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44(1 / 1)

金庸全集 佚名 5326 字 4个月前

丈夫称赞自己,却也忍不住喜欢,微

笑道:“还不是一样,有甚么美了?”韦小宝道:“你唇红面白,

眉毛弯弯,好像月里嫦娥下凡,郑克塽见了一定喜爱得紧。”

公主呸的一声。

不多时来船驶近,下锚停泊,六七名水兵划了一艘小艇,

驶向岸边,彭参将指挥士兵,弯弓搭箭,对住了小艇。小艇

驶到近处,艇中有人拿起话筒放在口边,叫道:“圣旨到!水

师提督施军门向韦爵爷传旨。”

韦小宝大喜,骂道:“他妈的,施琅这家伙搞甚么古怪,

却坐了台湾的战船来传旨。”苏荃道:“想是他在海上遇到了

台湾水师,打了胜仗,将台湾的战船捉了过来。”韦小宝道:

“定是如此。荃姊姊料事如神。”

公主兀自不服气,嘀咕道:“我猜是施琅投降了台湾,郑

克塽派他假传圣旨。”韦小宝心中一欢喜,也就不再斥骂,在

她屁股上扭了一把,拍了一记,兴匆匆地赶到沙滩土去接旨。

小艇中上来的果然是施琅。他在沙滩上一站,大声宣旨。

原来康熙派施琅攻打台湾,澎湖一战,郑军水师大败,施琅

乘胜入台。明延平郡王郑克塽不战而降,台湾就此归于大清

版图。康熙论功行赏,以施琅当年闲居北京不用,得韦小宝

保荐而立此大功,特升韦小宝为二等通吃侯,加太子太保衔,

长子韦虎头荫一等轻车都尉。

韦小宝谢恩已毕,茫然若失,想不到台湾居然已给施琅

平了。

他和郑克塽一见面就结怨,师父陈近南为其所害,更是

恨之切骨,但台湾一平,大明天下从此更无寸土,也不禁有

些惆怅。他年纪幼小,从未读书,甚么满汉之分,国族之仇,

向来不放在心上,只是在天地会日久,平日听会中兄弟们说

得多了,自然而然也觉满洲人占我汉人江山十分不该。这时

听说施琅将郑克塽抓了去北京,并不觉得喜欢。又想师父一

生竭尽心力,只盼恢复大明天下,就算这件大事做不成功,也

要保住海外大明这一片土,哪知师父被害不久,郑克塽便即

投降,师父在阴世得知,也必痛哭流涕。

韦小宝想到那日师父被害,也是因和施琅力战之后,神

困力疲,才会被郑克塽在背后施了暗算,眼见施琅一副得意

洋洋的神气,不由得一肚子都是气,说道:“施大人立此大功,

想来定是封了大官啦。”施琅微笑道:“蒙皇上恩典,赐封卑

职为三等靖海侯。”韦小宝道:“恭喜,恭喜。”心想:“我本

来是一等通吃伯,升一级是三等通吃侯,小皇帝却连升我两

级,原来要我盖过了施琅,免得大家都做三等候,滋味不太

好。”但想到施琅大战平台,何等热闹风光,自己却在这荒岛

上发闷,既妒且恼,不由得更对他恨得牙痒痒地。

施琅请了个安,恭恭敬敬的道:“皇上召见卑职,温言有

加,着实勉励了一番,最后说道:‘施琅你这次出师立功,可

知是得了谁的栽培提拔?从前你在北京,谁都不来睬你,是

谁保荐你的?’卑职回道:‘回皇上:那是韦爵爷的保奏提拔,

皇上加恩。皇上说道:‘你不忘本,这就是了。你即去通吃岛

向韦小宝宣旨,加恩晋爵,奖他有知人之明,为朝廷立功。’

是以卑职专程赶来。”

韦小宝叹了口气,心想:“我提拔的人个个立功,就只我

自己,却给监禁在这荒岛上寸步难行。小皇帝不住加我官爵,

其实我就算封了通吃王,又有甚么希罕了?”说道:“施大人,

你坐了这些台湾的战船到来,倒吓了我一跳,还道是台湾的

水师打过来了呢,那想得到是你来耀武扬威。”

施琅忙请安谢罪,说道:“不敢,不敢。卑职奉了圣旨,

急着要见爵爷,台湾战船打造得好,行驶起来快得多,因此

乘了台湾船来。”

韦小宝道:“原来台湾战船行驶得快,是为了船上漆得有

太阳月亮的徽号。我先前心中嘀咕,只道施大人自己想在台

湾自立为王,可着实有些担心呢。”

