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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科幻作品集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眼镜没有分开。他们并身躺在山崖下,聆听海潮声,仰望天上的银河,默默地想着心事,有一阵,又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这岛屿和岛上的女人。

“我一直在想,”小昭说,“昨天,那个女人又我说,她不喜欢男人,只对女人感兴趣,当时,真的让我伤透了心。”

“应该说还是环境的影响吧。你要明白,更多的时候,她们是生活在没有异性的氛围中,这使她们的性倾向出现了变化。你应该对她们多一分理解。”眼镜认真地分析着,仿佛他什么都懂得。

“你在说她们是同性恋吧?”小昭想到了头戴花环的少女与身挎突击步枪的少女之间那种生死与共的关系。

“我敢肯定,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这样的吧。”

“不过,这样一来,客人该不高兴了。来这里的,都是狂热的异性恋者啊。可能俱乐部事先也没有料想到吧。”

“也可能,是早就想到了,因此,才通过这个增加了捕猎的难度。有的客人会觉得更刺激。”

“但是,对于有着强烈异性恋需求的男客人而言,比如我这样的人,可能还是会不高兴的哟。”

“那只是一方面。更可能,这岛上流行的其实是双性恋。不过,存在于女人身体里的异性恋冲动,在通常的情况下,是作为隐性态存在的,在没有觉醒之前,便被枪弹的呼啸声掩盖过了。那些可怜的女人,在还没有品尝到男人这道美味佳肴之前,便一命呜呼了。因此,在女人们按照常规看来,我们都成了穿戴着头盔和甲胄的强盗和野兽,而不是温文尔雅的情人。”

眼镜这么说的时候,小昭眼前又浮现出他掏出女人子宫的场面。他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它。

“那么胖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又问。

“那是例外。只有那些初次上岛而没有经历过猎杀场面的女人,才会对男人产生本能而纯洁的好感。不过,这倒增添了我的好奇心。至于那些身经百战的女人,她们对男人的感觉一旦苏醒,或许,才会更加得劲吧。啊,我快忍耐不住了。”

眼镜像是极度干渴似地舔了舔嘴唇,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气。小昭看着他,觉得有点恶心。

“你的胆量比我大,但千万要注意保护自己呀。她们的行为很怪异。像是每一群,都有一个头头。”小昭担忧地说。

“我注意到了。八九人、十来人便是一群,便有一个头头,是她们中最有本事的。”

“应该由社会学家和文化学家专门来研究她们。她们的风俗和习惯一定是这世界上最特别的。这样,便会得出惊天动地的结论,发展出一门精深的学术,最后,加深对人类生命现象的认识。”

“瞎说什么呀。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啊,就别指望了。都是躲在大学的书斋里面,用一些自己也不懂的东西来欺世盗名的。他们连对面走过来的女人都不敢正眼看。

但他们心里想着什么,人人都很清楚。总之,他们是一帮最窝囊和下流的家伙。怎么能指望他们去认识人性啊。再说,人类这种简单而卑鄙的动物,又有什么好认识的呢。任何学术都是扯淡,还是谈谈房中术吧,这才是决定历史发展的惟一真理哩。”

眼镜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笑声是通过腹腔共振来完成的,他喘得更厉害了,喉管里的哮鸣音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叉在狠刮铁锅的底部,使小昭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么,到底应该由谁来关注这岛上的女人呢?似乎,她们便要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自生自灭了。”

“废话,我们这群社会上最优秀的人物不是在这里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群人很可怕?或者说,我们生活的那个世界很可怕?”

小昭心里想的是,那个世界原来都是由赵日月、电影导演以及眼镜、胖子和小昭这样的分子构成的呀。而这个群体正在人口爆炸的道路上继续演进。

眼镜没有回答小昭的问题,像是觉得不屑一评。俩人便又默然地去看银河。

过了一会儿,眼镜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探入了小昭的衣服下面,在他的乳头上轻柔地搓弄起来。小昭发出了呻吟。随后,眼镜的手又慢慢移向了下体。小昭颤抖了两下,没有拒绝。又过了一阵,小昭的手也伸了过去。他们互相玩弄着,直到射精。

“是第一次这样。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吃那药的缘故吧。”末了,小昭整整衣服,满脸绯红地说。

“最初,想相信自己的实力,坚持着不吃试一试,但是不行啊。吃了,没想到劲力又这么大。”

“这样下去,俱乐部才能够有赚吧。”

“是这岛本身的魔力吧。”

“这个岛,究竟是什么呢?它怎么就能让那么多人舍得下世间的功名利禄,而来到这里找死呢?”

