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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2 字 4个月前

得是谎话。要让他相信她在撒谎,事先的怀疑是

个必要的条件。这同时也是一个充分的条件。这时奥黛特所说的一切就都可疑。只要听到她

说一个男人的名字,那肯定就是她的一个情人;这个假设一旦成立,他得花几个星期才能把

它消除;有一回他甚至找私家侦探去打听一个不相识的人的地址和每天的活动,直到这个人

外出旅行他才会松口气,可后来才知道,此人却是奥黛特的一个叔叔,都死了二十年了。

1美男子菲利贝(1480—1504)是萨瓦公国的大公。勃鲁在安省首府布雷斯堡,地

处巴黎东南422公里,教堂建于1506年至1536年间。

虽然她一般不同意他跟她一起在公共场所露面,说是会遭人闲话,可是有时候他也跟她

一样同时应邀参加某个晚会,如在福什维尔家、在画家家、在哪个部举办的慈善舞会上,那

时他就跟她在一起了。他见到她,可不敢呆下,唯恐显得是在窥看她跟别人在一起时的乐

趣,在他的想象里,这种乐趣是没有穷尽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它终了时的情况,因为他

自己只能独自一人回家,惶惶不安地上床睡觉。几年以后,当他到贡布雷我们家去吃晚饭的

那些夜晚,我也有这样的经历。有这么一两回,他通过这样的夜晚,也体验到一种可以称之

为平静的欢乐(如果不因不安情绪突然消除而产生过分强烈的冲击的话),因为它使我们的

心得到宁静:他有天到在画家的画室中举行的晚会上呆了一会儿,正准备要走,奥黛特这时

化装成一个光彩照人的外国人,向周围的男人(而不是向他)含情脉脉,兴高采烈,简直象

是预告就在这晚会上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是狂乱舞会,一想到她要去,他就不寒而栗)

将有什么风流艳事发生,而这种高兴劲儿比看真正的肉体的结合更能激起斯万的妒意,因为

他对后者比较难以想象;他都已经准备迈过画室的大门了,忽然听到奥黛特叫他:“您能不

能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就走,咱们一起回去,您把我送到家。”这几句话砍掉了晚会那叫他

惊恐不安的结局,使得晚会在他回想当中竟是那么纯洁无邪,也使得奥黛特的回家不再是一

件难以设想的可怕的事情,而成了甘美的现实,而且就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样摆在他的面

前,摆在他的车中;这几句话也剥去了奥黛特那过分光耀夺目,过分欢快的外貌,揭示出她

刚才只不过是一时化了装,而且是为了他的,并不是为了什么神秘莫测的乐趣,而对这种化

装,她也已经厌倦了。

确实有那么一天,福什维尔要求坐斯万的车回去,当车到了奥黛特家门口,他又要求让

他也进去,奥黛特指着斯万对他说:“啊,这可得听这位先生的。您去问他吧。要就进去坐

一会儿,可别太久了,我要提醒您,他喜欢安安静静地跟我谈话,不喜欢在他来的时候来客

人。啊!您要是象我那么了解他就好!mylove(亲爱的),谁也没有我那么了解您,您说是

不是?”

斯万见她当着福什维尔的面对他说出这样表示偏爱的亲切话语,心里自然感动,不过如

果她也能说某些批评建议的话,那就更好了,例如:“星期天的那个晚宴,您准还没有给人

回音呢。您要不爱去就别去,可别失礼”;或者是:“您有没有把您关于弗美尔的那篇论文

留在这里?明天不是可以多写一点吗?真是个懒骨头!我得督促督促您才是!”这样的话就

表明奥黛特了解他在上流社会的应酬,了解他艺术论文进展的情况,表明他们两个人有着共

同的生活,说这话的时候,她向他投来一个微笑,通过它,他感觉到她是整个身心都属于他

的。

在这样的时刻,当她为他们冲橘子汁的时候,象调得不好的反光镜先在墙上一个目标的

周围投上一些古里古怪的大影子,然后慢慢收缩,最后集中消失于目标那一点那样,他对奥

黛特的那些变幻无定的可怕的看法也逐渐消失,最后跟站在斯万面前的她那迷人的身体结合

起来了。他忽然起疑,在奥黛特家中灯下度过的这个时刻也许并不是摆上道具,搬上蜡果,

专门为他彩排的时刻(其目的在于掩盖他不断想着然而又得不出明确概念的那个可怕的微妙

的东西,也就是当他不在那儿的时候,奥黛特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的真正的生

活),而当真是奥黛特的真正的生活;如果他不在的话,她可能把这同一把扶手椅推到福什

维尔跟前,倒给他的也不是别的什么特殊饮料,而就是这种橘子汁;奥黛特生活于其中的世

界并不是他成天在确定其位置在何方面也许仅仅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那个可怕的超自然的世

