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肤色却显得黑黑的。他的整个身体都陷在轮椅
里,任何人都无法想到他就是天下证券公司的董事长。
“你就是公安局来的年轻人吧,我听说你很干。”黄冈的声音非常慈祥,就象那一
个时代所走过来的我们的父辈。
“谢谢,黄董事长,其实我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叶萧微微笑了笑说,“您的
身体还好吧?”
“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场大病,就一直这样了,不过我还能走路,只是要借助着拐杖
。”
“黄董事长,现在,楼下有几位检察院的同志正在查帐,据说天下证券发生了严重
的经济问题。”
黄冈点了点头,以异常平和的语调说:“上午,新城已经对我说过了,我对公司的
具体业务并不熟悉,我只是希望公安局能尽快地将杀害周子全的凶手捉拿归案,同时,
我们也会全力配合有关部门把公司的经济问题查清楚。”
“黄董事长,我想请问你对周子全的看法。”
“我知道,现在外面有许多关于他的传闻,但是,我相信他是清白的,当然,我提
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我只是出于我的感觉。”
叶萧微微笑了笑,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他已经经不起更大的折腾了
,就象所有的老人都渴望平安一样,叶萧轻轻地说:“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黄冈也微微笑了笑,他以那和蔼的嗓音娓娓道来:“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年轻的时
候,是一个海员。我在中国第一批自行建造的万吨海轮上工作,到过世界上几乎所有的
港口,你看我的脸黑黑的,就是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晒出来的。我在海上干了二十九年,
从一个普通的水手成为六万吨巨轮的船长。那时候我想,也许我会在船上干一辈子,直
到退休。可是,我的一个老上司,当上了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他就把我从船上调到了
地上,进入了天下证券公司,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
“是啊,年轻人,这就是命运,谁都无法操纵自己的命运,有些阴差阳错了,不是
吗?我并不喜欢证券业,我更喜欢漂泊在大海上。我这个董事长早就是有名无实的了,
我只是一个生病的老人而已。”他又看了看窗外,微笑着问:“现在几点了。”
叶萧看了看表,回答:“下午三点半。”
“嗯,吃药的时间到了。”黄冈从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了几瓶药,“年轻人,能不
能给我倒杯水?”
“当然可以。”叶萧连忙在饮水机里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了老人面前。
黄冈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按部就班地吃药,他吃了至少有五六种药
,整个董事长办公室里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就好象到了医院的药房里一样。
吃完了药以后,黄冈闭起了眼睛,在他休息前,轻声地对即将走出房门的叶萧说: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举行周子全追悼会的日子,如果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叶萧回答:“谢谢提醒,祝你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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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有的出租车司机很忌讳拉乘客去殡仪馆,一来是因为他们认为那里晦气,二来是因
为去殡仪馆的乘客大多戴着黑纱,总之是不太吉利。过去,马达也有这样的忌讳,但现
在,他正空着车开往殡仪馆。
他是去参加周子全的追悼会。
当然,马达并没有受到邀请,他是在上午的时候,自己从天下证券公司的一个营业
部里打听来的,举行追悼会的时间是下午16点整。他看了看表,还差五分钟,现在,他
已经开到殡仪馆大门口了。
周子全的追悼会是在殡仪馆里面积最大的一个厅里举行的,在大厅外面,就已经摆
满了花圈。所以,马达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地方,混进了参加追悼会的人群里。来参加
追悼会的人大都穿着黑色的西装,进入大厅的时候,都会临时戴上黑纱。但马达却穿着
一件白色的夹克衫,进门的时候也没有去领黑纱,他只是躲在互不相识的人群中间混了
进去。
大厅里至少聚集了一百多人,在大厅的中央放着周子全的大幅照片,马达混在人群
中,看着那张黑色的遗像,眼前又浮现起了那晚在安息路所见的可怕一幕。他感到周子
全的遗像里那双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他,就象那句临死前的话:神在看着你。
马达的目光立刻从周子全的遗像上挪开,他不敢再看了。这个时候,他看见从幕布
后面,走出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子,马达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的身
上,一刻也不再放过。
竟然是她。
马达感到自己一阵颤抖,几乎没有站立不稳,差点倒了下来。没错,就是她。在昨
天半夜里,十几个小时以前,她还和马达说过话,他亲自把她送回到了半岛花园的家里
。
此刻,她正穿着一件样式肃穆的黑色女式西装,素面朝天,臂上佩着黑纱,站在大
厅前面最显眼的地方。看起来,她是这次追悼会里除了死人以外最重要的角色了。
马达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根据目前他所知道的线索,设想着各种可能性,最后
,他归结为一点,难道她是--
不容他多想,追悼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首先发言,他自我介绍是天下证券公司的副总经理罗新城。然
