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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30 字 4个月前

众的喝彩声中得知。然而,群众的这

种直接认识往往和上百种错误认识交织在一起,因此,掌声往往是错误的,何况它是前面掌

声的机械后果,正如风暴使海水翻腾,即使当风力不再增大,海浪也仍然汹涌一样。管他

呢,我越鼓掌就越觉得拉贝玛演得好。坐在我旁边的一位普通妇女说:“她可真卖劲,用力

敲自己,满台跑,这才叫演戏哩。”我很高兴找到这些理由来证明拉贝玛技艺高超,但同时

也想到它们说明不了问题。农民感叹说:“画得多么好!真是妙笔!瞧这多美!多细!”这

难道能说明《蒙娜丽莎》或本韦努托1的《珀耶修斯》吗?但我仍然醉饮群众热情这杯粗

酒。然而,当帷幕落下时,我感到失望,我梦寐以求的乐趣原来不过如此,但同时,我需要

延长这种乐趣,我不愿离开剧场从而结束剧场的经历——在几个小时里它曾是我的生活,我

觉得直接回家好比是流放;幸亏我盼望到家以后能从拉贝玛的崇拜者口中再听到关于她的

事,这位崇拜者正是那位使我获准去看《菲德尔》的人,即德·诺布瓦先生。

1本韦努托(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

晚饭前,父亲把我叫进书房,将我介绍给德·诺布瓦先生。我进去时,大使站起来,弯

下他那高大的身躯向我伸出手,蓝色的眼睛关注地看着我。在他作为法兰西的代表的任职期

间,人们往往将过往的外国人介绍给他,其中不乏多少有点名气的人物,甚至著名歌唱家;

