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得?”老金就反讥道:“你不急,昨晚又去了哪里做了一夜功课?今天再去,怕是你那小乌龟抬不起头来。”
饭桌上的荤话你来我往,越发的不堪,电灯仿佛也比往日亮了许多。嘈杂中,白若川想到一件事,便凑近小郭问:“工人的工资够花么?”小郭说:“够。一个月四百元,另外还有伙食补贴费。伙食费当然是不够的,自己要贴上一点儿,再加上抽烟、找小姐,工资充其量花掉不到一半,余下的寄回去养家。不错了。”白若川看着眼前忙了一天的工人,蓬头垢面,情绪却都乐陶陶的。心想,这鳖场的日子单调到几乎仅仅是活着罢了,工人们却有心思寻开心,看来知足真的就是福啊。
晚上,众工人尽数去了镇上寻娼,鳖场里安静下来。围墙下,为防盗贼,装上了强光灯,此刻大放光明。即使有一两个毛贼敢翻墙过来,也必是无所遁形。白若川叮嘱了几句小郭一定要防范好,便回到炮楼,把鳖场当月的明细帐拿出来看了一遍。帐目还算清楚,不像老板担心的那样。几遍数字核下来,眼睛有些酸,若川打个哈欠,不由得困意袭上来,便拿了毛巾去井台冲凉。
若川虽是个知识人,但农村对他来说并非完全陌生。九岁到十三岁上,他父母厄运当头,全家被下放到农村三年。他也就读了三年农村的小学,跟那些泥猴似的农村小孩一道混过。那时节的小学,书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念,农活倒没少干。所以,他这辈子,也算拿过镰摸过锄的,手脚并不笨。登上井台,他把水桶哐啷扔到井里,手抓桶绳用力一抖,那桶便翻倒沉入水中,再用力一提,霍一声满桶水就拎了上来。水挺凉,哗地从头淋下,顿时暑热全消。
洗罢澡,睡意却全都跑了个干净,若川把衣服搭在身上,步下井台。视野里,鳖场一个人也没有,他赤身露体地在湿漉漉的夜色里走,觉得农村真是个自由到极点的地方。走到鳖池边,他套上短衣短裤,寻了个干爽地方,坐下来抽烟。眼前的天地一派寥阔,夜色下的鳖场全不似白天那般丑陋,竟有一番浩然气象。鳖池里的水粼粼而动,灯光倒映其中,东天上一勾月牙儿横在空中,缺口朝上。他呆呆望了一阵儿,有些糊涂了:亚热带的月牙儿怎么会是这样?真的就是个船,弄不清是新月还是残月。
若川笑自己毕竟是个五谷不分的城里人,来海南都十年了,竟没注意过月牙儿是个什么样子,便在心里换算着现在农历该是几月初几。这时候,猛可地看见甬道上有人,正拿着两尺长的大电筒一晃一晃走过来。近了,就看清了,是小郭。
小郭果然是没去镇上,老金的调侃看来是有些根据的。说话间小郭凑近来,挨着若川坐下,向若川索了一枝烟,不大熟练地夹在手上,闷闷地抽着,看样子是有意要扯点闲话。若川便先开口,问他结婚了没有,小郭嘿嘿一笑说:“结婚?再结就是二婚了。别看我才三十出头,孩子已经有两个了。”顿了顿他又说,“地里刨不出食来,要养家糊口啊,不然谁能抛开老婆到这地方来?”白若川下来之前,已跟老板问清了鳖场的情况,知道小郭是以技术入股的,不领工资,鳖场的利润有他一份。若川估摸小郭虽然有可能手脚不太干净,但也不会有太多的虚报冒领,否则成本增加了,分红时他相应就会拿得少,左右都是一样。所以,他不想让小郭在他跟前过份小心,于是便说:“大家都是要吃饭的,我来是散心,不是钦差大臣,不会让弟兄们为难。”这样一说,小郭果然很高兴。
打从那日黄昏去过老宅之后,若川就存了心要找机会问小郭,看他知道那父女俩多少情形。想到这儿,当下就问:“邻院老宅,那老爷子是怎样个人?”小郭说:“你是说吴老伯?说来,那可是个故事哩。”见找到了若川愿听的话题,小郭一时就有些兴奋起来。
随着小郭的讲述,陈年的岁月像一幅旧画,慢慢地揭开了蒙布。老宅里人物的身世一点点地展现开来,让人感到可触可摸了——
