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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0 字 4个月前

。”韦小宝道:“师父姊姊,那决不是白叫的。

你就是不传我功夫,不给我物事,像你这般美貌姑娘,我多

叫得几声师父姊姊,心里也快活得很。”

何惕守格格而笑,说道:“小猴子油嘴滑舌,跟你婆婆没

上没下的瞎说。”她是苗家女子,于汉人的礼法规矩向来不放

在心上,韦小宝赞她美貌,她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开心,又

笑道:“小猴子,你再叫一声。”韦小宝笑道:“姊姊,好姊姊!”

何惕守笑道:“啊哟,越来越不成话啦。”突然左手抓住

他后颈,将他提在左侧,但听得嗤嗤嗤声响,桌上三枝烛火

登时熄灭,对面板壁上拍拍之声密如急雨般响了一阵。韦小

宝又惊又喜,问道:“这是什么暗器?”何惕守笑道:“你自己

瞧瞧去。”松手放他落地。

韦小宝从茶几上拿起一只烛台,凑近板壁看时,只见数

十枚亮闪闪的钢针,都深深钉入了板壁。他佩服之极,说道:

“姊姊,你一动也不动,怎地发射了这许多钢针?这等暗器,

天下又有谁躲得过?”何惕守笑道:“当年我曾用这‘含沙射

影’暗器射我师父,他就躲过了,一枚针儿也射他不中。不

过除了我师父之外,躲得过的只怕也没几个。”

韦小宝道:“你师父定是要你试着射他,先有了防备,倘

若突然之间射出去,他老人家武功再强,这种来无影、去无

踪的暗器,又怎闪躲得了?”何惕守道:“那时候我跟师父是

对头,正在恶斗。他不是叫我试射,事先完全不知道。”韦小

宝道:“这就是了。你师父正在全神贯注的防你,这才避过了。

倘若那时候你向东边一指,转头瞧去,叫道:‘咦,谁来了?

你师父必定也向东瞧上一眼,那时你忽然发射,只怕非中不

可。”何惕守叹了口气,说道:“或许你说得不错。这钢针上

喂了剧毒,我师父那时倘若避不过,便已死了。那时我可并

不想杀他。”韦小宝道:“你心中爱上了师父,是不是?”

何惕守脸上微微一红,呸了一声,道:“没有的事,快别

胡说八道,给我师娘听见了,非割了你半截舌头不可。”

韦小宝可万万料想不到,那时何惕守所暗中爱上的,却

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师娘。

少年往时事蓦地里兜上心来,虽已事隔数十年,何惕守

脸上仍不禁发烧,她取出两只鹿皮小指套,戴在左手拇指和

食指之上,将板壁上钢针一枚枚拔下,跟着伸手从衣襟内解

了一根铁带出来,带上装着一只钢盒,盒盖上有许多小孔。

韦小宝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姊姊,这暗器当真巧妙,

原来你装在衣衫里面,只消一掀铁带上机括,铁盒中就射了

钢针出去。”心想她答应送一件暗器给自己,多半便是此物,

不禁心花怒放。

何惕守微笑道:“不论多厉害的暗器,发射时总靠手力准

头。你武功也太差劲,除了这‘含沙射影’,别的暗器也用不

来。”当下将钢针一枚枚插回盒中,要他捋起长袍,将铁带缚

在他身上,钢盒正当胸口,教了他掀动机括之法,又传了配

制针上毒药和解药的方子,说道:“盒中钢针一共可用五次,

用完之后就须加进去了。我师父一再叮嘱,千万不可滥伤无

辜。这暗器本来是淬上剧毒的,现下喂的并不是要人性命的

毒药,只叫人中了之后,麻痒难当,全身没半点力气。但你

仍然千万不可乱使。”韦小宝没口子的答应,又跪下拜谢。

何惕守道:“你把他们三位扶起坐好。”韦小宝答应了,先

将归辛树扶起坐入椅中,又去扶归钟时,碰到他腰间圆鼓鼓

的似有一个葫芦,拉起他长袍一看,却是个革囊。韦小宝好

奇心起,拉开囊上革索,探眼一看,突然大叫起来:“啊哟,

是个死人头,他……他……瞪着眼在瞧我呢。”何惕守也觉奇

怪,说道:“他不知杀了什么要紧人物,却巴巴的将首级挂在

腰里。你拿出来瞧瞧。”

韦小宝道:“死人,死人!我拿你出来,你不可咬我。”慢

慢伸手入囊,抓住那首级的辫子,提了出来,放在桌上。烛

火下瞧得明白,这首级怒目圆睁,虬髯戟张,韦小宝大叫一

声,连退三步,惊叫:“是……是吴大哥……”

何惕守微微一惊,问道:“你认得他?”

