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后。她披着垂肩的发辫,也
许因为这适合她的年龄,也许因为母亲想延长女儿的童年,好使自己显得年轻。我们搏斗起
来,弓着身子。我要把她拉过来,她在抵抗。她那张由于用力而发热的脸颊象樱桃一样又红
又圆,她笑着,仿佛我在胳肢她。我将她紧紧夹在两腿之间,好似想攀登一株小树。在这场
搏斗之中,我的气喘主要来自肌肉运动和游戏热情,如同因体力消耗而洒出汗珠一样,我洒
出了我的乐趣,甚至来不及歇息片刻以品尝它的滋味。我立刻将信抢了过来。于是,希尔贝
特和气地对我说:
“你知道,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再搏斗一会儿。”
也许她朦胧地感到我玩这个游戏有另一层未言明的目的,不过她没有看出我的目的已经
达到。我唯恐她有所觉察(片刻以后她作了一个廉耻心受到冒犯的、收缩而克制的动作,可
见我的害怕不无道理),便答应继续玩搏斗,免得她认为我并无其他目的,而信既已抢到
手,我便只想安安静静地呆着。
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看出,突然想起,那间带金属网纱的小亭子的凉爽、略带烟炱味的
气息使我接近了一个在此以前隐藏的形象,而并未使我看到它或识辨它。这个形象便是阿道
夫叔公在贡布雷的那间小房,它也散发同样的潮气。然而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形象的回忆
何以使我如此快乐,我不明白,暂时也不想弄明白。此时,我感到德·诺布瓦先生对我的蔑
视的确有理,一来我所认为的作家中的佼佼者在他看来仅仅是“吹笛手”,二来我所感受的
真正的激情不是出自某个重要思想,而是出自一种霉味。
一段时间以来,在某些家庭中,每当客人提到香榭丽舍大街这个名字,母亲们便露出不
以为然的神气,仿佛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著名的医生,而她们曾多次见他误诊,因此无法
再信任他。据说香榭丽舍公园对儿童不吉利,不止一次孩子嗓子疼,出麻疹,许多孩子发
烧。妈妈的几位女友见她继续让我去香榭丽舍大惑不解,她们虽然没有对她的母爱表示公开
怀疑,但至少对她的轻率感到惋惜。
神经过敏者也许是极少“倾听内心”的人,虽然这和一般的看法相反。他们在自己身上
听见许多东西,后来发觉不该大惊小怪,从此便听而不闻。他们的神经系统往往大喊“救
命!”仿佛生命垂危,其实仅仅是因为天要下雪或者他们要搬家,久而久之,他们习惯于对
警告一概不予理睬,就好比一位奄奄一息的士兵在战斗热情的驱使下,对警告置之不理,继
续像健康人一样生活几天。有一天,我带着惯常的种种不适的感觉(我对它们持续的内部循
环与对血液循环一样,始终不予理睬),轻快地跑进饭厅,父母已坐在餐桌旁了,于是我也
坐下——我像往常一样对自己说,发冷也许并不意味着应该取暖,而是因为受到呵责;不感
饥饿表示天要下雨,而并不表示不需进食——可是,当我咽下第一口美味牛排时,一阵恶心
和眩晕使我停下来,这是刚刚开始的病痛的焦躁的回答。我用冷冰冰的无动于衷以掩盖和推
迟病兆,但疾病却顽固地拒绝食物,使我无法下咽。这时,在同一瞬间,我想到如果别人发
现我病了便不会让我出门,这个念头(像伤员的本能一样)给予我勇气,我蹒跚地回到卧
室,量出我高烧四十度,然后收拾打扮一下便去香榭丽舍大街。虽然我的肉体表层有气无
力、十分虚弱,但我的思想却笑吟吟地催我奔往和追求与希尔贝特玩捉人游戏的甜蜜快乐。
一小时以后,我的身体支持不住了,但仍然感到在她身边的幸福,仍然有力量来享受快乐。
一到家,弗朗索瓦丝便对众人说我“身体不舒服”,肯定是得了“冷热病”。并马上请
来了医生。医生宣称,“倾向于”肺充血所引起的“极度的”和“病毒性”的高烧,它仅仅
是“一把稻草火”,将转化为更“阴险”、更“潜在”的形式。很久以来我感到窒息,外祖
母认为我酒精中毒,可是医生不顾她的反对,劝我在快发病时除了服用疏畅呼吸的咖啡因以
外,适当喝点啤酒、香槟酒或白兰地酒。他说酒精所引起的“欣慰现象”会防止哮喘发作。
因此,为了向外祖母讨酒,我无法隐瞒,而是不得不尽量显示我呼吸困难。每当我感到即将
犯病,而对病情又无法预料时,便忧心忡忡,我身体——也许因为太虚弱而无力独自承担疾
病的秘密,也许因为害怕别人不知我即将发病而要求做某些力所不及的或者危险的事——使
