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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全本TXT ) 佚名 4933 字 4个月前

两个女子给她涂抹膏药,自己则动手烧煮内服药物。不一阵,土土哈等人赶了回来,觑见阿雪如此模样,惊怒交迸,纷纷大骂,土土哈更是禁不住失声痛哭。

梁萧不愿人看着阿雪的惨象,将他们赶出帐外,沉着脸道:“让你们在大营治伤,怎么违我号令?”众人一呆,土土哈拭了泪,道:“伯颜元帅答应了的。”梁萧道:“这次就罢,下次若再违令。”他用手一比,沉声道:“不管是谁,格杀无论。”众人俱是一惊,齐声答应。梁萧方才颔首道:“你们都有伤在身,全都去休息,伤好之前,不许乱动。”众人只得散去,土土哈恋恋不舍,几步一回头,直往这边张望。

梁萧刚要回屋,却见史富通急匆匆过来。史富通拭去额上汗水,道:“总算是寻着你啦,你妹子伤势好了些么?”梁萧叹了口气。史富通皱眉道:“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怎让她女伴男装,呆在军中?男子还好,她一个女孩儿家,受了这种摧残,就算治好了,一身疤痕,日后怎么见人?”梁萧本就后悔万分,被他一阵数落,竟是作声不得。史富通拿出一张纸,说道:“你按这个,抓药试试。”梁萧接过,道:“这是什么?”

史富通道:“说来话长,我爹往日跟老爷打仗,常常不顾性命,多次重伤。有次攻城,他抢在前面,挨了锅沸水浇在身上,烫的一塌糊涂,无人能治,眼看就不成啦!他对老爷有救命之恩,老爷爱他忠勇,悬下二十两黄金的重赏,本也是尽尽人事,没多大期冀,不料当日就有游方郎中揭下榜文。老爷召他,那人便说:”要救他性命不难,只是二十两少了些儿。‘老爷便问他要多少,他伸出五根指头。“

梁萧道:“要五十两么?”史富通叹道:“老爷也是如此说,他却摇头,说道:”五百两黄金,一两也少不得,还要两个漂亮女人。‘老爷大觉吃惊,说道他要钱太狠,那人却笑道:“你攻城略地,掳掠得也不少,这于你不过九牛一毛罢了。’老爷为人素来重义轻财,又一心想救我爹的性命,也就答应下来。但也不知那人从何而来,要钱虽狠,却真有通天的本事,不禁救了我爹的性命,临走还留下这张方子,让我爹照着配了涂抹。我爹本来满身疤痕,涂了四个月后,疤痕脱落不说,肌肤竟也恢复如初,真是奇迹。”

梁萧大喜,拱手道:“多谢史兄,唉,我屡次作弄你,你却如此好心,梁萧真不知如何感激。”史富通叹了口气,苦笑道:“往日之事,不必再说啦。唉,史某胡涂了半辈子,回想起来,也真没做过两件好事。何况我也是屡屡陷害你,以你的能耐,杀我易如反掌,却又多次饶我性命。嗯,你我也算同过患难的,经过这次,许多事情我也想通啦!只是,”他顿了一顿,说道:“这方子上的药材十分珍贵,仅是上好珍珠和羊脂玉两样,就是寻常富户,也难免用得倾家荡产,当年若非老爷,我爹也是用不起的。梁兄弟,我有些钱财,若是不弃,可帮你支持一月两月的。”

梁萧心中欢喜,摆手笑道:“得了这帖药方,我已极是承你的情了,如何能再受你恩惠,我自想法子。”他眉头一皱,忽道:“对啦,那个郎中是不是胖胖的,很凶的样子?”史富通摇头道:“不是不是,正好相反。听我爹说,他瘦高个儿,时时一脸笑容,十分和蔼的模样,只是骨子里贪狠好色,比我史富通还要凶残十倍。百姓寻他看病,都要给极高酬劳,越是疑难杂症,要钱越多,若是没钱,就算你奄奄一息,也笑嘻嘻看着你,不动一根手指头。看到美貌女眷,他就格外殷勤,若是没钱,便要人家用身子来抵,他会配迷香春药,许多人不明不白就着了道儿。老爷若不是看我爹份上,早将他依法惩处了。但这人医术实是高妙,只需你付得了酬劳,包管医到病除,不留半点病根。对啦,你问这个作甚?”

