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愤怒的小牛犊

铁情已经劈了一个下午的柴，木柴堆积的就似一座小山。

他看看沉沉欲雪的天，叹口气，抓起斧头狠狠地劈向滚圆的木头块，木块立时就变成均匀的八块！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半年来的成绩还算满意，武林中能够一斧头把木块劈成八片的人毕竟太少。

他看看自己的手，修长、秀气、有力，手掌依然温润柔软，而他在这里已经劈了半年的木柴。

——确切地说，是劈了六个月零七天的木柴。

他的脸看起来很英挺很有型也很年轻，可他的眼光却偏偏充满了已阅尽人间冷暖的沧桑和忧郁。

无论是谁，在一个远离热闹远离人群的地方劈了半年的木柴，他的心情一定不会很好。

——而铁情本来就是一个很喜欢热闹很喜欢朋友的一个很热心很热情的年轻人。

铁情的心情郁闷极了，他真的想对群山大吼长嘶，可是他不能，因为他只是“刀霸山庄”一个劈柴的小厮。

一个小厮能干的只能是与他的身份相称的事——意气风发的仰天长啸岂是一个劈柴的小厮能干的？

而当这个地位卑微的劈柴小厮却是他自愿的。

他不愿想起过去，可谁又真的能忘记过去？往往你把过去藏的越深，一日往事涌上心头，你的内心就会更加无奈和痛苦。

铁情不能忘记过去，他也确实忘不了过去，他的过去绝谈不上辉煌，甚至可以说是惨淡。

他的武功绝对是当今武林众侠少中的佼佼者，可他的运气差的就像他出生的时候根本就忘了带运气。

——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在母亲给赋予了他生命的时候也要了母亲的命。

——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的赌徒兼好去烟花巷的父亲终于把房子典还了赌债，把生命偿还了风流债，然后就仍下了瘦得皮包骨头的儿子。

铁情甚至还记得，父亲咽气的时候看着自己时的那双绝望而又带有羞愧之色的灰色眼睛，只要是还有点人性的人都会是那样子的。

就是这双灰色的眼睛让长大懂事后的铁情彻底原谅了父亲，而他能够记起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这双灰色羞愧绝望的眼睛。

年纪小小的铁情在乡亲们可怜的点点接济下，在他们善意的一声声叹息中居然活了下来。

直到在他九岁那年，他失踪了。

在他十九岁的那年，铁情回来了。

在他离开家乡的十年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把他养活的善良的乡亲们，他发誓一定要报答善良的他们，他甚至还记得寄居在三叔公家的三叔婆妹妹的叫甜儿的小孙女儿，那时她比她还小，但她就知道把吃饭时自己的那份饭——半个黑乎乎的叫不出什么名堂的馍而已——留下来给他吃。

而铁情记得更清楚的是，在他狠狠地吃这个半块馍被噎得直瞪眼时她甜甜的笑脸和她小小的手轻轻地抚着他背时的样子。

那时，在他小小的年纪里，他就有一个朦胧的梦想，长大以后，一定把甜儿娶回家当媳妇。

可是当他怀着满腔的热情回到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时，他的小山村刚刚被一群歹徒血洗过。

——全村竟然没有了一个活口。

他的乡亲们、亲人们在他想报答他们的时候，竟然全死了。

铁情悲痛极了，可他还是细心地发现，死的女人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年轻的姑娘和媳妇们全都不见了——当然也包括让他牵挂在心头的甜儿姑娘。

于是，铁情开始了三天三夜的不眠追踪，顺着歹徒们留下的蛛丝马迹，居然让他摸到了歹徒们的老窝。

让他想不到的是，匪徒竟然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江北八大镖局之一的栖凤镖局！

匪首赫然是素有侠名的栖凤镖局的主人——“凤凰三展翅”凤三先生！

铁情虽然不认识凤三先生，但他却听说过他，给他说过此人的师长们是把凤三先生列入武林正派人物来说的。

——可是谁能相信犯下如此不齿的滔滔大罪、经常血洗村庄的歹徒居然会是凤三先生？

初入江湖就遇见如此棘手大案的铁情，就像所有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武林侠少们一样，铁情决定要惹惹名震江湖的栖凤镖局，为死去的父老乡亲讨个说法。