原来,那吴老伯并不是当地人,而是一名广州来的知青。年轻时候相貌俊秀,心性极高,又能干,又爱读书,插队来这里后,很快成了知青模范,是那时报纸上有名、广播里有声的风头人物。那时,他正和邻县的一个女知青谈恋爱。那一年,女知青的父母思女心切,想要把她活动回城,便节衣缩食送了块全钢手表给大队书记。那书记就把一个招工指标给了那女知青。临走之前,女知青去向书记道谢,感激涕零间不免就有些娇羞。那书记本是个庄重的人,却也一时把持不住,竟拉住她的手半天不放,揉摸了良久。那年月的女子脸皮薄,碰到这场面犹如受到奇耻大辱,女知青惊愕之下,抖瑟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回过味来,甩开了书记的手,涨红脸骂了声“流氓”,夺门而出,回去后哭得三天不见外人。这种事情,完全不像后来的小说家言,说女知青回城都是以失身作代价换来的。说这样的话,分明是不负责任的扯淡。而那吴老伯,也就是当年的小吴,第三天就知道了这件事,当下按捺不住,顶着烈日翻山走了三十里,找到那书记的门上。那书记还要解释,小吴却不容分说,抄起门边一根扁担,几扁担就把那人打成了个瘫子。第二天,邻县公安局来人抓走了小吴,审了审,就剃光头关了起来。由于这案子事出有因,所以邻县当时的领导觉得判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就拖着。待小吴在看守所吃了一年多囚粮之后,整个国家发生了变化,知青统统都可以回城了,大伙儿一走而空。主事的人索性顺水推舟,把小吴给放了。
回到广州,小吴才发觉自己已经成了另类公民,街道工厂不愿接收,嫌他蹲过监所,多少有些污点。家里又只有窄屋两间,哥哥姐姐都要结婚,分都分不过来,弄得小吴连存身之地都没有了。最让他受刺激的是,他悲欣交集去看女朋友,那姑娘却躲着不见。原来那妹子回城后做了国营大厂的工人,自觉己经与往日身价不同,正谋画着要嫁一位那年头正时髦的陈景润式的知识人。这个结局,对小吴无异于五雷轰顶。他气得五脏六腑冒火,两天米水未咽,第三天头上,拎着行李返回到村里,发狠再也不离开。就这样寒暑交替,世事如轮盘样转了几圈,就在这穷乡僻壤里,小吴熬成了老吴,黑头人变成白头人。自那次一番折辱之后,他知道命不可违,有所彻悟,再不相信有什么金光大道了,只想做个草民。到现在,基本上是个普通老农了。
白若川听着,心内不觉有一阵阵寒意上涌,他想,造化弄人啊,竟能搞到这样的地步!老宅那汉子捧着竹筒水烟的模样,本来在若川脑海里,仿佛亘古以来就是如此的,想不到,他也有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声名显赫,怕也曾是个心怀天下的豪迈男儿。这是条落了荒的孤狼啊,若川心里这样叹道。若不细加品味,难得有人看出那衰败皮囊下仍有隐隐的威严在。
想着,若川又问小郭:“后来他就这样,在村里娶了妻?”小郭说:“哪里,那妹子把他伤得太狠,所以他一直孤身未娶,到现在,还光棍一条。”若川听了,甚是奇怪:“那么六莲呢?”小郭说:“六莲说来话长,她本是个弃婴。十多年前吴老伯有次去海口买瓜种,在长途汽车站偶然拾到的,病恹恹的,养活了几天,老伯不忍心再送出去,就把她当女儿留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若川听得有些鼻酸,小郭也跟着欷嘘了一回。末了,若川叹口气说:“命由天定,人真的就是一棵草。”说罢抬头望望天,天上星月都有些迷蒙,如磐夜气像浩荡海水,随时都可能倾泻而下,把地上的人畜淹个干净。想到此,心里不免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那夜,他让小郭先去歇了,自己留在井台上,抽着烟默坐。凉风吹过,他闻见空气里有草香,又听见水池里有鳖儿蹿水的声响。过了不知多久,去镇上寻欢的工人回来了,铁门哐啷啷一阵乱响,而后又归于了寂静。这个晚上,真正是夜未央,人不寐,若川生平第一次感到心内有一种大悲凉。
4
夜去昼来,村子醒了,古宅在淡烟一缕中浮出,似乎便有了若干亮色。它傍左侧的一个房间,在本地风俗中被称为“小房”的,是村姑六莲的闺房。
这日,六莲一早醒来,就发觉情形不大对,既没听见鸡鸭喊饿的呷呷喧闹,也没听见收音机在放阿爸照例要听的早新闻。她忙不迭地滚下床来,掂起脚朝窗外略张了一张,心里暗叫不好。原来时辰已是日上三竿,她睡得过了头。待穿好衣服,跨出卧房,叫了声“阿爸”,哪里还喊得应人。整个大宅空荡荡的,只有庭中的芭蕉悉窣作响,几只闲苍蝇嗡嗡起落。再看后堂屋八仙桌上,咸菜稀饭已经摆好。门外的鸡舍鸭栏,槽是满满的,地是净净的,小东西们啄食嬉戏,怡然自得。
六莲回想起昨晚上,不知怎的就失了眠,那枕头好像能烫人。大半夜里,眼睛盯着蚊帐顶,心中默数着数字,反来覆去也不顶用。自长大以后,这还是头一回睡了懒觉,六莲直到梳洗罢,脸上仍是辣辣的烫,好不害羞。她知道,阿爸不忍心叫她,替她干完了早上的活儿,自己下地去了。