梁萧摇头道:“我也认识个医术极高的人,与这人全然不同。”二人又聊了几句,史富通方才告辞。梁萧细看药方,除了珍珠美玉,还有鹿胎灵芝等物,尽是极珍贵的药材,而且剂量颇大,想到筹措之法,不禁有些发愁,不过药物终究比药方得来容易,梁萧想了片刻,打定主意,不论是用何手段,也要凑齐药材,给阿雪医治。

当晚,粮队兵卒民夫的尸体尽数运回大营。其中不少人都是李庭杨榷的乡亲,众人看着尸体,好生难过。但天时炎热,尸身易腐,难以运回,阿里海牙寻了几个吐蕃喇嘛,给死难之人念了往生咒,便即火化。

梁萧亲手举火,烧化了赵山的尸体,李庭等人看着熊熊火光,无不放声大哭。梁萧眉头一皱,大声喝道:“哭什么?”众人被他一喝,皆是一呆。梁萧道:“人都死了,哭哭啼啼有个屁用?如今该想着如何打仗,如何报仇!”众人拭去眼泪,纷纷点头。

梁萧神色阴骘,扫视众人,缓缓道:“从今往后,不知会发生什么?打仗时候,刀枪不会长眼,仍有人会受伤,还有人会丧命。说好了,今后若谁敢再哭一声,军法从事。若是谁害怕了,现今就站出来,我求海牙将军脱了你们军籍,送你们回去。想来我救他一命,这面子他不会不给。”

土土哈怒道:“梁萧,你太小觑人了吧!”其他人纷纷称是,梁萧目视众人,道:“没有人肯站出来么?”众人一挺胸脯,齐声道:“是!”便是王可,也从担架上挣扎数下,颤巍巍站了起来。梁萧心头一窒,大声喝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们六个若不报仇,誓不还乡。”其他五人热血沸腾,振臂大呼:“若不报仇,誓不还乡。”

火熄烟消,梁萧收集了赵山的骨灰,捧在怀里,心中说不出的无能为力,这般感受,只有父亲去世之时曾经有过。他挥了挥手,对众人道:“你们休息去吧!”他如今言出法随,众人无敢违令,应声回帐去了。

梁萧呆立片刻,捧着赵山骨灰,大步疾行,走了好几个时辰,到了一处乱葬冈上。坟茔依旧,木碑被六七年的风雨冲刷,已然腐朽,冢上碧草青青,甚是繁茂。梁萧跪下来,轻轻拂去碑上的泥土,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难辨,他抚摸着碑身,凄凉之感透过指尖,缓缓渗入心里。

一人一冢相对无语。过得许久,清风渐起,从南面习习吹来。梁萧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些,轻叹了口气,强笑一下,小声说道:“爹爹,萧儿看你来啦……”说到这里,千言万语忽地堵在心口,转来转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无尽的悲哀涌上双目,七年来所有的痛苦、悔恨、委屈,尽皆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潸潸落下。

孤寂的月光洒落在静谧的山冈,南风将低低的呜咽也远远送走,四面的天空暗沉沉的,看不到云的轮廓,如空洞的大嘴,冰冷无力,唯有残月的边儿,露出熹微的暖意。汉江水一浪一浪拍打着堤岸,襄阳城头,戍卒的笛管悠悠颤响,忧郁而凄凉;城楼崔嵬耸峙,在苍茫大地上留下黝黑的影子,似一个雄伟的巨人,垂下了不堪重负的头颅,合着手掌,向着天地无言地阿谀……

次日,梁萧托人将赵山骨灰带回华阴。自己日夜守在阿雪身边,照看她的伤势。治病的大夫是御医出身,久在军旅,对皮肉之伤极是在行,用药颇准。六七天功夫,阿雪渐趋清醒,伤口也开始结痂,只是浑身筋骨疼痛,难以起床。梁萧便费尽心思,编些故事笑话,握着她手说给她听,逗的阿雪乐个不停,伤痛也忘了大半,只觉若能永远如此,便是挨再多的鞭子也是不怕。

转眼又过月余,这天哨兵传令,说伯颜召见。梁萧随他前往元帅大帐,还未进帐,便嗅到一股子烤羊肉的香气。掀帐入内,但见伯颜侧向而坐,两手割食羊肉,双眼却看着墙上的地图,梁萧进来,也不回头。哨兵悄然退出。梁萧站了一会儿,稍觉肚饿,不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坐到桌旁,抓起羊肉,大嚼起来。

伯颜露出一丝笑意,转过目光道:“真和你娘一个模样,从来不会跟人客气啊!”梁萧在袍子上拭去油腻,皱眉道:“客气又不能当羊肉吃。”伯颜哈哈大笑,道:“说的好。”他指着墙上的地图,道:“你说这是什么?”

