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得慢慢讲,以后您会明白的,这跟您以前研究的东西不太一样。”妖经略有几分得意地回答,“最关键的是这个老家伙,对,我就是要说他,他给我讲了一上午的物质结构,还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学得挺快,到最后拿着红笔往满黑板乱七八糟的图上圈了两个小球,然后说:‘好吧,你能让它们朝同一个方向转我就服了你。’”15麦克斯韦先生疑惑地摇摇头,显然,这都不是他研究领域内的东西,但是无疑重新激起了他对于物理学的兴趣。
“我会在今天下午的茶会上提出这些问题,你愿意参加吗?或许,你想见见你以前的主人们,现在你所知道的东西已经超过我们了。”
“他们都会来吗?”妖精有几分怯怯地问。
“大多数都会来,如果阿基米德先生没有忘了时间,而牛顿先生又没有身体不适的话,16我们每天下午都会在一起喝茶,这个传统延续几千年了。”
“阿基米德先生?你是说阿基米德先生?”妖精抓起他从不离身的尖顶帽从椅子里跳起来,紧张不安地向四周张望着,“哦,不了,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太遗憾了,你真的这么不想见到他吗?”麦克斯韦先生站起来把妖精到门口,“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问了你什么问题?我猜了很久都没猜出来。”
妖精回过头,天堂宁静的午后阳光铺洒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和悲伤的黄眼睛上,是如此温暖宁静,但他仍然笨拙地缩了缩脖子,仿佛仍不禁在那位容易激动的老人激昂的气势威慑之下打了个寒战似的。
“其实他是个老好人,有时候我还真挺想念他的。”他回答道,“可是他不该冲着我喊:‘给我一个支点!’这可是连上帝都没法办到的事情埃”17注:1这确实是一个作者本人拼凑的,非常古老的德国姓氏。其中龙佩尔斯迪尔钦这个姓来源于《格林童话?矮子精》,故事中的矮子精让王后猜他的姓,如果猜不出就要把她的孩子抱走。
2这里实际是在说阿基米德的死亡。当时罗马军队攻陷叙拉古城,冲进阿基米德的房间,那时候他正在做数学题,并且平静地说:“让我把这道题做完。”这时一个愤怒的罗马士兵杀死了他,妖精所叙述的事情即发生在叙拉沦陷的前一夜。
3这实际上是一个悖论,无论从任何角度都无法解决。古希腊的很多哲学家们(当时哲学和物理学还没有分开)都喜欢研究悖论,妖精一定吃过他们的亏。
4这是用来检验容器密封性能的简易方法,利用手掌的温度对容器加热,将它放在水里,看有没有气泡漏出来。
5二氧化硅的晶体结构是呈立体的蜂巢形状的,每两个硅原子间的共价键上接一个氧原子,不过严格说来,玻璃并不是由纯净的二氧化硅所组成的,而是包含了很多杂质。
6乙醚蒸汽在医学上可以用作麻醉气体,但是在这里主要运用了它容易在低温下汽化的特性。
7指一千零一夜中《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只是一个普通渔夫就能把魔鬼骗回到瓶子里去,那么有人或许会问,麦克斯韦先生又何苦搞得这么麻烦呢?我们只能把这归于物理学家探究事物的好奇心,以及……妖精纯朴的天性。
8前一句话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开尔文表述,即热量不可能无条件地转化为功,后一句话是克劳修斯表述,这两种表述是完全等价的。“熵”是热力学中用来描述物质内部无序程度的物理量,当冷热气体相互扩散后,熵会等于这两种气体各自熵的和。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应该是永远增加的,因此扩散、生长、腐烂等等过程都不可逆。
9指气体分子在不停地做剧烈的热运动。
10这里涉及到了文章题目的含义——“麦克斯韦妖”的概念。这是热学史上一个相当有趣,并引起很多争论的话题,最初是由麦克斯韦本人提出的。热力学第二定律表明,热能不可能无条件地从低温物体转向高温物体,在这个过程中必然要发生能量的损耗,但是麦克斯韦提出,如果存在一种形态微小,手脚灵巧的“妖精”,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掌管两道门,让分子运动速度较快的进入一侧,而速度慢的进入另一侧,就能通过分子的无规则运动使冷热分开。利用这个原理,轮船就能在海上航行,利用海水中的热能做功,将剩下的冰块排出,而这实际上是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这个假设虽然荒诞不经,却引出了许多认真的讨论,并得出有关于负熵及信息熵的概念,在此不作过多介绍,只是想说明科学家们在研究看似严肃的物理问题时,也往往是保持着旺盛的幻想能力与童心的。
