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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4 字 4个月前

负,连声称是,坐回席

中。韦小宝笑道:“说到欺君之罪,不瞒你说,我欺瞒皇上的

事倒也作过几桩,不过皇上宽洪大量,知道之后也不过骂上

几句,没甚么大不了的。”施琅道:“是,是。大家都说,皇

上对待韦大人深恩厚泽,真是异数。君臣如此投缘,实是旷

古未有。但像卑职这种没福份的小将外臣,那是万万不敢跟

韦大人学的。”

韦小宝微笑道:“施将军嘴里说得好像十分胆小,其实我

瞧啊,你的胆子倒是很大的。听说施将军攻下台湾后,做了

一篇祭文去祭国姓爷,可是有的?”

施琅道:“回大人:‘国姓爷’三字,是说不得的了,现

下的国姓是爱新觉罗。咱们提到郑成功时,要是说得客气些,

只能说是‘前明赐姓’。因此卑职的那篇祭文中,只说‘赐

姓’二字,决计不敢大胆犯忌。”他料知不答应带同韦小宝去

台湾,这小鬼必定鸡蛋里找骨头,硬要寻自己的岔子。“国姓

爷”三字是大家都说惯了的,可是郑成功得明朝赐姓为朱,他

的国姓是明朝的国姓,不是清朝的国姓,韦小宝倘若扣住这

三个字大作文章,说他念念不忘姓朱是国姓,申报朝廷,这

件事可大可小,说不定会酿成大祸,因此上抢先辩白。

其实韦小宝没半点学问,这些字眼上的关节,他说甚么

也想不到,经施琅一辩,反而抓到了把柄,说道:“施将军曾

受明朝的爵禄,念念不忘前朝的赐姓,那也怪不得。倘若真

是忠于我大清,应当称郑成功为‘逆姓’、‘伪姓’、‘匪姓’、

‘狗姓’才是。”

施琅低头不语,心中虽十二分的不以为然,但觉不宜就

此事和他多辩论,称郑成功为“赐姓”,果然还是不免有不忘

前朝之意。

韦小宝道:“施将军那篇祭文,定是做得十分好的了,念

给我听听成不成?”

施琅只会带兵打战,哪里会甚么祭文,这篇祭文是他幕

僚中一名师爷所做的。这师爷颇有才情,这篇祭文做得情文

并茂,辞意恳切,施琅曾听不少人赞扬,心中得意,将其中

许多句子熟记在胸,向人炫耀,当下便道:“卑职胡诌了几句,

倒教韦大人见笑了。”于是将祭文中的几段要紧文字背了出

来。

韦小宝听他背完了“独琅起卒伍,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

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与赐姓翦为仇雠,情犹臣主,芦中穷

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此而已。”那一段,点头赞道:

“好文章,好文章。这篇文章,别说杀了我头也做不出来,就

是人家做好了要我背上一背,只怕也得读他十天八天。施将

军文武全才,记性极好,佩服,佩服。”

施琅脸上微微一红,心道:“你明知我做不出,是别人做

的,我读熟了背出来的。这般讥讽于我,那也不必跟你多说。”

韦小宝道:“其中‘芦中穷士,义所不为’这个字,是甚

么意思?我学问差劲得很,这可不懂了。”

施琅道:“芦中穷士,说的是伍子胥。当年他从楚国逃难

去吴国,来到江边,一个渔翁渡他过江,去拿饭给他吃,伍

子胥怕追兵来捉拿,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渔翁回来,见芦

中躲有得人,便叫道:‘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后

来伍子胥带领吴兵,攻破楚国,将楚平王的尸首从坟墓里掘

了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他父兄之仇。赐姓……郑成功曾

杀我父兄妻儿,台湾人怕我破台之后,也会掘尸报仇。卑职

这篇祭文中说,这种事我是决计不做的,郑成功在天之灵可

以放心,台湾军民也不必顾虑。”

韦小宝道:“原来如此,施将军是在自比伍子胥。”

施琅道:“伍子胥是大英雄、大豪杰,卑职如何敢比?只

不过伍子胥全家遭难,他孤身一人逃了出去,终于带兵回来,

报了大仇。这一节,跟卑职的遭遇也差不多罢了。”

韦小宝点头道:“但愿施将军将来的结局,和伍子胥大大

不同,否则可真正不妙了。”

施琅登时想到,伍子胥在吴国立了大功,后来却为吴王

所杀,不由得脸色大变,握着酒杯的一只手不由得也颤抖起

来。

韦小宝摇头道:“听说伍子胥立了大功,便骄傲起来,对

吴王很不恭敬。施将军,你自比伍子胥,实在是非常不妥当

的。你那篇祭文,当然早已传到了北京城里,皇上也必已见

到了,要是没人跟你向皇上分说分说,我瞧,嘿嘿,唉,可

惜,可惜,一场大功只怕要付诸于流水……”施琅忙道:“大

人明鉴:卑职说的是不做伍子胥,可不敢说要做伍子胥,这

……中间是完……完全不同的。”