“谁说是找死啊。在这里,我们可是获得重生了啊。这是一个信念的问题。”

“信念?”

“是的。很小的时候,读到过一本十分奇怪的书,叫做《出身论》,其中就谈到了信念的问题。”

“《出身论》?是谁的著作呢?”

“是一个叫遇罗克的人写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没有读过那本书。你怎么会提起它来?”

“是呀。那种东西,读过也会忘记的,惟一的感觉便是怪而已。而自打来到这个岛上,世上还存在着信念的这样一种古怪的想法,便更加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了。”

小昭不太明白眼镜说的意思。他不清楚《出身论》与狩猎有什么关系。那个什么遇罗克的信念,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电影导演和赵日月之流的信念,是什么呢?那位设计这个俱乐部的怪人的信念,又是什么呢?还有,这岛上的女人的信念又在哪里?还是根本就没有信念这样一种东西?想起来也怪头疼的。于是,他说:“这个问题,也的确有些严重。我们了解女人,但不了解这个岛啊。”

“笑话,你敢说你了解女人么?”

小昭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眼镜闲扯着,心情却固定在了与眼镜彼此抚摸的感觉上,觉得十分的舒服,心态也变得平衡起来。岛上的猎物的确很刺激,但他总是觉得缺少点什么,这时才明白,那便是刚才那种互动式的交流啊。

这时,小昭和眼镜都感到困乏了。两天没有合眼了。便约定,轮流值班,轮流睡觉。

该到小昭站岗的时候,他看着熟睡中的眼镜,觉得他前世一定是一条恐龙。

恐龙,恐怕并非由于小行星撞击而灭绝,而是由于种群内部乱伦才死光光的吧?

第二天,他们对彼此都产生了十分良好的感觉,遂决定一道去狩猎。

二十七、三分之二

在丙区,小昭和眼镜看见了一个女人,模特一般拿姿作态站着,半天也不动弹。

走近了一看,才知道死去多时了。

有一根竹桩捅入了女人的肛门,然后从嘴里穿出来,把女人紧紧地钉牢在地上。

小昭感到恶心,说:“作孽!”

眼镜歪着脖子,尖着嘴,口里蝉似地吱吱鸣响着,背着手,绕着圈儿看了半天,又摇了摇女人,看她倒不倒。结果,很稳。这时,他们隐约听到,附近传来了男人的说笑声。

俩人一前一后,小孩子玩捉官兵游戏一样悄悄地从后面抄过去,便看到了四个戴面罩的男人。眼镜满脸渗出兴奋的油光,猛地从草丛中站出来,朝他们大吼一声:“不许动!”四人听见声音,一齐回头,眼镜便开火了,当场把他们都打死了。小昭却又尿了裤子。

眼镜端着冒烟的枪,一副疱丁解牛后的踌躇满志样子,姿势颇为英武,又像一个过足了瘾的顽童。他歪歪扭扭走到四个男人的身边,把他们身上的子弹都取了过来。

“妙的是,又少了四个竞争对手了;不妙的是,少了四个玩伴。”眼镜拍拍手儿,笑嘻嘻地说。

对于眼镜的行径,小昭已毫不吃惊。只是,他看着男人余温未散的尸体,不禁又想起了胖子,未免有些兔死狐悲。

他想,这个本不应存在的岛屿,还有女人和眼镜,以及死去的男人和自己,都是极有意思的存在,说到底,还是属于同一种类型,只是在程度上有差异罢。

这么一想,不禁又幻觉到,这岛脱离了大海,突破了大气层,真的飞翔在了宇宙中。人类所要适应的,不过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吧。这个岛,真的是试点啊。

这一天,小昭与眼镜合作,猎获到了五名女人。这样的成果,小昭要单靠自己,是很难取得的。

这些女人,有的比较配合,有的则宁死不从,只好强暴她们。在做爱后,眼镜把女人都杀死了,用的是各各不同而独出心裁的手法。小昭还是胆怯着不敢动手。

“你真的渴望着受惩罚么?”小昭害怕而又期盼地问,心儿嘣嘣乱跳。他想到的是,眼镜杀人早已超过三的基数了。至于小昭自己,也亲手杀死了一名女人。

“那又怎么啦?”眼镜分外好奇地看着小昭。

小昭觉得眼镜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也不敢与眼镜的目光对接。一刹那,他怀疑眼镜其实早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一具灵魂附体的活尸。所以,才能把什么都置之度外。他又去看女人的尸体,说:“现在真的想知道,上岛来的男人,死亡率到底是多大?”

