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特年龄虽小,看上去却比父亲更懂事。每当斯万谈到他妻子的
显赫朋友时,希尔贝特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但神情中并无责怪之意,因为她觉得对父亲进行
最轻微的批评也是不能容忍的。有一天,我们谈起凡德伊小姐,她对我说:“我永远也不想
认识她,原因之一在于据说她对父亲不好,让他伤心。这一点,你我都无法理解,对吧?你
爸爸要是死了,你会痛不欲生,我爸爸要是死了,我也会痛不欲生,这是很自然的。怎么能
够忘记你从一开始就爱着的人呢?”
有一次她在斯万面前特别撒娇。斯万走开以后我和她谈起这一点。“是的,可怜的爸
爸,这几天是他父亲去世的忌日。你能理解他的心情吧!你是能理解的,在这些事情上,我
们的感觉是一样的。所以,我尽量比平时少淘气。”“可他并不觉得你淘气,他觉得你很完
美。”“可怜的爸爸,这是因为他太好了。”
希尔贝特的父母不仅对我夸奖她的品德——这同一个希尔贝特,甚至在我真正看见她以
前,曾在教堂前,在法兰西岛的景色中显现过;后来我在去梅塞格里斯的陡坡小路上,看见
她站在玫瑰荆棘篱笆前,她唤醒的不再是我的梦想,而是我的回忆。我问斯万夫人,在希尔
贝特的同伴中,她最喜欢的是谁。我尽力使语气冷淡,仿佛一位朋友仅仅对主人家孩子的爱
好感到好奇而已。斯万夫人回答说:
“您对她的心思应该了解得比我多,您是她最喜爱的,英国人叫做crack(佼佼
者)。”
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
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其实,我们愿意让自己的欢乐保持其全部意义,
我们愿意就在触摸这些愿望的同时——为了确信这的确是它们——让它们依旧保持不可触及
的特征。但是,思想失去了活动空间,它甚至无力恢复最初状态以便与新状态作比较;我们
所完成了的认识,我们对出乎意料的最初时刻的回忆,我们所听见的话语,它们一齐堵住了
我们的意识,使我们更多地使用记忆力而不是想象力。它们反作用于我们的过去——以致我
们在看待过去时不能不受它们影响——它们甚至作用于我们尚未定形的未来。好几年以来,
我一直认为拜访斯万夫人是我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朦胧的空想,然而在她家呆上一刻钟以
后,从前那段未相识的时期便变得朦胧而渺茫,仿佛是被实现了的可能性所摧毁的另一种可
能性。我如何还能幻想饭厅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呢?我在精神上每走一步都遇见我刚才吃
下的美式龙虾所不断发射的、永不消失的光线,它甚至照射我最遥远的过去。斯万在自己身
上一定看到同样的现象,可以说,他接待我的这套住宅是一个汇合点、重叠点,其中不仅有
我的想象力所创造的理想住宅,还有斯万的嫉妒爱情(它和我的梦想一样富有想象力)经常
向他描绘的住宅——他曾幻想与奥黛特所共有的、他和福尔什维尔去她那里喝橘子汁那天晚
上他感到高不可攀的住宅。我们用餐的这间饭厅的布局已经容纳了那出人意外的天堂,那时
他曾想象有一天当他对他们俩的膳食总管说“夫人准备好了吗?”时,他一定激动万分,而
现在,他的语气却流露出轻微的不耐烦,并夹杂着自尊心的某种满足。我和斯万一样也无法
体验我的幸福。连希尔贝特也颇有感触:“当初谁会想到,你默默注视着玩捉人游戏的小姑
娘会成为你随时可来看望的好朋友呢?”她谈到的这种变化,从外部来看我当然不得不承
认,但我内心并不掌握它,因为它是两种状态组成,而我无法同时想到它们又让它们各自保
持特点。
然而,这个住宅既然是斯万的意志所强烈渴望的,肯定对他仍然具有吸引力,如果从我
的角度来判断的话(因为它对我并未失去一切奥秘)。长久以来,在我的臆想中,斯万家被
笼罩在一种奇特魔力之中,如今我走了进去,但并未将魔力全部逐出。我使魔力退缩,使已
被我这个陌生人,我这个贱民——斯万小姐正优雅地递过一把美妙的、敌视的、愤慨的椅子
请我坐下——所控制。至今,在我记忆中,我还能感到当时在我周围的魔力。莫非是因为在
斯万先生和夫人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和希尔贝特一同外出的那些日子里,当我独自一人等候在
那里时,铭刻在我脑中的念头(即斯万夫人、她丈夫和希尔贝特即将出现)通过我的目光刻
印在地毯、安乐椅、蜗形脚桌、屏风和图画上了?莫非是自此以后,这些物品和斯万家庭一
同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并且最终具有他们的某些特点?莫非是因为既然我知道他们生活在这
些物品中间,我便将物品一律看作是他们的私人生活和习惯的象征(我曾长期被排除在他们