韦小宝道:“你这篇祭文到处流传,施将军自比伍子胥,

那是天下皆知的了。”

施琅站起身来,颤声道:“皇上圣明,恩德如山,有功的

臣子尽得保全。卑职服侍了一位好主子,比之伍子胥,运气

是好得多了。”

韦小宝道:“话是不错的。伍子胥到底怎样居心,我是不

大明白。不过我看过戏文,吴王杀他之时,伍子胥说,将我

的眼睛挖出来嵌在城门上,好让我见到越兵打进京城来,见

到吴国灭亡,后来好像吴国果然是给灭了。施将军文武全才,

必定知道这故事,是不是啊?”

施琅不由得一股凉意从背脊骨上直透下去,他起初只想

到伍子胥立大功后为吴王所杀的不详史事,已然大为不安,还

没想到伍子胥临死对的那几句话。自己那篇祭文说“芦中穷

士,义所不为”,虽说是不做伍子胥之事,但自比伍子胥之意,

却是昭昭在人耳目,祭文中提到伍子胥,说的只是“鞭尸报

仇”,那料到韦小宝竟会拉扯到“诅咒亡国”这件事上去,如

此大大犯忌的罪名,一给人加到了自己头上,当真糟不可言。

韦小宝这番言语,只要传进了皇帝耳里,就算皇上圣明,并

不加罪,心里一定不痛快,自己再盼加官晋爵,从此再也休

想了。要是皇帝的亲信如韦小宝之流再火上加油、挑拨一番,

说自己心存怨望,讥刺朝廷诛杀功臣,项颈上这一颗人头,可

实在难保之极。

一时思如潮涌,自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祭郑成功,

更不该叫师爷做这篇祭文,以致给这精灵古怪的小鬼抓住了

痛脚。他呆呆的站着发呆,不知说甚么话来分辩才好。

韦小宝道:“施将军,皇上亲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

是甚么?”施琅道:“是诛杀奸臣鳌拜。”韦小宝道:“是啊。鳌

拜固然是奸臣,可是他是顾命大臣,当年攻城破敌,于我大

清大大有功。皇上曾说:‘我杀了鳌拜,只怕有人说我不体恤

功臣,说甚么鸟、甚么弓的。’那是甚么话啊?我可说不上来

了。”施琅道:“是鸟尽弓藏。”韦小宝道:“对了,连你也这

么说……”施琅忙道:“不,不,我不是说皇上,说的是一句

成语。”韦小宝道:“你是说一句成语,来形容皇上杀鳌拜。”

施琅急道:“大人问我是一句甚么成语,卑职不过回答大人的

问话,可万万不敢……不敢讪谤皇上。”

韦小宝双目凝视看他,只瞧得施琅心慌意乱。

自古以来,做臣子的倘若自以为功大赏薄,皇帝必定甚

是痛恨,臣子不必出口怨言,只要“心存怨望”四字,就是

杀头的罪名。

施琅心意徬徨之际,给韦小宝诱得说出了“鸟尽弓藏”四

字,话一出口,立知不妙,可是已经收不回了,何况除韦小

宝外,尚有林兴珠、洪朝二人在侧,要想抵赖,也无从赖起。

韦小宝道:“施将军说‘鸟尽弓藏’,这句话是不是讪谤

皇上,我是不懂的。朝廷里有学问的大学士、尚书、翰林很

多,咱们不妨请他们去评评。不过我跟着皇上的日子不少,好

像皇上爱听人说他是鸟生鱼汤,却不爱听人说他是鸟尽弓藏。

同是两只鸟,这中间恐怕大不相同,一只是好鸟,一只是恶

鸟。是不是啊?”

施琅又惊又怒,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你如此诬陷于我,

索性将你三人尽数杀了,也免得留下了祸根;言念及此,不

由得眼中露出凶光。

韦小宝见他突然面目狰狞,心中不禁一寒,强笑道:“施

将军一言既出,死马难追。你眼前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立

即将我跟林洪二人杀了,再将我众夫人和儿子都杀了,然后

兵发台湾,自立为王。只是你所带的都是大清官兵,不见得

肯跟随你一起造反,台湾的军民也未必服你。”

施琅心中正在盘算这件事,听得他一语道破,凶焰立敛,

忙道:“卑职绝无此意,大人不可多疑,加重卑职的罪名。但

不知大人所说的第二条路是甚么,还请大人开恩指点。”

韦小宝听他口气软了,登时心中一宽,架起了脚摇上几

摇,说道:“第二条路,那就须得兄弟和林洪二位帮个忙才成。

刚才施将军说到皇上之时,确是说了个‘鸟’字,恭颂皇上

鸟生鱼汤,那好得很啊。兄弟日后见到皇上,定说施将军忠

字当头,念念不忘皇恩浩荡,闲谈之中,常说伍子胥忘恩负

义,吴王发兵帮他报了杀父之仇,以后差他不论干甚么,自

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如何可以口出怨言,心怀不满?