我感到,必须将我的不适精确地告诉外祖母,而这种精确性最后变成一种生理性的需要。每
当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尚未识辨的症状时,我必须告诉外祖母,否则我的身体会惶惶不
安。如果她假装不理睬,那么我的身体会令我坚持到底。有时我走得太远,于是,在那张不
再像往日一样能克制自己的、亲爱的面孔上,出现怜惜的表情和痛苦的挛缩。见她如此痛
苦,我十分难受,便扑到她怀中,仿佛我的亲吻能够抹去她的痛苦,我的爱能够像我的幸福
一样使她欢悦。既然她已确却我如何不适,我便如释重负,我的身体也不再反对我去安慰
她。我再三说这种不适并不痛苦,她完全不用可怜我,我向她保证说我是快乐的,我的身体
只是想得到它所应该得到的怜惜,只要别人知道它右边疼痛就够了,它并不反对我说这疼痛
不算病因而不能构成对我的快乐的障碍,它并不以哲学自炫,哲学与它无缘。在痊愈之前,
几乎每天我的窒息都要发作几次。一天晚上,外祖母离开我时我还平安无事,可是她在夜深
时又来看我,却见我呼吸急促,她大惊失色地叫道:“啊!我的天,你多受罪呀!”她马上
走了出去,大门一阵响动,不久她便拿着刚出去买的白兰地酒进来,因家里没有酒了。很快
我便感到轻松。外祖母脸色微红,神情不大自在,目光中流露出疲乏和气馁。
开,让你轻松轻松吧。”她说,并且突然离开我,但我仍然亲吻了她并且感到她那清新
的面颊有点湿润,莫非这是她刚才穿越的黑夜空气所留下的湿气?我无从得知。第二天,一
直到天黑她才来到我的卧室,据说她白天不得不出门。我觉得她在对我表示冷淡,但我克制
自己不去责备她。
充血的毛病早已痊愈,但我继续感到窒息,这是什原因呢?于是父母请来了戈达尔教
授。对这种情况下被请的医生来说,仅仅有学问是不够的。他面对的症状可能属于三四种不
同的疾病,最终要靠他的嗅觉和眼力来判断是哪一种病,虽然表象几乎相同。这种神秘的天
赋并不意味着在别的方面具有超群的智力。一个喜欢最拙劣的绘画、最拙劣的音乐、没有任
何精神追求的、俗不可耐的人也完全可以具有这个天赋。就我的情况而言,他所观察到的具
体症状可能有多种起因:神经性痉挛、刚刚开始的肺结核、哮喘、伴以肾功能不全的肠道毒
素性呼吸困难、慢性支气管炎,或者由这其中好几个因素构成的综合症,对付神经性痉挛的
办法是别把它当回事,而对付肺结核则必须精细从事,采取过度饮食疗法,而过度饮食对哮
喘之类的关节性疾病十分不利,对肠道毒素性呼吸困难则极端危险,而肠道毒素性呼吸困难
所要求的饮食对肺结核病人来说又是致命的。然而,戈达尔只犹豫片刻便以不容反驳的口气
宣布处方:“大泻强泻。几天以内只能喝奶。禁肉。禁酒。”母亲喃喃说我急需滋补,我已
经相当神经质了,这种大泻和饮食会使我垮掉的。戈达尔的眼神焦虑不安,仿佛害怕误了火
车,我看出来他在自问刚才的话是否过于出自他温顺的天性,他的努力回顾刚才是否忘记戴
上冰冷的面具(仿佛人们寻找镜子来看看是否忘了打领带)。他心存疑虑,想稍加弥补,便
粗声粗气地说:“我一向不重复处方。给我一支笔。只能喝牛奶。等我们解决了呼吸困难和
失眠以后,你可以喝汤,我不反对再吃点土豆泥,不过一直要喝奶,喝奶。这会使你高兴
的,既然现在西班牙最时髦,啊莱!啊莱!1(他的学生很熟悉这个文字游戏,因为每次当
他在医院里嘱咐心脏病人或肝病人以牛奶为主食时,他总是这样说。)然后你可以逐渐恢复
正常生活。不过,只要再出现咳嗽和窒息,你就再来一遍:“泻药,洗肠、卧床、牛奶。”
他冷冷听着母亲最后的反对意见,不予理睬,不屑于解释为什么采取这种疗法便告辞而去。
父母认为这种疗法不仅治不了我的病,而且无谓地大伤我的元气,因此不让我试用。当然他
们尽量不让教授知道没有按他的话去做,而且,为了万无一失,凡是可能与教授相遇的社交
场所,他们一概不去。后来,我的病情日趋严重,他们才决定不折不扣地执行戈达尔的处
方。三天以后,我便不再气喘,不再咳嗽,呼吸也通畅了。于是我们明白,戈达尔看出我的
主要病因是中毒(虽然他后来说,他认为我也有哮喘,特别是有点“疯颠”)。他冲洗我的
肝和肾,使我的支气管畅通无阻,从而使我恢复呼吸、睡眠和精力。于是我们明白这个傻瓜
是一位了不起的医生。我终于起床了。但是他们不再让我去香榭丽舍大街玩耍,据说那里空
气不好。我认为这只是不让我见到斯万小姐的借口,所以我强迫自己时时刻刻念着希尔贝特
的名字,就像是被俘者努力保持母语,以免忘记他们将永远不能重见的祖国。母亲有时用手
摸着我的额头说:
“怎么,小儿子不再把烦恼告诉妈妈了?”