界,而确确实实是这现实的宇宙,它并没有什么特殊凄惨的气氛,而是包括他就要去就座写

字的那张桌子,他将有机会品尝的饮料,包括所有那些他既怀着好奇和赞叹又怀着感激之情

去观赏的事物,因为这些事物在象海绵吸水那样吸收他的梦幻,把他从梦幻中摆脱出来的同

时,它们自身也得到了充实;它们也向他指出他的梦幻的看得到摸得着的现实性,引起他的

思想的注意;这些事物的形象在他眼前越来越鲜明生动,它们同时也使他困惑的心越来越安

定下来。啊!要是命运能允许他跟奥黛特两个人只有一个住处,在她家里就是在他自己家

里;在问仆人午餐吃什么时,得到的回答就是奥黛特的菜单;如果奥黛特早上想到布洛尼林

园大道散步,他作为丈夫,尽管不想出去,也得陪着她并且在当她太热的时候给她拿着斗

篷;晚饭以后,如果她想穿着便服呆在家里,他就得呆在她身边做她要他做的事情;那么,

他生活中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现在看来是那么乏味,到时候就同时也成了奥黛特生活的

一部分,即使是最家常的那些细节,例如包括着那么多的梦幻,体现了那么多的意愿的那盏

灯、那杯橘子水、那张扶手椅等等,到时也会变得无比的甘美,分量也会大得出奇!

然而他又心想,他这样就要惋惜失去的安谧和宁静,这两者对爱情可不是有利的气氛。

当奥黛特对他来说不再总是一个不在身边、随时怀念的想象中的人物时;当他对她的情感不

再是那奏鸣曲的乐曲激起的那种神秘的慌乱,而是深情,而是感澈;当他们两人之间建立了

正常的关系,结束她的热狂和忧伤时;那时候,奥黛特的日常生活活动在他心目中就不会显

得那么重要——他已经多次起过疑心,透过信封看她给福什维尔的信那天就是一例。他冷静

地观察自己的病痛,仿佛是在自己身上进行预防接种,以便进行研究;他心想,当他病愈以

后,奥黛特做什么事情就与他无关了。然而在他的病态中,说实在的,他对她的病愈的害怕

不亚于死亡,因为这样的病愈就等于是宣告他现在的一切的死亡。

经过这样的安静的夜晚,斯万的疑心平定下来了;他为奥黛特祝福,第二天一早就派人

把最好的首饰送到她家,因为她在前夕的那些好意的表现,在他身上激起的是感激之情,或

者是看到这些表现能再现的愿望,或者是需要有所宣泄的爱情的高潮。

可是,也有时候,痛苦之情揪住了他的心,他想象奥黛特是福什维尔的情妇,想象他自

己没有被邀请的那次夏都的活动的前夕,他们两个从维尔迪兰家的马车里看着他带着连他的

车夫都发现了的那种绝望的神色请她跟他一起回去,结果自己单独一人垂头丧气地回家那会

儿,当她叫福什维尔看他那副神色,对他说:“嗨!看他气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她的眼

神准跟福什维尔在维尔迪兰家中赶走萨尼埃特那天一样,闪闪发光、不怀好意、狡黠而微斜

的。

那时,斯万就讨厌她了,心想:“我也未免太傻了,花钱为别人买乐趣。她还是留点儿

神为妙,别把绳子绷得太紧,等我急了是会一个子儿也不给的。无论如何,额外的优惠得暂

时停付了!可就在昨天,当她提到想上拜罗伊特度音乐节时,我却傻得对她说什么要在近郊

租一座巴伐利亚国王的漂亮城堡,两个人去住。幸好她并没有显得过分兴奋,也没说是去还

是不去;但愿她拒绝吧,我的老天爷!她对瓦格纳的音乐就跟鱼对苹果一样,沾都不沾,一

连两个星期跟这么个人听音乐会,敢情是妙不可言!”而他的恨就跟他的爱一样,需要发

泄,需要行动,他都乐于把他那往坏处想的想法推得更远,设想奥黛特已经背叛他,这就更

加讨厌她了,而如果他这些想法一旦得到证实(这是他力图信服的),就会找机会来惩罚

她,把他那一腔怒火在她身上发泄。他都快要设想他就要收到她的信,向他要钱把拜罗伊特

附近那个城堡租下,同时通知他,他自己不能去,因为她已经应承了福什维尔和维尔迪兰夫

妇,要邀请他们前往。啊!他倒真希望她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到时候给她来个回绝,给她来