梁萧早已看过,随口道:“大宋的山河地理图。”伯颜站起身来,手指襄樊之地,说道:“襄樊一破,我大军便能顺着汉水,趋入大江,横渡江南,进略鄂州,而后舟楫百万,顺流而东,足可横扫大宋,直取临安。”他手指顺着江水划动,停在临安之上,转过头,对梁萧微微一笑,说道:“亏得你救回阿里海牙。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少了他,便是断了我一条臂膀,日后攻灭大宋,就艰难多啦!”他踱了两步,负手道:“原本我对你是有忌惮的,想你是宋人之子,不愿你带兵。但今日一见,我放心多了,嘿,你终有我蒙古人的血缘,没有宋人那些酸臭气,我很喜欢。”

他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注视梁萧,说道:“阿术爱你骁勇,荐你去他手下钦察营做百夫长,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好自为之,记住了,做好将军可比练好武功还要不容易啊!”说着退下白玉扳指,递给他道:“给你吧,日后有什么为难事,还来寻我,只要不违军纪国法,我仍是帮你。”

梁萧心口发烫,双手接下。伯颜询问了下他同伴伤势,但觉再无别事吩咐,便命他回去,即刻搬入钦察营。梁萧返回驻地,将伯颜之令与阿雪说了,让她留在阿里海牙帐中养伤。阿雪心中好生不愿,但知军令如山,违抗不得。也不好多说。当夜,梁萧搬入钦察大营,就任百夫长之职。

钦察营是元军最精锐的骑兵,来自成吉思汗之孙拔都所建的钦察汗国,中有钦察人、阿速人、斡罗斯等色目人,也有少许蒙古人,金发绿眼,混杂一处,但个个人强马壮,彪悍异常。梁萧在汉人中虽也算颀长个子,但走了进去,也只算寻常。

阿术祖父速不台曾与哲别、拔都两度西征,横行万里,扬威绝域,故而钦察营的军士都很敬畏阿术,但瞧不起汉人。一则因言语不通,二则依大元律令,色目人低于蒙古人,却高过汉人,他们地位不如蒙古人,总想在汉人身上找回脸子,便是遇上史天泽这等名将重臣,也从不下马行礼,拿正眼瞧他。加之作战骁勇,冠于三军,恃着功劳,更是横行霸道,从不将汉军放在眼里。

梁萧一副汉人模样,却被派到这钦察营里,而且一来便是百夫长的身份,钦察士兵惊怒交迸,好似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暗地里商议,要与他为难。

到得次日,梁萧照例出帐点兵,号角吹了三响,竟无一人来报。他不明原由,大是吃惊,忖道:“他们竟不我听号令?若是要行军法,这百来个家伙都得砍脑袋,但如此一来,老子这百夫长岂不是成了个光杆?”这时间,其他队伍将士出完早操,趁机来看热闹,围着梁萧指指点点,嘻嘻直笑,用番话叽里咕噜,嚷成一片。梁萧孤零零站在场地中间,进退不得,好生尴尬,但对方言语又无法听懂,也不知为何如此。默然半晌,只得权且忍住怒气,一言不发,返回帐中。

钦察将领立马将此事禀报阿术,大说梁萧坏话。阿术将梁萧放在如此地方,存心要挫他傲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忖道:“看你怎生处置?”

到了第二日,梁萧竟未出帐召兵,那群钦察士兵本也不打算出操,只乐得大睡懒觉,让其他队伍的军士好生羡慕。其他将领却甚是不满,又到阿术帐下,要阿术换将,说道梁萧没用,不能带兵。阿术听说梁萧竟不露脸,也觉诧异,思虑再三,让众将领下去,道是梁萧明日再无动静,自己定有主张。众将听令,欢喜而去。

到了第三日,晨练时分,蒙古大营号角响起,各部人马纷纷出帐。但梁萧营中全无动静,众军士早已得了消息,铁了心赶走梁萧,人人趴在床上,自顾蒙头大睡。其他队伍将领也纷纷派出探子窥伺,只待晨练一过,便去禀报阿术,让他撤了梁萧。

第二通号令即将吹罢,众探子正自高兴,只待三声号罢,便去禀报。忽听得马蹄声响,只见二十来匹骏马虎虎突突,冲入营中,梁萧身着铁甲,一马当先,手提一串带链的三爪铁钩,铁链末端,兜系在六匹战马颈上,每匹马负着两个木桶,用盖子封好,不知何物。他身后五人,也俱是挽着铁钩。众探子还没明白怎生回事,便见梁萧掷出一支铁钩,勾牢一顶帐篷,其他五人如法炮制,手中铁链纷纷抛出,将营中二十余顶帐篷尽数勾牢。

这时间,梁萧马鞭一挥,六人齐齐使鞭,抽打马匹,众马四面狂奔。霎息间,二十余顶帐篷同时拔地而起,睡得正酣的钦察士兵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个个揉着眼睛,懵懂而起,四面顾望,不明所以。忽见骏马冲至,梁萧揭开大木桶,顿时奇臭冲天,桶中竟是人畜屎尿。众军士还没还过神,粪便就兜头兜脸泼将过来,秽物溅得四处都是,其中还有蛆虫蠕动。另外五人如法炮制,一眨眼的功夫,钦察士兵无一幸免,尚在发呆,梁萧头也不回,带着众人飞驰而去,留下这一百来人,或坐或站,一身粪便,傻在当场。其他钦察军士得知消息,纷纷来看,让这些军士羞得无地自容,对这梁萧,端地恨之入骨。

这一下,钦察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