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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12 字 4个月前

和。至于画家有时发表的自命不凡的

夸夸其谈,戈达尔所开的庸俗的玩笑,斯万虽然跟他们两个都要好,可以原谅他们,然而鼓

不起勇气,也没有那份虚情假意来为他们叫好,而福什维尔却是那样愚钝,虽然并不懂得画

家谈的是什么,竟为之倾倒,对戈达尔的玩笑也听得津津有味。正是在福什维尔在维尔迪兰

家吃的第一顿饭桌上,两个人之间的差异全都暴露了出来,突出了福什维尔的品质,也加速

了斯万的失宠。

那天晚上,餐桌上除了常客之外,还有一位巴黎大学的教授,名叫布里肖,他是在温泉

跟维尔迪兰夫妇认识的。要不是校内教务繁忙,研究工作又重,闲暇时间很少的话,他是很

乐意常上他们家来的。他对人生有这样一种好奇之心(也可以说是迷信),这种好奇心跟人

们对他们的研究对象的一定程度的怀疑态度相结合,就会在任何一行一业中,使得某些聪明

人(譬如不信医学的医生,不信拉丁文翻译练习的中学教员)博得思想开阔、头脑敏锐、甚

至高人一等的美名。他装模作样地在维尔迪兰夫人家中搜求他在讲哲学,讲历史时可资对照

的当今实例,首先他认为哲学和历史都无非是为人生之途作准备,其次他也认为在这小宗派

里可以看到以前仅仅在书本里看到的东西,现在在行动中表现出来;最后可能也是因为他从

小就被灌输了对某些人的尊敬之情,而且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这种尊敬之情一直保持在心头,

现在他却想剥去他自己大学教授的外衣,跟这些人一起放肆放肆——其实这些言行之所以显

得是放肆,也仅仅因为他道貌岸然地穿着大学教授的外衣的缘故。

刚一开饭,坐在维尔迪兰夫人(她可为了这位“新人”的光临而在衣装打扮上没有少下

工夫)右首的德·福什维尔先生就对她说:“您这件白外衣(robeblanche)可真是独出心

裁。”那位大夫一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被他称之为“姓氏中带‘德’字的人”,目不转睛地

盯着他,总想找机会引起他的注意,跟他拉上关系,这时抓住了blanche这个字,头也不抬

地说:“blanche?blanchedecastille?(布朗施?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1”,然

后继续低着头左顾右盼,既拿不稳大伙对他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又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

气。斯万苦笑一下,表明他认为这种用同音异义字进行的文字游戏实在荒唐,而福什维尔则

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种欢快情绪(那种真诚坦率着实叫维尔迪兰夫人看了高兴),表明他既

欣赏大夫所说的那句话的精巧,自己又精于为人处世之道。

1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1185—1252),法国国王路易八世之妻,路易九世

(即圣路易)之母,曾两度为摄政王后。

“您觉得这位科学家怎么样?”她问福什维尔,“跟他在一起,你就没法子接连谈上两

分钟的正经话。”她又转过脸来对大夫说:您在医院里是不是也这么老开玩笑?这么着,倒

是不至于整天闷得慌。我看我也该申请住进您的医院才是。”

“我想我刚才听见大夫说起了那个老泼妇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请原谅我这么说

话。夫人,我说得对不对?”布里肖问维尔迪兰夫人。维尔迪兰夫人喜不自禁,两眼紧闭,

双手捂住脸,格格地闷声直笑。“天哪!夫人,我不想故作惊人之笔,来吓唬现在在座而鄙

人有所不知的虔敬的贵宾们……不过,我得承认咱们这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雅典式共和国—

—啊,那是十足地道的雅典式共和国,它的第一个警察头子正是这位采取愚民政策的卡佩家

族的女人。就是这么回事,我亲爱的主人,就是这么回事,没有错。”他以铿锵有力的声

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他对维尔迪兰先生提出的反对意见的回答。”《圣德尼编年

史》1这部作品所提供的资料的可靠性是毫无问题的,它在这一点上就留下了不容置疑的证

据。这位圣者的母亲哪,不信教的无产者再也挑不出比她更好的保护人了;她不但生了一个

被称为圣者的儿子,还培养了一批蹩脚的圣者(絮谢尔2就是这样说的),以及一些圣伯尔

纳3之流;谁沾上她的边都难免挨骂。”

1絮谢尔(约1081—1151),圣德尼市的教士,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时的大臣,在