韦小宝道:“他……他是我们会里的兄弟,吴六奇吴大

哥!”心下悲痛,放声大哭。

天地会群豪听得他的狂叫大哭,奔上厅来,见到吴六奇

的首级,尽皆惊诧悲愤。各人手按刀柄,凝视何惕守,只道

吴六奇是她杀的。跟着双儿也奔了出来。韦小宝拉着她手,指

着首级,叫道:“双……双儿,这是你义兄吴大哥,他……他

给这恶贼害死了!”说着抢到归钟之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几

脚,向徐天川等道:“吴大哥的首级,这恶贼挂在身上。”

众人再细看那首级时,只见血渍早干,颈口处全是石灰,

显是以药物和石灰护住,不使腐烂。双儿抚着首级,放声大

哭。李力世道:“咱们用冷水淋醒这恶贼,问明端详,再杀他

为吴大哥抵命。”群雄齐声称是。

何惕守道:“这人是我师弟,你们不能动他一根寒毛!”说

着伸出右手铁钩,向着桌上一枝蜡烛挥了几挥,飘然入内。

玄贞道人怒道:“就算是你师父,也要把他斩为肉酱

……”突然风际中“咦”的一声,左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

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上的蜡烛本来尚有七八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

并不倒塌。这手武功,当真惊世骇俗。天地会群豪无不变色。

玄贞刷的一声,拔出佩刀,说道:“我杀了这厮为吴大哥

报仇,让那女人杀我便了。”李力世道:“且慢,先问个明白,

然后这三人一起都杀。”

韦小宝道:“对!这位婆婆姊姊只怕她师伯,只消连她师

伯、师伯老婆一起都杀了,反而没事。双儿,你去打一盆冷

水来,可不要那厨房里下过药的。”

双儿进去打了一盆冷水出来,徐天川接过,在归钟头上

慢慢淋下去。只听他连打了几个喷嚏,慢慢睁开眼来。他身

子一动,发觉手足被缚,腰间又被点了穴道,怒道:“谁?谁

跟我闹着玩?”玄贞将刀刃在他脸上轻轻一拍,骂道:“你祖

宗跟你闹着玩。”指着吴六奇的首级,问:“这人是你害死的

吗?”

归钟道:“不错!是我杀的。妈妈、爹爹,你们在哪里?”

转头见到父母也都已被绑,吓得险些哭了出来。他一生跟随

父母,事事如意。从未受过些少挫折,几时又经历过这等情

景?哭丧着脸道:“你……你们干什么?你们打我不过,怎么

……怎么绑住了我?绑住了我爹爹、妈妈?”

徐天川反过手掌,拍的一声,打了他一个耳光,喝道:

“这人你怎么杀的?快快说来,若有半句虚语,立时戳瞎了你

眼睛。”说着将刀尖伸过去对准他的右眼。

归钟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咳嗽,说道:“我……我说……

你别戳瞎我眼睛。瞎了眼睛,可看不见……看不见……咳咳

……咳咳……平西王说道,鞑子皇帝是个大大的坏蛋,霸占

……霸占我们……我们大明江山,求我去……去杀了鞑子皇

帝……”

群豪面面相觑,均想:“这话倒也不错。”

韦小宝却大大的不以为然,骂道:“辣块妈妈,吴三桂是

他妈的什么好东西了?”

归钟道:“平西王是你伯父,他……他……不是好东西,

你也不是好东西。”韦小宝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骂道:

“胡说八道!吴三桂是大汉奸,怎么会是老子的伯父?吴三桂

是你伯父!”归钟叫道:“是你自己说的,啊哟,你说过了话

要赖,我不来,我不来!”

李力世见他缠夹不清,问道:“吴三桂要你去杀鞑子皇帝,

怎么你又去害死了他?”说着又向吴六奇的首级一指。

归钟道:“这人是广东的大官,平西王说他是大汉奸,保

定了鞑子皇帝。平西王要起兵打广东,非先杀了他不可。平

西王送了我很多补药,吃了治咳嗽的,又送了我白老虎皮。我

妈说的,大汉奸非杀不可。咳咳,这人武功很好,我……我

跟妈两个一起打他,才杀了的。你们快放开我,放开我爹爹

妈妈。我们要上北京去杀鞑子皇帝,那是大大的功劳……”

韦小宝骂道:“要杀皇帝,也轮不到你这痨病鬼。众位哥

哥,把这三个家伙都杀了,婆婆姊姊那里,由我来担当好了。”

忽听得庄外数十人齐声大叫:“痨病鬼,快滚出来,把你

千刀万剐,为吴大哥报仇!”庄前庄后都是人声,连四处屋顶

上都有人呐喊,显是将庄子四下围住了。

天地会群豪听得来人要为吴六奇报仇,似乎是自己人,都

是心中一喜。钱老本大声叫道:“明复清反,母地父天。外面

的朋友哪一路安舵?”天地会的口号是“天父地母,反清复

明”,但当遇上身分不明之人,先将这八个字颠倒来说,倘若

是会中兄弟,便会出言相认,如是外人,对方不知所云,也

不致泄漏了身分。

庄外和屋顶上有十七八人齐声叫道:“地振高冈,一派溪

山千古秀。”厅中群豪叫道:“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屋顶有人道:“哪一堂的兄弟在此?”钱老本道:“青木堂做兄

弟的迎接众家哥哥。哪一堂的哥哥到了?”