当年施将军倘若做了伍子胥,不但保得吴王江山万万年,别

说西施这样的美人能保住,连东施、南施、北施、中施,也

一古脑儿都抢了来献给吴王。伍子胥念念不忘的只是自己,施

将军念念不忘的,却是我大清圣明天子。好心有好报,皇上

论功行赏,施将军自然也是公侯万代了。”

这一番话只把施琅听得心花怒放,急忙深深一揖,说道:

“若得大人在皇上跟前如此美言,卑职永远不敢忘了大人的恩

德。”

韦小宝起身还礼,微笑道:“这些话说来惠而不费,要是

我心情好,自然也会奏知皇上的。”

施琅心想:“若不让你去台湾走一遭,你这小子的心情怎

会好得起来?”坐回椅中,说道:“台湾初平,人心未定。卑

职想奏明皇上,差遣一位位尊望重的大员,前去宣示圣上的

德音,安抚百姓。这一位大员,自然以韦大人最为适宜。卑

职立刻拜表,奏请皇上降旨,委派大人前去台湾安抚。”

韦小宝摇头道:“你拜表上京,待得皇上旨意下来,这么

一来一往,几个月的时候拖了下来,只怕传入皇上耳中的闲

言闲语,没有一千句,也有八百句了。这种事情,是差不得

一时三刻的。最好施将军立刻请一位皇上亲信的大员,同去

台湾彻查,方能证明你绝无在台湾自立为王的用心。外边传

说你连名号也定下了,叫作甚么‘大明台湾靖海王’,是不是?”

施琅听到“大明台湾靖海王”七字,不由得吓了一跳,心

想你在荒岛之上,听得到甚么流言,自然是你信口编出来的,

但这话一传到北京,朝廷定是宁可信其有,不会信其无,自

己这可死无葬身之地了,忙道:“这是谣言,大人万万不可听

信。”

韦小宝淡淡的道:“是啊。我和你相识已久,自然是不信

的。不过施将军平台,杀的人多,冤家一定结了不少。你的

仇人要中伤你,我看也是防不胜防,难以辩白。常言道得好:

朝里无人莫做官,不知朝里大老,哪一位是肯拚了身家性命,

全力来维护施将军的?”

施琅心中更是打了个突,自己在朝中并无有力之人撑腰,

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北京投闲置散,到处钻营而无门路可走,真

能给自己说得了话的,也只有眼前这位韦大人,当下咬了咬

牙,说道:“大人指点,卑职感激不尽。既然事势紧迫,卑职

斗胆请大人明日起程,前赴台湾查明真相。”

韦小宝大喜,但想是你来求我,不妨刁难刁难,说道:

“凭着咱哥儿俩的交情,为了替施将军辩冤,辛苦一趟也没甚

么。就是在我岛上住得久了,再出海只怕会晕船。同时我的

妻子儿女天天都在身边,也不舍得跟他们分离。”

施琅肚里暗骂:“你不知出过多少次海了,也从没见你晕

过他妈的甚么船!”陪笑道:“大人的众位夫人、公子和小姐,

自然陪同一起前往。卑职挑选最大的海船请大人乘坐,这些

日子海上并无风浪,大人尽可放心。”韦小宝皱眉道:“既然

如此,兄弟也只好勉为其难,为施将军走一遭了。”施琅连连

称谢。

次日韦小宝带同七位夫人,两个儿子虎头、铜锤,一个

女儿双双,上了施琅的旗舰。彭参将待要阻拦,施琅当即下

令,将他绑在一棵大树之上。众船启碇开行。

韦小宝望着居住数年的通吃岛,笑道:“庄家已经离岛,

这里不能再叫通吃岛了,汉光武有严子陵钓鱼,凡是圣明天

子,必有个忠臣钓鱼。皇上派了我在这里钓鱼,咱们得改个

名才成。”施琅道:“正是。大人请看改个甚么名字最好?”韦

小宝想了想,说道:“皇上曾派人来传旨,说周文王有姜太公

钓鱼,咱们就叫它为‘钓鱼岛’罢。”施琅鼓掌称善,说道:

“大人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