而他明白,有朝一日,当人们在巴黎或彼得堡提起这些人时,他便可以夸耀说曾在慕尼黑或

索非亚和他们一同度过夜晚,因此他养成了这种习惯:亲切地向对方表示认识他有多么荣

幸。此外,他认为,在外国首都的居留期间,他既能接触来往于各国首都的有趣人物,又能

接触本地居民的习俗,从而对不同民族的历史、地理、风俗以及对欧洲的文化运动获得深入

的、书本上所没有的知识,因此他在每个新来者身上应用尖锐的观察力,好立即弄清楚站在

他面前的是什么人。长久以来,他不再被派驻国外,但每当别人向他介绍陌生人,他的眼睛

便立即进行卓有成效的观察,仿佛眼睛并未接到停职通知,同时他的举止谈吐试图表明新来

者的名字对他并不陌生。因此,他一面和气地、用自知阅历颇深的要人的神气和我谈话,一

面怀着敏锐的好奇心,并出于他本人的利益而不停地观察我,仿佛我是具有异域习俗情调

的、颇具教益的纪念性建筑物,或者是巡回演出的明星。因此他既象明智的芒托尔1那样庄

严与和蔼,又象年轻的阿纳加西斯2那样充满勤奋的好奇心。

1芒托尔,古希腊神话中的智者。

2阿纳加西斯,公元前六世纪哲学家。此处指十八世纪出版的《青年阿纳加西斯希腊游记》。

关于《两个世界评论》,他绝口不提为我斡旋,但对我过去的生活及学习,对我的兴

趣,却提出了一系列问题。我这是头一次听见别人将发挥兴趣爱好作为合理的事情来谈论,

因为在此以前,我一直认为应该压制兴趣爱好。既然我爱好文学,他便使话题围绕文学,并

且无比崇敬地谈论它,仿佛它是上流社会一位可尊敬的、迷人的女士。他曾在罗马或德累斯

登与她邂逅而留下美妙的回忆,但后来由于生活所迫而很少有幸再与她重逢。他带着几乎放

荡的神情微笑,仿佛羡慕我比他幸运、比他悠闲,能与它共度美好时光。但是,他的字眼所

表达的文学与我在贡布雷时对文学所臆想的形象完全不同,于是我明白我有双重理由放弃文

学。以前我仅仅意识到自己缺乏创作的天赋,而现在德·诺布瓦先生使我丧失创作欲望。我

想向他解释我的梦想。我激动得战栗,唯恐全部话语不能最真诚地表达我曾感觉到、但从未

试图向自己表明的东西。我语无伦次,而德·诺布瓦先生呢,也许出于职业习惯,也许出于

要人们所通常具有的漠然态度(既然别人求教于他,他便掌握谈话的主动权,听任对方局促

不安、使出全身解数,而他无动于衷),也许出于想突出头部特点的愿望(他认为自己具有

希腊式头型,尽管有浓密的的颊须),当你向他阐述时,他的面部绝对地静止不动,使你以

为面前是石雕陈列馆里一座古代胸像——而且是耳聋的!突然间,就像拍卖行估价人的锤声

或者代尔夫的神谕,响起了大使的回答,它令人激动,因为你从他那木然的脸上无法猜到他

对你的印象或者他即将发表什么意见。

“正巧,”他不眨眼地一直盯着结结巴巴的我,突然下结论似地说,“我有一个朋友,

他的儿子,mutatismutandis1,和你一样。(于是他用一种安慰的口气谈起我们的共同倾

向,仿佛这不是对文学,而是对风湿病的倾向,而他想告诉我我不会因此丧生)。他放弃了

父亲为他安排的外交仕途,不顾流言蜚语投身创作。当然他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两年以前—

—他的年龄当然比你大得多——他发表了一部作品,是关于对维多利亚—尼昂萨湖2西岸的

‘无限性’的感触。今年又写了一本小册子,篇幅稍短,但笔锋犀利,甚至尖刻,谈的是保

加利亚军队中的连发枪。这两本书使他成为了不起的人物。他已经走了一大段路,不会中途

停下来的。在伦理科学院里,人们曾两三次提到他,而且毫无贬谪之意,虽然目前还未考虑

提他为候选人。总之,他还不能算声誉显赫,但他的顽强搏斗已经赢得了优越的地位和成

就。要知道成功并不总是属于那些骚动者、挑拨者、制造混乱者(他们几乎都自命不凡)。

他通过努力一举成名。”

1拉丁文,此处意为:基本上。

2维多利亚—尼昂萨湖是赤道非洲的一个大湖。

父亲已经看见我在几年以后成为科学院院士了,因此十分得意,而德·诺布瓦先生又将

这种满意推向高峰,因为他在仿佛估计自己行动后果的片刻犹豫以后,递给我一张名片,并

说:“你去见见他吧,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一些有益的忠告。”他的话使我激动不

安,仿佛他宣布了我次日就将登上帆船当见习水手。

我从莱奥妮姨母那里继承了许多无法处置的物品和家具,以及几乎全部现金财产(她在

死后表达了对我的爱,而在她生前我竟一无所知)。这笔钱将由父亲代管,直到我成年,因

此父亲请教德·诺布瓦先生该向何处投资。德·诺布瓦先生建议购买他认为十分稳妥的低率

证券,特别是英国统一公债及年息百分之四的俄国公债。他说:“这是第一流的证券,息金

虽然不是太高,但本金至少不会贬值。”至于其他,父亲简略地告诉客人自己买进了什么,

客人露出一个难以觉察的微笑,表示祝贺。德·诺布瓦先生和所有资本家一样,认为财富是

值得羡慕的东西,但一当涉及他人的财产时,他认为以心照不宣的神气表示祝贺则更为得

体。另一方面,由于他本人家财万贯,他便将远不如他阔气的人也看作巨富,同时又欣慰而

满意地品味自己在财富上的优越地位。他毫不犹豫地祝贺父亲在证券的“结构”问题上表现

出“十分稳妥、高雅、敏锐的鉴赏力”,仿佛他赋予交易证券的相互关系,甚至交易证券本

身以某种美学价值似的。父亲谈到一种比较新的罕为人知的证券,这时德·诺布瓦先生便说

(你以为只有你读过这本书,其实他也读过):“我当然知道啦,有一阵子我注意它的行

情,很有趣,”同时露出对回忆入迷的微笑,仿佛他是某杂志的订户,一段一段地读过那上

面长篇连载的最新小说。“我不劝阻您购买将发行的证券,它很有吸引力,价格也很有

利。”至于某些老证券,父亲已记不清它们的名称了,往往将它们与类似的证券相混淆,因

此便拉开抽屉取出来给大使看。我一见之下大为着迷;它们带着教堂尖顶及寓意图像的装

饰,很像我往日翻阅的某些富于幻想的古老书刊。凡属于同一时期的东西都很相似。艺术家

既为某一时期的诗歌作画,同时也受雇于当时的金融公司。河泊开发公司发行的记名证券,

是一张四角由河神托着的、饰有花纹的长形证券,它立即使我回忆起贡布雷杂货店橱窗里挂

着那些《巴黎圣母院》和热拉尔·德·内瓦尔1的书。

1热拉尔·德·内瓦尔(1808—1855),法国著名作家。

父亲瞧不起我这种类型的智力,但这种蔑视往往被亲子之爱所克制,因此,总的来说,

他对我做的一切采取盲目的容忍态度。他不加思索地叫我取来我在贡布雷散步时所写的一首

散文短诗。当年我是满怀激情写的,因此,我觉得谁读到它都会感动不已。然而,德·诺布

瓦先生丝毫未被感动,他交还给我时一言不发。

母亲一向对父亲的事务毕恭毕敬,此时她走了进来,胆怯地问是否可以开饭。

她唯恐打断了一场她不应介入的谈话。此刻父亲确实在向侯爵谈到将在下一次委员会会

议上提出的必要措施,他那特殊的声调使人想起两位同行——好比两位中学生——在外行面

前交谈的口吻,他们由于职业习惯而享有共同的回忆,但既然外行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当着