这时节算是农闲,地里的活路并不用六莲搭手。她吃罢稀饭,收拾好,坐在大门石阶上,倒不知做些什么才好了。
这样呆坐了一刻,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想去赶集。今天是镇上逢集,她想趁晌午饭还早,去逛它一趟。这念头来得突兀,全无来由,去买什么,去看什么,都说不清楚。只觉得仿佛有人在催,一连声的,像潮水软软地撞着胸,由不得她。想着便返身回屋,掀起枕头,拿了平时攒下的一点零用钱,掩门上了路。
通往镇上的红土路,自杂木林中蜿蜒穿过。尽管骄阳当头,但晨早的雾气未散尽,幸而还不觉热。一路上有斑鸠咕咕地叫,让六莲听得心里欢喜,腰杆儿也越发挺得直了。以往每次赶集,都是跟阿爸一同去,再不就是约了同村的美芬、亚娟一道。像今日这样独自一个去,真真还是头一次。她走着,心里就暗笑:不知今天是怎么啦,撞鬼了罢,睡了懒觉,又独自跑来赶集,竟做了两件破天荒的事。
走了一路,不断有手扶拖拉机、自行车超过她,全是村里人,熟头熟脸。众人不分老幼,都跟她打招呼,空山里,听起来声音脆脆的。六莲心中高兴,答起来也是脆脆的。有年轻后生仔便停下来,满脸讨好的邀她上车,六莲皆是一笑谢绝了。她觉得,这个早上只该属于她自己。一个人去最相宜了。钱攥在手心里,想买点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这感觉痒酥酥的,挺好。能听听鸟叫,嗅嗅林子里的新鲜空气,或是揪下一枝杜鹃花在手里晃着,也都是好。
如此穿林过河,走了六、七里路,前头便是白坡镇。这镇子,不过是乡间一个平常小镇,却是此地唯一的一个热闹去处。人家不足两百户,商铺倒排开六、七十家。农历的逢双日是集日,一大清早,四乡人就从各处赶来,山间道上,前后相接。人们赶了鸡猪,挑了菜蔬,去收购站或店家卖了,换点现钱,再捎些急用的家什物件回去。也有不少的人不买不卖,却是逢集必到,图的仅是个兴头。这乡间荒僻地方,农家生活只是劳作,电视收不到,电影想也不要想,不免就有些单调。唯有这热火的集市,能令人感到有一股喜庆、一种外面世界的阔大气息。镇上几家有名的酒楼,一早就开了茶座,从一楼直摆到三楼,高朋满座。人们隔着老远大声寒暄,然后便坐下来,头凑着头密谈。其实,众人喝的不过是一元钱一壶的土咖啡,吃的不过是五毛钱一碟的木薯糕饼。而所谓的知名酒楼,也不过就是简陋的乡村饭馆,木桌上浸了不知多少年头的油垢,杯盏多半有伤残。但没人在乎这品级的高低,人们在这儿只为能找到几张熟面孔。他们在半日里争论的、交流的,不过是些彩票号码的组合。这些数字,被吃茶的人视为天书,写在纸条上,半公开半秘密地在众人中传递。若要等它们应验中彩,那不知要候到猴年马月。但是,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神圣性。而且因了这磕头碰脑的交流,镇上人与乡下人甚至泯去了身份的界限,变成四海之内皆兄弟了。
若能从酒楼的窗子看下去,那景象确能撩人心动。镇上仅有的一条石板路被挤得水泄不通,沿街摆起长龙也似的摊子。服装、百货、小食、鼠药无不齐备。还有那私设彩票的、套圈儿的、耍猴的,也抖擞着精神混杂其中。因了大部分货品的艳俗,在这古朴的小镇中,反倒有了一种斑斓五色的悦目。又因了集市时间短促,到下午就要散了,所以,买卖两方又大多透出一种急切,几乎近于狂热。这样一个充满了尘嚣的小世界,十多年来,就是离农家女六莲最近的大世界。
六莲在人群中推推搡搡地走,一边往那些摊子上打量。各种小玩意儿不少,价钱也便宜,但她疑心多半是假货。拿起了一瓶洗发水,犹豫半天,还是放下了。再说,直到现在,她也没拿定主意要给自己买什么。摊主是个外乡汉,见六莲迟疑,便拍着胸腔信誓旦旦:“姑娘啊,我还能骗你么?这怎么能假?”六莲瞄瞄那汉子,还是摇头走了。一趟街走到底,只给老爸买了一包福建乌龙茶、一支挠痒的小竹耙。不大一忽儿,她觉得被人气熏得头顶昏昏,便挤出人群,站在屋檐下,拉开一点儿领口来透气。心里正焦燥时,忽听得耳边有大喇叭放出震耳的民乐,是“哥哥在岸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