施琅大吃一惊,忙道:“卑职胡涂得紧,大人指点得是。

卑职办事疏忽,没将台湾战船的徽号去了。”其实这倒不是他

的疏忽,只是他打平台湾,得意万分,坐了俘获的台湾战船

北上天津,又南来通吃岛,故意不铲去船头台湾的徽号,好

让人见了指指点点,讲述战船的来历,那是炫耀战功之意。不

料韦小宝却说疑心他意欲在台湾自立为王,这是最大的犯忌

事,不由得满背都是冷汗;心想小皇帝对这少年始终十分恩

宠,自己血战而平台湾,他舒舒服服的在岛上闲居,功劳竟

然还是他大,他封了二等侯,自己却不过是三等侯。倘若他

回到北京,在皇上面前说几句闲话,自己这可大大糟糕了。

施琅心中这一惶恐,登时收起初上岸时那副趾高气扬的

神气,命随同前来属官上前拜见。其中一人却是韦小宝素识,

是当年跟着陈近南而在柳州见过的地堂门好手林兴珠。韦小

宝心中一怔:“他是台湾的将领,怎么会在施琅手下?”听他

自报职衔是水师都司。

林兴珠自上岸来见到韦小宝后,早就惊疑不定:“他是陈

军师的小徒弟,怎么做了朝廷大官,连施提督见了他都那么

恭敬?”

施琅指着林兴珠,以及一个名叫洪朝的水师守备,说道:

“林都司和洪守备本来都在台湾军中,随着郑克塽爵爷和刘国

轩大人归降朝廷的。他二人熟悉海事,因此卑职这次带同前

来,让他两人照料台湾的船只。”

韦小宝“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见林兴珠和洪

朝都低下了头,脸有愧色。

台湾自郑成功开府后,和日本、吕宋、暹罗、安南各地

通商,甚为殷富。施琅平台,取得外洋珍宝异物甚多,自己

一介不取,尽数呈缴朝廷。康熙命他带了一些来赐给韦小宝。

此外施琅自己也有礼物,却是些台湾土产,竹箱、草席之类,

均是粗陋物事。韦小宝一见,更增气恼,心道:“张大哥、赵

二哥、王三哥、孙四哥打平吴三桂,送给我的礼物何等丰厚,

你却送些叫化子的破烂东西给我,可还把我放在眼里吗?”

当晚韦小宝设宴款待,自是请施琅坐了首席,此外是四

名水师高级武官,以及林兴珠及洪朝二人。酒过三巡,韦小

宝问道:“林都司,台湾延平郡王本来是郑经郑王爷,怎么变

成郑克塽这小子了?听说他是郑王爷的第二个儿子,该轮不

到他做王爷啊?”

林兴珠道:“是。回爵爷:郑王爷于今年正月廿八去世,

遗命大公子克塽接位。大公子英明刚毅,台湾军民向来敬服。

可是太夫人董国太却不喜欢他,派冯锡范行刺,将他杀了,立

二公子克塽接位。大公子的陈夫人去见董国太,说大公子无

罪。董国太大怒,叫人赶了出来,陈夫人抱着大公子的尸体

哭了一场,就上吊死了。那位陈夫人,便是陈……陈军师的

大小姐。这件事台湾上下人心都很不服。”

韦小宝听说师父的女儿给人逼死,想起师父,心下酸痛,

一拍桌子,骂道:“他妈的,郑克塽这小子昏庸胡涂,会做甚

么屁王爷了?”

林兴珠道:“是。二公子接位后,封他岳父冯锡范为左提

督,一应政事都归他处理。这人处事不公,很有私心。有人

大胆说几句公道话,都给他杀了,因此文武百官都是敢怒不

敢言。大公子和陈夫人的鬼魂又常常显灵,到四月间,董国

太就给鬼魂吓死了。”

韦小宝道:“痛快,痛快!这董国太到了阴间,国姓爷可

不能放过了她。”林兴珠道:“谁说不是呢。董国太给鬼魂吓

死的事一传出来,人心大快,全台湾从北到南,大家连放了

三天爆竹,说的是赶鬼,其实是庆祝这老虔婆死得好!”韦小

宝连说:“有趣,有趣!”

施琅道:“鬼魂的事也未必真有。想来董国太杀了大孙儿、

逼死大孙媳后,心中不安,老年人疑心生暗鬼,就日夜见鬼

了。”韦小宝正色道:“恶鬼是当真有的,尤其是冤死屈死之

人,变了鬼后,定要讨命报仇。施大人,你这次平台杀人很

多,这些台湾战船中,恶鬼必定不少,施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施琅微微变色,随即笑道:“上阵打战,免不了要杀人。倘若

敌人阵亡的兵将都变了鬼来讨命,做武将的个个不得好死

了。”

韦小宝摇头道:“那倒不然。施大人本来是台湾国姓爷部

下的大将,回过头来打死台湾的兵将,死了的冤鬼自然心中

不服。这可跟别的将军不同。”