这些外行的面提起往事时只能采取歉然的口吻。

此刻,德·诺布瓦先生的面部肌肉已经达到了完美的独立,因此他能够以听而不闻的表

情听人说话:父亲终于局促不安起来:“我本来想征求委员会的意见……”在转弯抹角以

后,他终于说道。可是,从这位贵族气派的演奏能手的面孔上、从他那像乐师一样呆滞地静

等演奏时刻的面孔上,抛出了这句话,它不紧不慢,几乎用另一种音色来结束已经开始的乐

句:“当然,您完全可以召集委员们开会,何况您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让他们来一趟就行

了。”显然,这个结束语本身毫无新奇之处,但是,在它以前的那个状态使它显得突出,使

它象钢琴上的乐句那样清脆晶莹,十分巧妙地令人耳目一新,就好比在莫扎特的协奏曲中,

一直沉默的钢琴按规定的时刻接替了刚才演奏的大提琴。

“怎么样,对戏满意吗?”在餐桌前就坐时,父亲问我道。他有意让我显露一番,认为

我的兴奋会博得德·诺布瓦先生的好感。“他刚才去听拉贝玛的戏了,您还记得我们曾经谈

起过。”他转身对外交家说,采取一种回顾往事的、充满技术性的神秘语调,仿佛他谈的是

委员会。

“你一定会十分满意吧,特别是你这是第一次看她演出。令尊本来担心这次小小的娱乐

会有损于你的健康。看来你不是十分结实,一个文弱书生。不过我叫他放心,因为现在的剧

场和二十年前可是大不一样。座位还算舒适,空气也不断更换,当然我们还得大大努力才能

赶上德国和英国,他们在这方面,以及其他许多方面都比我们先进。我没有看过拉贝玛夫人

演《菲德尔》,但我听说她的演技极为出色。你肯定很满意吧?”

德·诺布瓦先生比我聪明千倍,他肯定掌握我未能从拉贝玛的演技中悟出的真理,他会

向我揭示的。我必须回答他的提问,请他告诉我这个真理,这样一来,他会向我证明我去看

拉贝玛演出确实不虚此行。时间不多,应该就基本点提出疑问,然而,哪些是基本点呢?我

全神贯注地思考我所得到的模糊印象,无暇考虑如何赢得德·诺布瓦的赞赏,而是一心想从

他那里获得我所期望的真理,因此我结结巴巴地讲着,顾不上借用现成的短语来弥补用词之

贫乏,而且,为了最终激励他说出拉贝玛的美妙之处,我承认自己大失所望。

“怎么,”父亲恼怒地叫了起来,因为我这番自认不开窍的表白会给德·诺布瓦先生留

下不好的印象:“你怎么能说你没感到丝毫乐趣呢?外祖母讲你聚精会神地听拉贝玛的每一

句台词,瞪着大眼睛,没有任何观众像你那样。”

“是的,我的确全神贯注,我想知道她的出类拔萃表现在什么地方。当然,她演得很

好……”

“既然很好,你还要求什么呢?”

“有一点肯定有助于拉贝玛夫人的成功,”德·诺布瓦先生说。他特别转头看着母亲,

一来避免将她撇在谈话之外,二来也是认真地对女主人表示应有的礼貌,“那就是她在选择

角色时所表现的完美鉴赏力,正是鉴赏力给她带来了名副其实的成功,真正的成功。她极少

扮演平庸角色,这一次扮演的是菲德尔。再说,她的鉴赏力也体现在服装和演技中。她经常

去英国和美国作巡回演出,并且大获赞赏,但是她没有染上庸俗习气,我指的不是约翰牛,

那未免不够公允,至少对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来说不够公允,我指的是山姆大叔。她从来没

有过度刺目的颜色,从来没有声嘶力竭的叫喊。她那美丽的悦耳的声音为她增添光彩,而她

对声音的运用竟如此巧妙,真可谓声乐家!”

演出既已结束,我对拉贝玛的艺术的兴趣便不再被现实所压制和约束,它越来越强烈,

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