法国王权的加强方面起过极为重要的作用。

2教反对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鼓吹神秘主义,极力反对阿伯拉尔“理解而后信仰”的

主张。

3圣伯尔纳(1090—1153),中世纪神学家,在法国政教冲突中帮助巴黎主《圣德尼编

年史》即《法兰西编年史》,13世纪编于圣德尼市。

“这位先生是谁?”福什维尔问维尔迪兰夫人,“他说起话来气儿还挺粗的。”

“怎么?您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布里肖?他在全欧洲都是遐迩闻名的。”

“噢!他就是布里肖!”福什维尔高声叫道,他刚才并没有听真。接着又双眼圆睁瞧着

那位客人对维尔迪兰夫人说,“您待会儿跟我详细介绍介绍。能跟一位名人同桌吃饭,总是

很有意思的。您邀请的客从都经过精心挑选,在您这里是决不会厌烦的。”

“是的,尤其是他们都有一种安全感,”维尔迪兰夫人谦虚地说,“他们想谈什么就谈

什么,大家畅所欲言,从来不会冷场。布里肖今天谈的还不怎么样;有一天在这里可是说得

有声有色,叫你简直要拜倒在他脚下。要是在别人家里,他可就变了样了,机智也没有了,

话就跟牙膏一样,你不挤就出不来,他甚至会变成一个讨厌家伙。”

“这倒真怪!”福什维尔不胜诧异地说。

布里肖那样的机智,尽管跟真正的才智并不矛盾,可在斯万年轻时交往的那些人眼里会

被看成是纯粹的愚蠢。而教授才气横溢,很多被斯万认为是有才的上流社会人士是会羡慕

的。然而这些人士早已把他们的好恶,至少是与社交生活,甚至是与社交生活相连而其实应

该属于才智领域的东西(例如谈吐)有关的好恶都灌输给了斯万,因此他只能认为布里肖开

的玩笑既是学究气十足,又庸俗粗鲁得令人作呕。再说,他习惯于彬彬有礼,对那位狂热的

民族主义的教授对任何人说话时的那种粗鲁甚至是大兵式的口吻也大为反感。最后,也许他

那天晚上看到维尔迪兰夫人对奥黛特一时心血来潮带来的这位福什维尔表现得那么殷勤亲

切,因此失去了平常那种宽容。奥黛特在斯万面前也显得有点不自在,来到的时候曾问他:

“您觉得我那位客人怎么样?”

福什维尔是他早就认识了的,可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他居然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好感,而且

长得还相当漂亮,就没有好气地答道:“真恶心!”他倒不是为了奥黛特的缘故而心怀妒

意,不过那天他不象往常那样高兴,所以当布里肖讲起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的母亲,说

她“跟金雀花朝的亨利生活在一起多年才嫁给他”这个故事时,他想让斯万敦促他接着讲下

去,就对他说:“斯万先生,是不是?”那口吻倒象是在对乡巴佬讲话,或者是给大兵打气

似的。斯万说,他很对不起,他对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毫不感兴趣,倒是有话要跟画家

说。这就杀了布里肖的威风,使得女主人大吃一惊。原来画家那天下午去看了一位艺术家的

画展,那是维尔迪兰夫人的朋友,前不久死了的。斯万想通过画家(他的鉴赏力斯万是很欣

赏的)了解一下那位艺术家,他在前几次展览中震惊了观众的精湛技巧,在最后几幅作品中

是否更进了一步。

“从这一观点看来,真是了不起,然而我并不觉得这种艺术形式很‘高级’,”斯万面

带微笑说。

“高级……高到九天之上,”戈达尔煞有介事似地举起双臂插上这么一句。

举座纵声大笑。

“您看,我说得对不对,跟他在一起就没法子说正经的,”维尔迪兰夫人对福什维尔

说,“在谁也预料不到的时刻,他冷不了给你来上一句笑话。”

然而她也注意到,只有斯万没有开颜。相反,他对戈达尔当着福什维尔的面笑他,感到

很不满意。而画家吗,如果只有他跟斯万在场的话,是会帮他说句话的,现在却宁可就已故

的大师的技巧说上两句,以此来博得席上的人的赞赏。

“我一直走到画幅跟前,”他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画的;我都把鼻子尖顶上去了。

嗨!谁也说不上那是用什么画的,是胶?是宝石?是胰子?是青铜?是阳光?还是屎巴巴?”