施琅默语,心下甚是恚怒。他是福建晋江人,台湾郑王

的部属十之八九也都是福建人,尤以闽南人为多。他打平台

湾后,曾听到不少风言风语,骂他是汉奸、闽奸,更有人匿

名写了文章,做了诗来斥骂他讽刺他的。他本就内心有愧,只

是如此当面公然讥刺,韦小宝却是第一人。他对韦小宝无可

奈何,登时便迁怒于林兴珠,向他瞪了一眼,心道:“一离此

岛,老子要你的好看。”

韦小宝说道:“施大人,你运气也真好,倘若陈军师没有

被害,在台湾保护郑克塽,董国太、郑克塽他们就不篡位了。

陈军师统率军民把守,台湾上下一心,你未必就能成功。”

施琅默然,心想自己才能确是远不如陈近南,此人倘若

不死,局面自然大不相同。

洪朝忽然插口:“韦爵爷说得是。台湾的兵将百姓也都这

么说。人人怨恨郑克塽杀害忠良,自坏长城,真是国姓爷的

不肖子孙。”施琅怒道:“洪守备,你既降了大清,怎敢再说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洪朝急忙站起,说道:“卑职胡涂,大

人包涵。”

韦小宝道:“洪老兄,你说的是老实话,就算皇上亲耳听

到了,也不能怪罪。坐下喝酒罢。”洪朝道:“是。”战战兢兢

的坐下,捧起酒杯,双手不住的发抖,将酒泼出了大半杯。

韦小宝道:“陈军师被郑克塽害死,台湾人都知道了,是

不是?”洪朝道:“是。郑克塽回到台湾后,他……他说陈军

师……是……是……”向施琅瞧了一眼,不敢再说下去了。韦

小宝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谁也不会怪你。”洪朝道:“是,

是。郑克塽和冯锡范二人带着几名卫士,坐了小艇在大海里

飘流,遇到渔船,将他们救回台湾。郑克塽说,陈军师是给

施将军杀死的。郑王爷得知之后,痛哭了好几天。后来郑克

塽篡了位,自己才当众说出来,说陈军师是他杀的,还大吹

自己武功了不起。陈军师的部下许多人不服,去质问他陈军

师犯了甚么罪,都给冯锡范派人抓起来杀了。”

韦小宝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骂道:“操他奶奶的!”忽

然哈哈大笑,说道:“咱们平日骂人奶奶,这人的奶奶实在有

些冤枉。只有操郑克塽的奶奶,那才叫天造地设,丁三配二

四,再配也没有了。”

这几句话施琅听在耳里,却也十分受用。他所以得罪郑

成功,全家被杀,都因董国太而起,说道:“韦爵爷这话对极,

咱们操他奶奶的。国姓爷英雄豪杰,甚么都好,就是娶错了

一个老婆。”

韦小宝摇头道:“旁人都好操郑克塽的奶奶,天下就是施

将军一个人操不得。施将军的功名富贵,都是从这老虔婆身

上而来。你父母妻儿虽然都让她杀了,可是换了个水师提督,

三等靖海侯,这笔生意还是做得过啊。”

施琅登时满脸通红,心中怒骂:“老子操你韦小宝的奶

奶。”强自抑制怒气,端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可是气息不

顺,酒一入喉,猛地里剧烈咳嗽起来。

韦小宝心道:“瞧你脸色,心中自然在大操我的奶奶,可

是我连爹爹是谁也不知道,奶奶是谁更加不知道,你想操我

奶奶,非操错了人不可。你心中多半还想做我老子,那么我

奶奶便是你妈,你操我奶奶,岂不是你跟自己老娘乱七八糟,

一塌胡涂?”笑吟吟的瞧着他。

座上一名姓路的水师副将生怕他二人闹将起来,说道:

“韦爵爷,施军门这次平台,那是全凭血成拚出来的功劳。施

军门奉了圣旨,于六月初四率领战船六百余号,军士六万余

人征台,在海上遇到逆风,行了十一天才到澎湖,十六就和

刘国轩率领的台湾兵大战,这一仗当真打的昏天黑地,日月

无光,连施军门自己也挂了彩……”

韦小宝见林兴珠和洪朝都低下了头,脸有怒色,料想他

两人也曾参与澎湖之役,心想这一仗当然是施琅打了胜仗,不

想听路副将说他的得意事迹,问道:“施将军,当日国姓爷取

台湾,也是从澎湖攻过去的吗?”施琅道:“正是。”韦小宝道:

“那时你在国姓爷部下,不知是当时打澎湖是怎么打的?”施

琅道:“红毛鬼子没派兵守澎湖。”

韦小宝问林兴珠:“当年国姓爷跨海东征,听说林大哥带

领藤牌兵斩鬼脚,不知怎样斩法?”林兴珠心想:“藤牌兵斩

鬼脚的事,我早说给你听过了。这时你又来问,自然是不想

听施琅平台的臭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