“你原来是想问这个呀。”眼镜仿佛松了一口气。“根据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我判断至少是百分之七十。换句话说,上岛的男人,三分之二以上是要死掉的。

都是为着自己的信念而来的呀。““胖子死了,下一个,是谁呢?”

“又来了。干嘛这么看我?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女人。”

“女人,是敌人吗?”

眼镜不说话,一屁股坐下来,像一块顽石,整张脸则扭曲成了泥石流经过的路面,上面呈现出一种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的表情。

小昭怯怯地试探着说:“咱们还是分头行动吧。”

眼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点了点头。

二十八、银河

分头行动后,小昭又一次服用了药丸。但一旦离开了眼镜,却出现了奇怪的事情,整整一天下来,小昭连一只猎物也没有见到。

小昭不愿去设想是自己的无能,而是想,岛上的女人都被眼镜这样的疯狂男人赶尽杀绝了吧,即便还有极少数的人剩下来,她们也知道敌不过占尽优势的男人,都深深地躲进洞穴一类的地方了。

小昭饥渴难捱,在自己的分区里盲无目的地行走,有时候,看到别的男人鬼鬼祟祟地闯了进来,小昭十分紧张,却又期盼着与对方发生冲突,但那些男人只是转了一转,很快又离开了。

看样子,他们也觉得,小昭这块土地上,没有多少油水了。他们的匆匆而去未免使小昭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拖到了新的一天,才又见到了女人们在活动。仅仅看着她们的身材和相貌,小昭便感到了无比轻松,完全没有了与眼镜在一起时的那种紧张。

女人们仿佛永远也不会变老。在不与男人对峙时,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快活,一点也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的样子。

小昭被异性吸引。他追随她们,又来到了第一次狩猎的小河边。在这里,他看到女人们纵身跳进河里,欢愉地享受着水的乐趣。她们的身体反射着波光和日辉,变得惊人的晶莹透亮。她们把水泼在彼此的身上,嬉笑着,又在水中热烈地拥抱、接吻。

小昭出神地看着这一幕,不觉抬起了枪,瞄准她们,却久久地忘记了射击。

意识到这一点,他震惊地放下了枪。

他深深感喟于她们对生活的迷恋。小昭不禁想,要是能成为一个女人,那是多么的好啊。

而上岛三天了,他一点也不知道她们的内心世界。她们怎么解决食物来源?她们为什么要分群活动,而不结成一个统一的部落,并尊崇同一个首领?令她们在日常生活中大喜大悲的,究竟是什么?她们遵循什么样的仪轨和习俗?她们有自己的宗教吗?她们会生育出孩子吗?她们的文明真的发展到了使她们有能力修筑像观音像和庄园那样的标志性建筑物的程度吗?总之,女人的秘密太让人感喟了。而从外表来判断女人,毕竟是肤浅的。这是身为男人这种动物的最大可悲吧。

这群女人,以一种极其单纯的方式或功能存在着,母亲、家庭妇女、职业女人这样一些社会上的概念,在这里都消失了。因此,隐藏在血腥杀伐后面的,不也是一种新型并极具潜力的人际关系吗?只有在这里,女人才真正地实现了自己的解放。

此时的小昭,有关狩猎的冲动,就这样消解了。他把枪当做拐杖,拄着它在山野中信步闲游。各处的枪声都已经稀疏了。偶尔,远方的密林中升起一颗信号弹,那是支撑不下去的男人在呼唤救援直升机。随后,一切又都悄静了。岛上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株草,仿佛都变成了人体的一个器官、一根汗毛,值得去怜爱。

小昭流连忘返,心想,这真的是一块风水宝地,如果有一笔钱,投资做观光或休闲旅游开发,肯定会有极高的回报。就算是退休后来到这里养老,那也该是多么的惬意啊。那个海边的庄园,便是人生最好的归宿。

他幻觉到,在未来的某个时日里,岛屿与大陆间修建了壮观的跨海索道,游客们携家带口,纷至沓来,当然,不少是一对对的情侣。他们谁又能想像出这里曾发生过的血腥一幕呢?

不过,到那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