“再添一得十二!”大夫待了会儿叫道,谁也不明白他插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是什么也没有用,”画家接着说,“这儿的谜跟《夜巡》和《摄政王后》那两

幅画同样难解,那手法比伦勃朗1和哈尔斯2还要高明。这幅画真是了不起!”

1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将意大利画家卡拉瓦齐的明暗对比法加以发

展,形成独特的风格。《夜巡》为其杰作之一。

2哈尔斯(约1580—1666),荷兰肖像画家和风俗画家,笔法流畅,有节奏感,色彩

简朴而明亮,对后来欧洲绘画技法的改进有较大启发。《摄政王后》即出其手。

正如歌唱家已经唱到他所能唱到的最高音而只好改用假嗓子哼下去一样,他这会儿也只

好含笑低语,仿佛那幅画美得反而有点可笑似的:

“味儿好闻,上脑,叫你透不过气来,叫你全身痒痒,可你又说不上那是用什么画的,

这简直是巫术,是骗术,是奇迹(说到这里他放声大笑),是不老实!”他打住话头,庄严

地抬起头来,以竭力悦耳的深沉的低音找补一句,“可又是如此正派!”

除了当他说到“比《夜巡》还强”时引起维尔迪兰夫人的反对(她把《夜巡》跟《第九

交响曲》和《萨摩色拉斯的胜利女神雕像》,看成是世上最伟大的三件杰作),提到巴巴这

两个字时引起福什维尔环顾全桌,看他们对这话的反应,并且含蓄地、宽宏大量地微微一笑

以外,其余的时间,席上的人除了斯万以外,全都着了魔似的盯着那位画家。

等他说完话,维尔迪兰夫人眼看德·福什维尔先生第一次光临在餐桌上就如此兴致勃

勃,高兴极了,她高声叫道:“你们看,他说得那么来劲,我真高兴。”又对她丈夫说:

“你这是怎么啦?目瞪口呆地待在那里!你是听呆子。画家先生,他倒象是第一次听您说话

似的。刚才您讲话的时候,他是一个一个字都记在心间,赶明儿要他复述您的话,他准一个

字儿也落不了。”

“不,我这并不是扯淡,”画家说,他对他的成功十分得意,“看样子,你们以为我这

是吹牛,是骗局;那我就领你们去看看那画展,到时候你们再看我是不是夸大其词;我敢担

保,你们看了比我还要兴高采烈!”

“可我们并不认为您是夸大其词,我们只是要您别忘了吃菜,要我丈夫也别忘了吃菜。

再给比施先生来点诺曼底板鱼,他盘子里的已经凉了。我们不忙,别那么急着上菜。色拉待

会儿再上吧。”

戈达尔夫人向来谨慎,沉默寡言,可是当她灵感一来,想起一句得体的话,她也不乏自

信。她感到这句话会一鸣惊人,这就使她产生了信心,而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

更多地是为了有助于她丈夫的事业。维尔迪兰夫人刚提起“色拉”这两个字,她就赶紧抓住

机会:

“莫非这是日本色拉?”她转过脸来,朝着奥黛特低声说道。

这话虽然说得含蓄,却显然是跟最新一上演就轰动一时的小仲马的那个剧本有关,她为

说这既得体又大胆的话感到高兴,却也有点不好意思,象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似的笑了起

来,笑声是那么轻,然而难以遏制,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这位夫人是谁?她可很有机智,”福什维尔说。

“不,不过各位如果星期五一起光临,我们给各位准备日本色拉。”

戈达尔夫人对斯万说:“先生,说起来也许您会觉得我太土。我到现在还没看过那脍炙

人口的《弗朗西伊翁》1呢。大夫已经看过了,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他是有幸跟您一起看

的,我也觉得他不必为了陪我而去订票再看一次。当然,在法兰西剧院的晚上是从来不会虚

度的,演出总是非常精彩,不过我们有很好的朋友(戈达尔夫人很少举出具体的姓名,只说

“我们的朋友们”或者“我们的一位朋友”,拿腔做调,学着那不屑提那些不足道的人的姓

名的那副架子,那种派头),他们有包厢,常想着带我们去看值得一看的新戏;我相信我迟

早总会有机会去看《弗朗西伊翁》的,到时候就可以提出我自己的看法了。不过我可得坦白

承认,我是够傻的,在我所到的沙龙里,大家都在谈论那个倒霉的日本色拉。”看到斯万对

她那件新闻并不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感兴趣,她又加上一句:“大伙甚至已经开始有点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