而此时的铁情，简直就像一头愤怒的小牛犊。

当他遁入栖凤镖局的密室，当他发现被凤三先生残酷地蹂躏将死的全身是血的姑娘就是他儿时的伙伴甜儿姑娘时，他就成了一头疯狂的小牛犊！

当时的情景是，凤三先生刚刚从床上那个被他折磨的只剩下一口气的姑娘身上下来，他正准备点上一只大烟泡的时候——这个掠劫来的最美但脾气最倔强性格也极其刚强的姑娘激发了他的野性，在把她制服（最终把她打昏了事）后，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摧残了她，也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很愤怒的年轻人！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可能，没有人能够进入到他的密室。

当他揉揉眼睛，确认这是真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一股浓浓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身上竟然会有如此之浓之烈之酷的杀机杀意杀气！

凤三先生当然不是弱者，他能够饮誉江湖，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当他的绝技“凤凰三展翅”正要施展的当头，床上濒死的姑娘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小情哥哥，......我要死了，我......不能做你......的媳妇了......”

正准备对凤三先生作致命一击的铁情，一听到“小情哥哥”，全身骤然一颤，心灵深处最美好的情感一下子泛上心头。

——是甜儿，只有她才这样称呼他的！

他一个折身，身法灵巧的就象一只灵猫，一下子扑到床前，他的心一下子被刺痛，这个姑娘被折磨的简直已不成人形，浑身血污，眼见得活不成了。

“小情哥哥......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姑娘又叹息着呓语，眼角已有泪水流下。

——小情哥哥，在铁情一生的记忆中，只有甜儿一个人这样叫过他！

“你是甜儿？你是甜儿！”铁情一把把姑娘的身子抱起，嘶声喊道。

甜儿姑娘身子一震，神志似乎有些清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睛，一张充满朝气英气逼人的陌生人的脸在眼前，她不认识。

她似乎摇了一下头，闭上眼，猛然，她又睁开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她一下子把铁情的手抓住，悲声唤道：“你是小情哥哥，你是小情哥哥！”

声音急促地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是的，她的生命已经脆弱的就像一根面临寒冬的小草，也许她能够挨到现在，就是为了心中的一个梦想——死前要见小情哥哥一面。

“甜儿，是我，我是小情啊！”

铁情泪流满面。

甜儿的眼里一下子充满了光彩。

“小情哥哥，你真的回来了，可是我要走了，我不配做你的媳妇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甜儿眼光渐渐暗淡，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她死了，死在心中的情人怀里。

“甜儿，你不能走，我一定要娶你为妻的！”

铁情绝望地搂着甜儿渐冷的尸体大喊。

就在这时，他突然嗅到死亡的气息！

——一股必杀绝杀不杀他绝不罢休的强大杀机一下子把他吞没！

铁情刹那间又回到了现实，他知道凤三先生绝不会放过他，就像他不会放过他一样！

“凤凰三展翅”是凤三赖以成名的绝技，他用这套剑法至少杀了比他的实际武功更高的高手绝不下数十人！

对付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不想用这套绝技，可当他感应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强烈的仇恨杀气的时候，他决定用上他的毕生绝学对付这个年轻人。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居然与那个将死的姑娘是熟人，看情况还绝不是一般关系，于是他的杀心杀意杀机涌动，此人必死！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知道他底细的人必须死！

－－这个年轻人能够跟踪他到这里，说明他的行藏已露。

－－这个年轻人必须死。

而让他死的最好时机就是在他痛苦痛心悲痛欲绝的时候下手，这样的时机，凤三绝不会放过，也绝不会错过的。

凤三的绝杀“凤凰三展翅”终于出手。

铁情从悲痛中警觉，他的头脑一下子冷静的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冷静功夫在他这样的年纪是不是很惊人？

