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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26 字 4个月前

家三人这才到来。韦小

宝吩咐另开筵席,归二娘淡淡的道:“我们吃过饭了。”归钟

东张西望,见府第中堂皇华贵,说道:“小娃娃,你家里的模

样,跟平西王的五华宫倒也相差不远。你没说谎,吴三桂果

然是你伯父。”

韦小宝道:“对,吴三桂是你的……”说到这“的”字,

突然住口,心想这一句顺口便宜讨过去,师父必定生气,当

即改口:“三位既已用过饭了,请到东厅喝茶。”

众人来到东厅,献上清茶点心,韦小宝遣出仆役。陈近

南又派了十余名会众出去,在厅周及屋顶把守,这才关门上

闩,商议大事。陈近南替归氏夫妇和沐王府众人引见,却不

提吴六奇之事。归氏夫妇虽退隐已久,柳大洪、吴立身等还

是好生仰慕,对之十分恭敬。

归二娘单刀直入,说道:“吴三桂起兵后攻入湖南、四川,

兵势甚锐,势如破竹。吴三桂当年虽然投降鞑子,断送了大

明天下,实是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咱们汉人。依我们归二

爷之见,我们要进皇宫去刺杀鞑子皇帝,好让鞑子群龙无首,

乱成一团。众位高见如何?”

沐剑声道:“鞑子皇帝固然该杀,但这么一来,岂不是帮

了吴三桂这奸贼一个大忙?”

归二娘道:“吴三佳当年害死沐王爷,沐公子自然放他不

过。可是满汉之分,那是头等大事。咱们先杀尽了鞑子,慢

慢再来收拾吴三桂不迟。”

柳大洪道:“吴三桂倘若起兵得胜,他自己便做皇帝,再

要动他,便不容易了。依晚辈之见,咱们先让鞑子跟吴三桂

自相残杀,拚个你死我活。咱们再来渔翁得利。因此晚辈以

为眼前不宜去行刺鞑子皇帝。”他虽满颏白须,但归氏夫妇成

名已久,他自称晚辈:沐王府跟吴三桂深仇似海,定要先见

他覆灭,这才快意。

归二娘道:“吴三桂打的是兴明讨虏旗号,要辅佐朱三太

子登基。这里有一张吴三桂起兵的檄文,大家请看。”从身边

取了一大张纸出来,摊在桌上。

陈近南便即诵读: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

讨虏大将军吴,檄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本镇深叨大

明世爵,统镇山海关……”

陈近南知道群豪大都不通文墨,读几句,解说几句,解

明第一段后,接着又读下去,下面说李自成如何攻破北京,崇

祯归天,他为了报君父之仇,不得已向满清借兵破贼,其后

说道:

“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择立嗣君,继承大统,封藩割地,

以酬满酋。不意狡虎虏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据燕京。窃

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

火之误。”

归二娘道:“他后来就知道向满洲借兵是错了,可惜已来

不及啦。”柳大洪哼了一声,道:“这奸贼说得好听,全是假

话。”归二娘道:“陈总舵主,请你读下去。”

陈近南道:“是!”接续读道:

“本镇刺心呕血,追悔靡及,将却返戈北返,扫荡腥膻,

适遇先皇之三太子。太子年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

社是赖。姑饮血隐忍,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兴复,迄

于今日,盖三十年矣!”

柳大洪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拍案道:“放屁!放屁!

这狼心狗肺、天地不容的奸贼,倘若他真有半分兴复大明之

心,当年为甚么杀害永历皇帝、永历太子?此事天下皆知,又

如何抵赖得?”

群雄见了柳大洪须眉戟张的情状,无不心佩他的忠义,均

想吴三桂十二年前在昆明市上绞杀永历皇帝父子,决计无可

狡辩。

归二娘道:“柳大哥这话不错,吴三桂决非忠臣义士,这

是连三岁孩童也知道的。咱们要去行刺鞑子皇帝,是为了反

清复明,绝不是帮吴三桂做皇帝。”

陈近南道:“我把这檄文读完了,大家从长计议。”读道:

“兹者,虏酋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僚;斗

筲之辈,咸居显职……”

读到这句,向韦小宝笑了笑,说道:“小宝,这句话是说

你了。”韦小宝听着师父诵读文章,只觉抑扬顿挫,倒也好听,

忽听说吴三桂的文章中提到自己,不禁又惊又喜,忙问:“师

父,他说我甚么?这家伙定是不说我的好话。”陈近南道:

“他说有学问道德的好人,只做芝麻绿豆小官,毫无本事的家

伙,却都做了大官。这不是说你吗?”韦小宝道:“他自己呢?