封报复性的回信,该是多么痛快!他都已经在挑选字眼,甚至高声念了出来,仿佛当真收到

了她那封来信似的。

这封信第二天果然来了。她说维尔迪兰夫妇和他们的朋友们表示有意去听瓦格纳作品的

演出,而她平常经常在他们家受到接待,如果他肯给她送这笔钱的话,她就也将得到接待他

们的乐趣。她只字没有提到他;不消说,有他们那些人在场就排除了他去的可能。

头天晚上逐字逐句想好的那封可怕的回信(他可不敢指望这封信当真用得上),现在他

却有派人把它给她送去的乐趣了。糟糕的是,凭她手头现有的钱,或者很容易就找来的钱,

只要她想租,在拜罗伊特还是租得起房子的,虽然她不懂得巴赫和克拉比松1之间有什么区

别。不过,凭她这点钱,她的生活就得偷省着点儿。他这回要是不送她几张一千法郎的钞

票,她就没法每晚在她租的城堡里组织豪华的晚餐会,会后也许她还会心血来潮(可能以前

还不曾有过),投入福什维尔的怀抱。反正这次见鬼的旅行,他斯万是决不出钱的!——

啊!要是有办法阻止,那该多好!要是她在动身前崴了脚,要是能出高价买通送她上火车站

的马车夫,把四十八小时以来在斯万眼中的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双眼里含着投向福什维尔

的同谋的微笑的女人奥黛特送到一个地方关些日子,那该多好!

1克拉比松(1808—1866):法国作曲家。

可是她这副形象从来都不会保持很久;过了几天那闪亮狡猾的目光就失去了光辉和欺骗

性,那对福什维尔说:“嗨!看他气成那个样子!”的可恶的奥黛特的形象开始淡化,开始

消失。这时,另一个奥黛特的脸庞逐渐重新出现,在一片光明中缓缓地升起;这个奥黛特虽

然也向福什维尔投去微笑,可只有在向斯万投去的微笑中才含有柔情;当她说,“可别太久

了,当这位先生要我呆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不大喜欢来客人的。啊!您要是象我那么了解

他就好了!”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当斯万对她体贴入微时,当在重要关头唯有他可以信

赖而向他求教时,她的微笑不也就是这样吗?

这时,他就会自问,他怎么能对这样一个奥黛特写那么一封侮辱性的信;毫无疑问,她

是从来也不信他会写出这样一封信的,而这一封信就使他通过他的慷慨忠诚而在她的尊敬之

情中占有的崇高的、唯一的地位上降了下来。她对他的爱就将不似往日了,正是因为他身上

有福什维尔和任何别人所不具有的那些品质,所以她才爱他。正是由于这些品质,所以奥黛

特才时常对他体贴入微;这些表现,当他心怀妒意时是不把它们当作怎么回事的,因为它们

不是情欲冲动的表现,所代表的与其说是情爱倒不如说是柔情,可是当他的疑心逐渐消除

(时常得力于阅读美术著作或者跟朋友谈话后的心平气和),使得他的激情不那么要求回报

时,他就开始感到这些表现是何等可贵。

在经过这番动摇以后,奥黛特自然回到了斯万的妒意把她一度拨开的那个位置,进入他

觉得她动人的那个角度,他就在脑子里设想她是多么温情,眼睛里露出一副心甘情愿的神

色,长得又是那么漂亮,他禁不住把他的双唇向她伸去,仿佛她当真在场,能够接受拥抱似

的;而他对这迷人的善良的一瞥报之以感激之情,仿佛她刚才当真看了他一眼,仿佛刚才这

一瞥并不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而由他的想象力描绘出来的似的。

他该给她造成了何等的痛苦!当然,他有充分的理由对她不满,但如果他不是那么爱她

的话,这些理由还不足以使他对她不满到如此程度。他对别的一些女人不是也曾抱怨得厉害

么,而今天既然已经不再爱她们,对她们也就没有什么愤怒可言了,当她们找上门来时,不

是照样可以乐于为她们效劳吗?如果有朝一日他对奥黛特采取这样不关痛痒的态度,那他就

会理解,当初纯粹是出于醋意才使得他觉得她那想法如此恶劣,如此不可原谅,而那种想法

骨子里还是十分自然,倒也显出一番好心,只是未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