满天的剑影一下子把铁情包围，按照正常人的正常想法就是铁情此时已是一个死人！

凤三就是这样想的。

可是当他正想到这个年轻人也不过如此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硕大无比的拳头，然后他就听到自己头骨碎裂的恐怖声响——能够听到自己骨头碎裂声音的人并不太多，可是凤三先生却有幸听到了。

凤三先生到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从没有见过也没听说过的毛头小伙子的拳头下！

没有人知道，铁情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师承来历。

他的武功也让任何人看不出他的师门，因为他的武功实在很简单，形容他的武功只用两个字：简单！

据说铁情的武功只有三招，一招刀法，一招拳法，一招指法。

——可就是这三招最简单的武功把栖凤镖局的一个总镖头，十二个镖头，三十六个趟子手全部杀光！

铁情真的杀红了眼，在他发现这个镖局没有一个人不该死的时候，他就下了决心，让这些罪该万死的歹徒永远在人间消失！

最后一把火把栖凤镖局烧了个精光。

——一个刚出道的年轻人，他的杀劫是不是太重？

而他消灭的又是在江湖中素有侠名的凤三以及他的镖局。

栖凤镖局是江北八大镖局之一，八大镖局本来就是一个联盟，试想，他们又岂能坐视栖凤镖局的灭亡而不顾？

他们又怎会听一个刚出道且人轻言微的雏儿的解释？

所以铁情的惹的麻烦真的很大。

——大的让他根本没有想到，而他惹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之所以栖身在此当一个小厮，是因为他的伤，他的内伤很重很重。

他的心伤更重。

铁情也真的伤透了心，本来他以为，武林中人会对他的行为拍手称快的，因为他不仅揭露了栖凤镖局以及凤三先生的真面目，也破了几起武林中发生的惊天血案。

——蜀地前宫廷太监总管都亚在御赐恩准回老家颐养天年两年后的某一个夜晚，全家七十一口性命一下子死的精光，此案不仅震惊朝野，连久已隐退江湖的神眼、神手、神嘴、神腿四大神捕都惊动了，可是此案至今未结。

——开封府尹官大民在离任后的三年后，全家五十二口被人一夜间杀尽。

——中原大侠江晚南归隐武林后的一年后，全家十八条生命一夜间死净。

这几起血案，也不知什么缘故，虽然惊动了归隐的武林四大神捕，但依旧没有结案。

——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栖凤镖局保的镖大多是暗镖，数额极大，并且大多是替当时有名望的官宦走镖，这些人做官时间长，搜刮的民脂民膏多，他们也想将搜刮来的金银珠宝送回老家藏起来，找栖凤镖局是因为栖凤镖局在外面的声誉很好，所以栖凤镖局的生意并不差。

栖凤镖局的生意好的一个关键原因是由他们所保的镖绝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这样的镖局自然信誉颇隆。

——别人也绝不知道栖凤镖局为谁保的镖，而托栖凤镖局保镖的人更不愿让太多的人知道他们搜刮了多少的民膏。

这样的结果本来很好，不过这样的结果落在像凤三先生这样凶残而又贪婪的人手里，就更好了。

——于是找他保过镖的几位有钱的大户在若干年后就会全家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这些人由于长期在官场混，得罪的仇人肯定不少，因此在他们死光死绝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传言，但结论就是他们是被仇人杀死的。

由于凤三他们杀人作案的时候手脚极为利索，根本就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所以地方官员也在侦察一番尽了本份却最终破不了案了事。

也是凤三太大意了，在血屠铁情的小山村后，居然被铁情一路追踪，最后竟然露出了行踪，或许苍天有眼，恶人终有恶报。

谁会想到在那样的小山村会有铁情这样的人存在，而他偏偏就在凶杀案发生的当天刚刚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家乡！

凤三就是想破头也绝想不到这样的结果，如果想到这样的结果，就是打破他的头他也不会也不敢在作案回归的途中偏偏因为看上这个小山村的一位美丽绝伦的村姑——甜儿，让他淫心凶性大发，从而留下了让他付出生命代价的血案。

对自己一出道就杀了这么多的人，如此大快人心的做法，铁情绝不后悔。

他在埋葬了甜儿姑娘的时候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