厅门开处,一人走了进来,叫道:“小宝,你在这里?”这

人身材高瘦,神情飘逸,正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

韦小宝大喜,抢上拜倒,连叫:“师父,师父。”陈近南

道:“大家好!只可惜……”见到桌上吴六奇的首级,抢上前

去,扶桌大恸,眼泪扑赖簌的直洒下来。

厅门中陆续走进人来,广西家后堂香主马超兴、贵州赤

火堂香主古至中等都在其内。众人一见归钟,纷纷拔刀。还

有二十余人是广东洪顺堂属下,更是恨极。

归钟眼见众人这般凶神恶煞的情状,只咳得两声,便晕

了过去。

陈近南转过身来,问道:“小宝,你们怎地擒得这三名恶

贼?”韦小宝说了经过,但徐天川等如何为归钟戏耍、自己冒

充吴之荣等等丑事,自然不提,最后道:“这三名恶贼武功厉

害,我们是打不过的。幸好有一个婆婆姊姊帮手,才擒住了。

可是这婆婆姊姊又说这老头儿是她师伯,不许我们杀他为吴

大哥报仇。”陈近南皱眉道:“什么婆婆姊姊?”韦小宝道:

“她年纪是婆婆,相貌是姊姊,因此我叫她婆婆姊姊。”陈近

南道:“她人呢?”韦小宝道:“她躲在后面,不肯跟她师伯会

面。师父、古大哥、马大哥,你们怎么都到了这里?”陈近南

道:“这恶贼害了吴大哥,我们立传快讯,四面八方的追了下

来。”

青木堂众人与来人相见,原来山东、河南、湖北、湖南、

安徽各堂的兄弟也有参与,大部分监守在庄外各处。古至中、

马超兴都道:“韦兄弟又立此大功,吴大哥在天之灵,也必深

感大德。”韦小宝道:“吴大哥待我再好不过,替他报仇,那

是该当的。”

李力世道:“启禀总舵主:这恶贼适才说道,他们要上北

京去行刺鞑子皇帝,又说了些反清复明的言语,不知内情到

底如何。”韦小宝道:“有什么内情?他怕我们杀他,就顺口

胡说。他身上这件白老虎皮袍子,就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吴

三桂的猪朋狗友,有什么好东西了?咱们把这三个恶贼开膛

剜心,为吴大哥报仇就是。”

陈近南道:“把这三人都弄醒了。好好问一问。”双儿去

提了一桶冷水,又将归辛树夫妇和归钟一一淋醒。

归二娘一醒,立即大骂,说道下毒迷人,实是江湖上卑

鄙无耻的勾当。归辛树却一言不发。陈近南道:“瞧你们身手,

并非平庸之辈。你们叫什么名字?跟我们吴六奇吴大哥有什

么冤仇?干么下毒手害他性命?”归二娘怒道:“你们这等使

闷香、下迷药的无耻小贼,也配来问老娘姓名?”古至中扬刀

威吓,归二娘性子极刚,更加骂得厉害。

韦小宝道:“师父,他们姓归,乌龟的龟,两只老乌龟,

一只小乌龟。我先杀了小乌龟再说。”拔出匕首,指向归钟的

咽喉。

归二娘见韦小宝要杀她儿子,立时慌了,叫道:“小鬼,

你有种的就来杀老娘好了,可不许碰我孩儿一根寒毛。”韦小

宝道:“我偏偏只爱杀小乌龟。”将刀尖在归钟咽喉轻轻一戳。

匕首极利,虽然一截甚轻,但归钟咽喉立时迸出鲜血。他大

声叫道:“妈呀,他……他杀死我了。”归二娘大叫:“别……

别杀我孩儿!”

韦小宝道:“我师父问一句,你乖乖的答一句,那么半个

时辰之内,暂且不杀你的痨病鬼儿子。”归二娘怒道:“我孩

儿没生病,你才是痨病鬼。”但听韦小宝答应暂且不杀她儿子,

略觉宽心。

韦小宝假装连声咳嗽,学着归钟的语气,说道:“妈呀,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