11指“麦克斯韦分布律”,这是由麦克斯韦得出的一个方程式,用来描述同一系统中,不同速率的分子的概率分布情况。或者也可以说,一个分子在速率无规则变化的过程中,处于不同速率的概率分布情况,两者其实是等价的。
12这张照片是真实存在的,照片上有包括爱因斯坦在内的二十九位著名物理学家,可以称作是“世上最强合影”。
13爱因斯坦最早提出狭义相对论的构想就是在十六岁,他在一篇论文里写道:“如果能够以光速前进,就能看到周围存在着静止的,同时又是振荡的电磁波,这真是一个奇妙的矛盾。”而这一构想是根据麦克斯韦的光速不变理论而来的,最终他大胆推断,既然无论以什么样的速度运动,所测量到的光速都是不变的,那么只能是时空本身发生了收缩。总之,现在就算是小学生也知道,妖精想要追上光速是不可能的。
14指薛定谔的猫,这是薛定谔在描述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性时,所提出的一个相当经典的比喻。如果将一只猫放进一个封闭的盒子里,里面有一个放射性的粒子,该粒子的衰变能够开启一个装有剧毒物质的瓶子而杀死猫。因为在打开盒子实际观测之前,粒子的衰变与否始终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因此猫也就处于半死半活,即是死也是活的奇妙状态,而观测这一行为本身将导致系统本身发生扰动,最终决定猫的生死。
15指泡利不相容原理,泡利认为对于费米子而言,存在于同一个能级上的两个电子一定自旋方向相反,这个原理似乎高中的化学课本里面有涉及到。
16牛顿晚年时健康恶化,患有厌食、失眠等严重症状,并且有间发性的受迫害狂想症,于1727年因病去世。
17阿基米德的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可怜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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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奖]
天意
作者:钱莉芳
楔子
一天很冷,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独坐在河边钓鱼。因为冷,他瑟缩着身子,抱紧了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着水上的浮子,又似什么都不在看。
远处阴阴的林子里,有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向那边看过一眼,但感觉到了那冷冷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的运气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没有人能从他这儿再剥夺掉点什么。像今天,他甚至不知道今晚的晚饭在哪里——近来能钓着的鱼实在太少了。
还去姚亭长那儿蹭顿饭吗?
他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老姚倒也罢了,他妻子那脸色却叫人怎么受得了?那一天她故意一大早就做好饭,一家子坐在床上把饭吃了。等他去时,那女人把锅子洗了个底朝天,冷冷地斜睨着他。
他还能怎么样?真赖到人家拿扫把来赶吗?
说实在的,他倒没怎么恼火。寄人篱下,本就难免受人白眼。他只是替姚亭长可惜——娶了这样一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他原想日后好好报答他的,可是因为这个女人,他只会以常礼回报他了。
谁让姚氏只把他当成一个吃白食的常人呢?他冷笑着暗想。
以君子之道报君子,以小人之道报小人。这是他的信条。
他一直相信,凭他的才华,终有一日会获得足够的权势和财富,来厚报于他有恩的人,震慑轻视过他的人,报复凌辱过他的人。啊!他尤其要记得,一定要好好报答东城根那位漂絮阿母。她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饥饿的时候一连给了他几十天的饭吃……然而现在,寒冷和饥饿的折磨,让他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至今也没有丝毫预兆表明,他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在周围人眼里,他算是什么呢?一个猥琐无能的小人物,成天东投西靠混口饭吃,父母死了都没钱安葬,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他一无是处,凭什么指望上天的眷顾?