后无非是些礼节上的话,对周子全的意外死亡感到悲痛,对来参加追悼会的大家表示感
谢。接下来,他开始叙述周子全一生的简历--周子全出身于一个中层干部家庭,金融
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在十三年前进入天下证券公司工作至今,是公司的支柱云云。
马达一边听着一边注意着罗新城旁边的她,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象尊雕塑一
样站在那儿。
罗新城讲完以后,又对大家说:“现在,请周子全总经理的遗孀容颜女士致答词。
”
果然是她吗?马达的心里一揪。
是她,容颜。
她站到了当中,取出了一张纸,照着纸上写的念起了给他亡夫的悼词。
原来她叫容颜。马达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更重要的是,她就是周子全的妻子,既
然如此,她为什么不把那晚发生的事情告诉警方呢?马达可以断定,她并没有说出来,
否则警察早就来找他了。
马达的牙齿在发抖,他看着台上这个朗读着悼词的漂亮寡妇,一个大大的问号打在
他的心头。
容颜的答词写得很漂亮,非常漂亮,具有文学的美感,颇有古时候人们哀悼亲人的
祭文的味道。单从字面上来看,确实很有一番妻子痛哀亡夫的彻骨悲伤在里面,那诗一
般唯美的语言简直可以感人泪下。下面那些来参加追悼会的人都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目
不转睛地盯着朗读悼词的容颜,当然,也有些人是被那漂亮寡妇的美貌所吸引。
当容颜的答词结束以后,许多人还沉浸在这篇堪称经典的文字的魅力之中。这时候
,哀乐响了起来,这才把他们的思绪拉了回来。瞻仰遗体的时候到了,容颜在最前面,
走到了幕布的后面,人们纷纷跟着她走了进去。虽然马达的浑身发抖,他非常害怕再见
到那张脸,可是,人群不断地向前涌动,把他夹在中间,不得不向里走去。
马达看到那具水晶棺材的时候,容颜已经走到了棺材的另一端。他低下头,大着胆
子看了一眼躺在玻璃罩子里的死者。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一些,殡仪馆的化妆很成功,几
乎掩盖了那晚所有的痕迹,只是周子全的脸上被涂的太多了,就象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这是马达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第一次,周子全是一个活人,而第二次,周子全已经躺
在水晶棺材里了。
当马达在低沉的哀乐声中缓缓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立刻与站在棺材另一端
的容颜撞在了一起。
她在看着他。
不,马达低下了头,不敢看她,可是,一低下头就要面对躺在棺材里的周子全的那
张脸,这让他有了一种反胃的感觉。马达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能又抬起了头。
她依然在看着他。
那目光使他害怕,天哪,请别再这么看我了,他几乎要叫出来了。
其实,容颜的脸色也有些变了,马达想,她一定不会想到他也会找到这里来的,他
在猜测着此刻她心里究竟会想些什么?
没人能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马达暗暗地说。
在哀乐声中,人们围着周子全的棺材,足足转了三圈,每转一圈,马达都能与容颜
隔着棺材对视,而每一次他们的目光相撞,容颜似乎都能做出某种暗示。
终于,周子全的追悼会结束了。在傍晚,大部分人都会赶往天下证券公司附属的一
家酒楼出席周子全的丧宴。在纷乱的人群中,马达努力着搜索着容颜的影子,却什么也
找不到。他退出了大厅,来到外面的停车场里,他焦虑不安地扫视着四周,直到在一条
走道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一闪而过。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马达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到了那条走道里。果然是她,她在躲避他。马达轻轻
地叫了一声:“容颜。”
她终于回过了头来,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说:“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真没想到,你原来就是他的妻子。”马达靠近了她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把头别了过去。
“不,请你看着我。”
容颜抬起了头,看着马达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而她那一袭黑
衣,又使她显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好了,你这样做会使你处于危险的境地。他们还在外边等着我呢,我先出去了,
你在这里等几分钟以后再走,免得他们怀疑。”
她轻声地说完这些话,然后对马达眨了眨眼睛,迅速地走出了阴暗的过道。
马达还留在阴影中,目送着容颜回到那群人中,一辆黑色的别克开了过来,他们拥
着容颜进去,接着很快地开走了。
在容颜离开殡仪馆的时候,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那就是叶萧。
叶萧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刚才容颜躲进阴暗的走道里的那一幕都已经被他收入了眼
底。几分钟以后,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了那条走道,那年轻人钻进了一辆红色的
桑塔纳出租车里,自己开动车子离开了。
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叶萧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默默地记了下来。
二十二
小绿又醉了。
这鬼地方既供应酒又供应菜,看起来是酒吧与餐馆的混合体,再加上那富于刺激性
的音乐,使小绿一连几晚上都混在这里。她不和其他任何人说话,只是一个人坐着,用
两个半钟头的时间,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完那顿索然无味的晚饭。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