1(前)西班牙语,斗牛时高呼的“加油”,按谐音为法语的“喝奶”,此为同音异意的文字游戏。
弗朗索瓦丝每天走近我时说:“瞧瞧先生的气色!您没照镜子吧,像死人!”如果我只
是得了感冒,弗朗索瓦丝也会摆出同样哀怜的面孔。这种忧伤更多地由于她的“等级”,而
并非由于我的病情。当时我分辨不出弗朗索瓦丝的这种悲观是痛苦还是满足,我暂时认为它
具有社会性及职业性。
有一天,邮递员来过以后,母亲将一封信放在我床上。我将信拆开,漫不经心,因为它
里面不可能有唯一能使我快乐的签名——希尔贝特的签名,我和她除了在香榭丽舍大街见面
以外没有任何来往。在信纸的下方有一个银色印章,里面是一位戴着头盔的骑士以及下面排
成圆形的格言previamrectam1信中的字体粗大,每一句话似乎都用了加强号,因为“t”
字母上的横道不是划在中间,而是划在上面,等于在上一行对应的字下面划了一道。在信的
下方我看到的正是希尔贝特的签名。不过,既然我认为在我收到的信中不可能有她的签名,
我不相信我的眼睛,也未感到欣喜。霎时间,这个签名使我周围的一切失去真实性。这个难
以思议的签名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与我的床、壁炉、墙壁玩四角游戏。我眼前的一切摇晃起
来,仿佛我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我在思考莫非存在另一种生活,它与我们所熟悉的生活迥然
不同、甚至恰恰相反,但它却是真实的,当它突然向我显现时,我满心犹豫,仿佛雕刻家的
《末日审判》中那些站在天堂门口的死而复生的人一样。信里说:“亲爱的朋友:听说你曾
得了重病,并且不再来香榭丽舍了。我也不去那里,因为那里有许多病人。我的女友们每星
期一和星期五来我家喝茶。妈妈让我告诉你,欢迎你病好以后来,我们可以在家里继续在香
榭丽舍大街有趣的谈话。再见,亲爱的朋友,但愿你的父母能允许你常来我家喝茶。谨致问
候。希尔贝特。”
1拉丁文,意即:正直无欺。
在阅读这封信时,我的神经系统以奇妙的敏捷性接收了信息,即我遇见了喜事。然而我
的心灵,即我本人——主要的当事人——并不知晓。幸福,通过希尔贝特获得幸福,这是我
一直向往的、纯粹属于思想性的事,正如莱奥纳尔说绘画是cosamentale1。满篇是字的信
纸不能马上被思想吸收。然而当我读完信以后,我想到它,它便成为我遐想的对象,成为
cosameatle,我爱不释手,每隔五分钟就得再读一遍,再亲吻一次。于是,我认识了我的幸
福。
1意大利语。意即:思想性的事。莱奥纳尔即达·芬奇(1452—1519)。
生活里充满了这种爱恋者永远可以指望的奇迹。这次奇迹也可能是母亲人为地制造的,
她见我最近以来感到生活索然无味,便托人请希尔贝特给我写信。我记起我头几次海水浴。
那时我讨厌海水,因为我喘不过气来,母亲为了引起我对潜水的兴趣,便悄悄地让我的游泳
老师将异常美丽的贝壳盒和珊瑚枝放在水底,让我以为是我发现它们的。何况,在生活中,
在各种不同的生活情况中,凡涉及爱情的事最好不必试图理解,因为它们时而严峻无情,时
而出人意料,仿佛遵循神奇的法则,而非理性的法则。一位亿万富翁——虽然有钱,但人很
可爱——被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