他自问不是庸碌之辈,可仔细想来,他到底会做些什么呢?他不屑做个躬耕垄亩的农夫;他没有锱铢必较的商贾手腕;他讨厌日复一日地抄写文牍;他鄙视阿谀逢迎的为官之道……啊!如今这世道所推崇的技能他一样也不行,居然还妄想……浮子一沉,有鱼上钩了!
他用力一提,钩子上空空如也——他太心不在焉了,又错过了时机,叹了口气,重新穿好鱼饵,将钓钩又甩回水中。
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他看着那波纹。
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不,不是的。
他曾经学过一些奇异的技能,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我也不知道教你这些对不对。老人有些忧郁地看着他,这也许是害了你,孩子。
怎么会呢?师傅。
你若是从未学过这些东西,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也不会感到什么遗憾。可现在……唉!老人抚着他的头顶,叹了一口气。
是啊,师傅的预见总是那么准确。在那之前,他是多么无忧无虑啊!在田野河泽中觅食,摸到一枚大一点的田螺,他都会快活得大喊大叫。而现在,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快乐了。师傅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教他呢?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过完这卑微而又平静的一生呢?
不过也难说。你的天赋太高了,没有我,你也许早晚也会……天赋?啊,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这东西。它带给他的,除了怀才不遇的痛苦,还有什么?没了它,他倒可以像他周围那些无知群氓那样,安于贫贱的生活,并从中找到乐趣了。
……你是一把真正的利剑,就算埋在最深的土里,也掩藏不了你的锋芒……不,不对,师傅。利剑在土里埋得太久,就会生锈,就会死亡。他宁可做一块粗粝的顽石。顽石不会生锈,就算被扔进最污秽的泥土中任人践踏,也不会痛苦和抱怨。
师傅到底为什么要教他那些东西呢?又教得那么严厉,那么苛刻。难道他不明白,需要这种技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六国既灭,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帝国的每一个位置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也许已经排到三四代以后了。上面不需要再从草莽中起用人才,他们只要求每个人都安分守己。
啊,誓言,还有那个奇怪的誓言。
临走之时,师傅让他立誓:决不使用他传授的任何东西,除非乱世到来。
师傅教给他这样非凡的技能,却又似乎不希望他用。为什么呢?难道师傅费尽心思将他打磨成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剑,就是为了将他从此掩埋在不见天日的土中,让岁月将他的锋芒一点点侵蚀干净吗?
师傅,谜一样的师傅。他甚至连真名实姓都不肯告诉他。有一回,师傅居然对他说自己叫尉缭。当时真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事后想想,他也很佩服师傅的胆量,化名都化得那么与众不同——竟敢用当朝国尉的名字!
管那些干什么?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那段离奇的遇合对自己毫无意义,还是早点忘掉的好。认认真真地钓自己的鱼吧,要不然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他将精神集中到水面那轻轻漂动的浮子上。
真的毫无意义吗?
是的。
一点也没有?
是的。
过去那些自我期许……
都是可笑的痴心妄想!扔了,全都扔了。
那他就准备这样默默地在贫贱中度过一生?
是的,是的,是的!
可如果他命该沉沦一生,上天又为何要赐与他那样罕见的天赋?为何要让他学到如此卓异的技能?为何要挑起他非分的野心……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认命吧!他是一件上天精心雕琢的作品,不幸被遗忘在了卑污的底层,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只是那些曾经遭受的冷遇呢?那些无法报答的恩惠呢?还有那次永难忘却的耻辱呢?
啊!耻辱!耻辱!这两个字反复捶击着他的胸口,要用最锋利的匕首刻在他的心上。
那怎么能叫他忘掉啊!就算他能忘掉,别人能忘掉吗?整个淮阴城都已传遍他的笑话了。如果留着这条命,到头来什么都证明不了,当初又何必要忍耐呢?为什么不奋起一争呢?凭他的剑术,难道还杀不了那个无赖吗?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