷

说得好。小店生意向来平常,像今天这样的生意,一个月中

难得有几天,那是众位老爷和客官照顾。哪能天天有这么多

贵人光临呢?”

那守备笑道:“掌柜的,我教你一个乖。吴三桂造反,已

打到了湖南,我们是赶到京里去呈送军文书的。这一场大仗

打下来,少说也得打他三年五载。禀报军情的天天要打从这

里经过,你这财是有得发了。”掌柜连声道谢,心里叫苦不迭:

“你们总爷的生意有什么好做?大吃大喝下来,大方的随意赏

几个小钱,凶恶的打人骂人之后,一拍屁股就走。别说三年

五载,就只一年半载,我也得上吊了。”

韦小宝和李力世等听说吴三桂已打到了湖南,都是一惊:

“这厮来得好快。”钱老本低声道:“我去问问?”韦小宝点点

头。

钱老本走到那守备身前,满脸堆笑,抱拳道:“刚才听得

这位将军大人说,吴三桂已打到了湖南。小人的家眷在长沙,

很是挂念,不知那边打得怎样了?长沙可不要紧吗?”

那守备听他叫自己为“将军大人”,心下欢喜,说道:

“长沙要不要紧,倒不知道。吴三桂派了他手下大将马宝,从

贵州进攻湖南,沅州是失陷了,总兵崔世禄被俘。吴三桂部

下的张国柱、龚应麟、夏国相正分头东进。另一名大将王屏

藩去攻四川,听说兵势很盛。川湘一带的百姓都在逃难了。”

钱老本满脸忧色,说道:“这……这可不大妙。不过大清

兵很厉害,吴三桂不见得能赢罢?”那守备道:“本来大家都

这么说,但沅州这一仗打下来,昊三桂的兵马挺不易抵挡,唉,

局面很是难说。”钱老本拱手称谢,回归座上。天地会群雄有

的心想:“别让吴三桂这大汉奸做成了皇帝。”有的心想:“最

好吴三桂打到北京,跟满清鞑子斗个两败俱伤。”

众官兵匆匆吃过酒饭。那守备站起身来,说道:“掌柜的,

我给你报了个好消息,这顿酒饭,你请了客罢。”掌柜哈腰陪

笑,道:“是,是。当得,当得。众位大人慢走。”那守备笑

道:“慢走?那可得坐下来再吃一顿了。”掌柜神色尴尬,只

有苦笑。

那守备走向门口,经过老翁、老妇、和病汉的桌边时,那

病汉突然一伸左手,抓住了他胸口,说道:“你去北京送什么

公文?拿出来瞧瞧。”那守备身材粗壮,但给他一抓之下,登

时蹲了下来,身子矮了半截,怒喝:“他妈的,你干什么?”胀

红了脸用力挣扎,却半分动弹不得。那病汉右手嗤的一声,撕

开守备胸口衣襟,掉出一只大封套来。那病汉左手轻轻一推,

那守备直摔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碗

碟碎了一地。

众官兵大叫:“反了,反了!”纷纷挺枪拔刀,向那病汉

扑去。病汉带来的两名仆役抬拳踢腿,当着的便摔了出去。顷

刻之间,众兵丁躺了一地。

那病汉撕开封套,取出公文来看。那守备吓得魂不附体,

颤声大叫:“这是呈给皇上的奏章,你……你胆敢撕毁公文,

这……这……这不是造反了吗?”那病汉看了公文,说道:“湖南巡抚请鞑子皇帝加派援兵去打平西王,哼,就算派一百

万兵去,还不是……咳咳……还不是给平西王扫荡得干干净

净。”一面说话,一面将公文团成一团,捏入掌心,几句话说

完,摊开手掌一扬,无数纸片便如蝴蝶般随风飞舞,四散飘

扬。

天地会群雄见了这等内力,人人变色,均想:“听他语气,

竟似是吴三桂手下的。”

那守备挣扎着爬起,拔出腰刀,道:“你毁了公文,老子

反正也活不成了,跟你拚了!”提刀跃前,猛力向病汉头顶劈

下。那病汉仍是坐着,右手伸出,在守备小腹上微微一推,似乎要他别来滋扰。那守备举起了刀的手臂忽然慢慢垂将下来,

跟着身子软倒,坐在地下,张大了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了。被打倒了的兵丁有的已爬起身来,站得远远地,有气没

力的喝几句,谁也不敢过来相救长官。

一名仆妇捧了一碗热汤出来,轻轻放在病汉之前,说道:

“少爷,请用参汤。”

老翁、老妇二人对适才这一场大闹便如全没瞧见,毫不

理会,只是留神着儿子的神色。

徐天川低声道:“这几人挺邪门,咱们走罢。”高彦超去

付了饭钱-一行径自出门。只见那老妇端着参汤,轻轻吹去

热气,将碗就到病汉嘴边,喂他喝汤。

韦小宝等走出镇甸,这才纷纷议论那病汉是什么路道。徐

天川道:“这人撕烂那武官的衣衫,功力这等厉害,当真……

当真少见。”玄贞道人道:“他在那武官肚子上这么一推,似

乎稀松平常,可是要闪避挡格,却真不容易。风兄弟,你说

该当如何?”风际中道:“不该走近他身边三尺。”群雄一想,

都觉有理,对这一推,不论闪避还是挡格,至少在他三尺之

外方能办到,既已欺得这么近,再也避不开、挡不住了。

徐天川忽道:“我抓他手腕……”一句话没说完,便摇了

摇头,知道以对方内劲之强,就算抓住了他手腕,他手掌一

翻一扭,自己指骨、腕骨难保不断。

众人明知这病汉是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