他的官比我做得还大,岂不虽比我更不中用?”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道:“不错!鞑子朝廷中的官职,可

没比平西亲王更大的。”

檄文最后一段是:“山惨水愁,妇号子泣;以致彗星流陨,

天怒于上:山崩土裂,地怨于下。本镇仰观俯察,是诚伐暴

救民、顺天应人之日。爱卜甲寅之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

告天地,敬登大宝。建元周咨。”陈近南读完后,解说了一遍。

众人之中,除了陈近南和沐剑声二人,都没读过什么书,

均觉这道檄文似乎说得头头是道,却总有些什么不对,可也

说不上来。

沐剑声沉吟片刻,说道:“陈总舵主,他既奉朱三太子敬

登大宝,为什么不恢复大明国号,却要改国号为周?这中间

实是个大大的破绽。何况朱三太子什么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谁也没听说过,忽然之间,没头没脑的钻了出来。多半吴三

桂去找了个不懂事的孩子出来,说是朱三太子,号召人心,其

实是把他当作傀儡。”众人都点头称是。

归二娘道:“吴三桂把朱三太子当作傀儡,自然绝无可疑。

这人是真是假,也没多大分别。不过朱三太子不是小孩子,先

皇殉国已三十年,如果朱三太子是真,至少也有三十几岁了。”

韦小宝道:“三十几岁的不懂事小娃娃,也是有的,嘻嘻。”

说着向归钟瞧了一眼。群雄中有几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归二

娘双眉一竖,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韦小宝的话倒也不假,

自己的宝贝儿子活了三十几岁,果然仍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众人商议良久,有的主张假手康熙,先除了吴三桂,再

图复国:有的以为吴三桂虽然奸恶,终究是汉人,应当助他

赶走鞑子,恢复了汉人江山,再去除他。议论纷纷,难有定

论。说到后来,众人都望着陈近南,人人知他足智多谋,必

有高见。

陈近南道:“咱们以天下为重。倘若此刻杀了康熙,吴三

桂声势固然大振,但是台湾郑王爷也可渡海西征,进兵闽浙,

直攻江苏。如此东西夹击,鞑子非垮不可。那时吴三桂倘若

自己想做皇帝,郑王爷的兵力,再加上沐王府、天地会和各

路英雄,也可制得住他。”

苏冈冷冷的道:“陈总舵主这话,是不是有些为台湾郑王

爷打算呢?”陈近南凛然道:“郑王爷忠义之名,著于天下,苏

兄难道信不过吗?”苏冈道:“陈总舵主忠勇侠义,人人钦服。

可是郑王爷身边,奸诈卑鄙的小人可也着实不少。”

韦小宝忍不住说道:“这话倒也不错。好比那‘一剑无

血’冯锡范,还有郑王爷的小儿子郑克塽,都不是好人。”陈

近南听他并不附和自己,微感诧异,但想他的话也非虚假,不

禁叹了口气。

归二娘道:“赶走鞑子,那是一等一的大事,至于谁来做

皇帝,咱们可管不着,反清是一来要反的,复不复明,不妨

慢慢商量。大明的崇祯皇帝,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近南和沐王府群雄向来忠于朱明,一听所言,都是脸

上变色。

沐剑声道:“咱们如不拥朱氏子孙复位,难道还拥吴三桂

这大奸贼不成?”

归钟突然说道:“吴三桂这人很好啊,他送了我一张白老

虎皮做袍子,你们可瞧见过没有?”说着翻开皮袍下襟,露出

白虎皮来,大是洋洋得意。

归二娘道:“小孩子家,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苏冈冷笑道:“在归少爷眼中,一件皮袍子可比咱们汉人

的江山更加要紧了。”

归二娘怒道:“孩子,把皮袍子脱下来!”归钟愕然道:

“干什么?”归辛树一伸手,从儿子腰间拔出长剑,白光闪动,

嗤嗤声响,归辛树手中长剑的剑尖在儿子身前、身后、肩头、

手臂不住掠过。众人大吃一惊,都从椅中跳起身来,只道归

辛树已将儿子杀死,却见归钟所穿的那件皮袍已裂成十七八

块,落在身周,露出一身丝棉短袄裤。归辛树这数剑出手准

极,割裂皮袍,却没割破丝棉袄裤。群雄待得看清楚时,尽

皆喝采。

归钟吓得呆了,连声咳嗽,险些哭了出来,说道:“爹,

咳咳……咳咳……爹……咳,我……”归辛树一挥手,长剑

入鞘,跟着解下自己身上棉袍,披在儿子身上,说道:“穿上

了!”归二娘拾起地下白虎皮碎块,投入烧得正旺的火炉中,

登时火光大盛,一阵焦臭,白虎皮渐渐烧成灰烬。韦小宝连

称:“可惜,可惜。”

归辛树道:“走罢!”牵了儿子的手,向厅门走去。陈近

南道:“归二侠去干谋大事,我们谨依驱策。”归辛树道:“不

敢当!不用了!”说着走向厅门。

韦小宝知他立时便要动手,已来不及去告知皇帝,心想

须得使个缓兵之计,阻他一阻,大声道:“皇宫里的屋子没一

万间,也有五千间,你可知鞑子皇帝住在哪里?”

归辛树一怔,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回头问道:“你知道吗?”

韦小宝摇头道:“没人知道。鞑子皇帝怕人行刺,每晚换

地方睡。有时睡在长春宫,有时睡在景阳宫,有时又在咸福

宫、延禧宫睡,说不定又睡在丽景轩、雨花阁、毓庆宫。”他

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宫阁的名字,归辛树只听得皱起了眉头。韦

小宝又道:“就算是皇帝贴身的太监、侍卫,也不知他今晚睡

在什么地方。”归辛树道:“那么怎样才能找到皇帝?”

韦小宝道:“皇帝上朝,文武百官就见到了。待他一进大

内,只有他来找你,旁人就永远找他不到。”其实情形并非如

此,康熙也不经常掉换寝处,但归辛树夫妇是草莽布衣,怎

知皇宫内院的规矩?听了韦小宝一番胡诌,心想皇帝严防刺

客,原该如此,不禁大为踌躇。

韦小宝见归辛树脸有难色,心中得意,问道:“归老爷子,

你可知皇帝有多少妃子?”归辛树哼的一声,瞪目不语。韦小

宝道:“说书人说皇帝有三宫六院,后宫美女……美丽三千人。

鞑子皇帝的老婆没这么多,三千个倒也没有,八九百个是有

的。他夜夜做新郎,今天在第三百五十一个妃子那里睡,明

天到第六百三十四个妃子那里睡。就算是皇帝的妃子,也不

知皇帝今晚宿在那里,等上三年、四年,也不知皇帝来是不

来。”

陈近南道:“小宝,你在宫里日久,必定知道找到皇帝的

法子。”韦小宝道:“白天还容易找,晚上就说什么也找不到

了。”陈近南道:“那么明日白天咱们都乔装改扮,由你带领,

混进宫去行事。这位钱兄弟和吴二哥,你不是带进宫里去过

吗?”说着向钱老本和吴立身二人一指。

韦小宝道:“钱大哥只到过御厨房。吴二哥他们一进皇宫,

就给卫士……给卫士们发觉了,要见皇帝的面,可还差着十

万八千里呢。钱大哥、吴二哥,你们两位说是不是?”钱吴二

人都点点头。他二人进过皇宫,都知要在宫里找到皇帝的所

在,确似大海捞针一般。

韦小宝道:“弟子倒有个法子。”陈近南问道:“什么法子?”

韦小宝道:“弟子明日去见皇帝,他必定要说吴三桂造反,如

何派兵去打,弟子撺掇他出来瞧试演大炮。只要他一出宫门,

下手就容易多了,行刺成功也罢,不成功也罢,咱们脚底抹

油,溜之大吉,也少了许多凶险。”

归二娘冷笑道:“皇帝就这么听你这小娃娃的话?他三年

不出宫来,咱们难道就等他三年?你推三阻四,总之是不肯

带领去干事就是了。”

沐剑声道:“进宫去行刺皇帝的事,兄弟也是干过的。说

来惭愧,我们沐王府死了好几位兄弟。舍妹和一位方师妹,还

有这位吴师叔以及两个师弟,都失陷在宫里,几遭不测,幸

蒙韦香主仗义相救,那才脱险。不是我们胆小怕死,这件事

可当真不易成功。”

归二娘冷冷的瞧着韦小宝,说道:“凭你就能救得他们脱

险?”吴立身忙道:“这位韦香主年纪虽小,可是仁义过人,机

智聪明,兄弟的性命,全仗他相救。”归二娘道:“沐王府办

不成的,未必姓归的也一定办不成。”

柳大洪霍地站起身来,说道:“归氏夫妇神拳无敌,当然

胜过我们小小沐王府百倍。这就请启驾动身,我们在这里静

候好音。”

天地会洪顺堂的一名兄弟说道:“韦香主,你还是一起进

宫去的好,等到归家三位大侠给鞑子的卫士拿住了,你好设

法相救啊。”他恼恨归家三人杀了吴六奇,虽在总舵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