的习惯之外,因此,即使我受到优待而分享这些习惯时,它们对我来说仍旧是陌生的)?总
之,每当我想到这间曾被斯万认为十分不协调(他的批评并不意味着对妻子的鉴赏力进行挑
剔)的客厅时——因为它仍保留他俩初识时她的住宅的整体风格,即半温室半画室的风格,
但其中许多如今被她认为“不伦不类”的,“过时”的中国货却已去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大
堆蒙着路易十六或古式绸罩的小家具(还包括斯万从奥尔良码头的府邸带来的艺术珍品)—
—它在我的记忆中却毫不杂乱,而是和谐统一,发出特殊的魅力,而这种效果是年代久远的
最完好的家具,或者带上某人烙印的最有生气的家具永远望尘莫及的。我们看见某些物品,
相信它们有独立的生命,因此我们便赋予它们灵魂,它们保留这个灵魂,并在我们身上发展
它。我认为,斯万一家在这套住宅中所度过的时间不同于其他人的时间,这套住宅之与斯万
一家每日生活中的时间犹如肉体之与灵魂,它应该体现灵魂的特殊性,而我这种种想法都分
散于、混杂于家具的位置、地毯的厚薄、窗子的方向、仆人的服饰等等之中——不论在何
处,这些想法都同样令我惶惑及难以捉摸。饭后我们来到客厅的大窗前1,在阳光下喝咖
啡,这时斯万夫人问我咖啡里要几块糖,并推给我一个带丝套的小凳,它散发出希尔贝特的
名字曾施加于我的——先是在玫瑰荆棘下,后是在月桂花丛旁——痛苦的魔力,以及她父母
一度表示的敌意(小凳似乎理解并有同感),所以我觉得配不上它,又觉得将脚放在那毫无
防卫的软垫上未免是懦弱的行为。独立的灵魂使小凳在暗中与下午两点钟的光线相连。这里
的光线与别处的光线是不同的。在我们这个海湾中,它使金色波浪在我们脚前嬉戏,在波浪
之中露出发蓝的长椅和朦胧的挂毯,犹如魔岛一般。就连挂在壁炉上方的鲁本斯的画也与斯
万先生的系带高帮皮鞋及斗篷大衣一样,具有同一类型的并且同样强烈的魔力。我曾经想穿
他那样的斗篷大衣,奥黛特却叫丈夫去换一件更讲究的大衣,好和我一同上街。她也去换衣
服,虽然我再三说哪件“外出”服也远远比不上她吃饭时穿的,而且即将换下的那件十分漂
亮的双绉便袍或丝便袍,它的颜色不断变化,深玫瑰色、樱桃色、蒂波洛2粉红色、白色、
淡紫色、绿色、红色、净面或带花纹的黄色。我说她应该穿着便袍出门,她笑了,也许嘲笑
我无知,也许对我的恭维感到高兴。她抱歉地说便袍穿起来最舒服,所以她有那么许多便
袍,接着她便离开我们去换上一套令人肃然起敬的、雍容华贵的服装,有时还让我为她挑选
我喜欢的一件。
1法文baie,可作大窗或海湾解。
2蒂波洛(1696—1770),意大利画家,以色彩明快见长。
到了动物园,我们下车,我走在斯万夫人旁边,洋洋得意!她漫步走着,悠然自得,大
衣在空中飘动,我用赞赏的目光注视她,她卖弄风情地深深一笑,作为对我的回报。如果有
希尔贝特的朋友——男孩或女孩——远远向我们打招呼,那么,在他们眼中,我成了当初被
我羡慕已极的希尔贝特的朋友——他认识她的家庭并参与她生活中的另一部分,即香榭丽舍
大街以外的那一部分。
在布洛尼林园或动物园的小径上,我们往往和斯万的朋友、某位贵妇相遇,她远远地向
我们打招呼,斯万却没有看见,这时斯万夫人便说:“夏尔,你没看见蒙莫朗西夫人吗?”
于是斯万带着熟朋友的友好微笑,用他所特有的文雅风度,举帽向她深深致意。有时,那位
贵妇停下来,高兴地向斯万夫人打招呼,这个举动不会导致任何后果,因为人们知道斯万夫
人在丈夫的影响下已经习惯于谨慎从事,不会对这一礼节大加吹嘘的。斯万夫人已学会上流
社会的派头,因此,不论那位贵妇如何雍容高贵,斯万夫人绝不甘拜下风。她在丈夫遇见的
女友旁站立片刻,从容自如地将希尔贝特和我介绍给她,殷勤之中既大方又镇静,以致很难
说在斯万的妻子和那位过路的贵族女人之间,究竟谁是贵妇。那天我们去看僧伽罗人,回家
时迎面看见一位女士,她后面有两位太太相随,仿佛是跟班。这位女士年纪不小,但风韵犹
存,身穿深色大衣,头戴小帽,两根帽带系在颔下。“啊!这一位会使您感兴趣。”斯万对
我说。老妇人离我们只三步远,温柔动人地对我们微笑。斯万摘下帽子,斯万夫人行屈膝
礼,并且想亲吻那位酷似温特哈特1肖像人物的女士的手,女士扶起她,并亲吻她。
“瞧您,请戴上帽子吧。”她用稍稍不快的浊重声音对斯万说,仿佛是位亲密的朋友。
“来,我把您介绍给公主殿下。”斯万夫人对我说。斯万夫人和殿下谈论天气和动物园新添
的动物,这时斯万把我拉到一旁说:“这是马蒂尔德公主。您知道,她是福楼拜、圣伯夫、
仲马的朋友。您想想,她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女,拿破仑第三和俄国皇帝曾经向她求婚。挺有
意思吧?您去和她说说话。不过我可不愿意陪她站一个钟头。”接着他又对公主说:“那天
我遇见泰纳,他说公主和他闹翻了。”“他的行为像头猪,”她用粗嗓门说(在她口中,
“猪”这个字与贞德同时代的主教的名字2同音),“自从他写了那篇关于皇帝的文章,我
给他留下一张名片,写着‘特来告辞。’”我像翻开巴拉蒂娜公主即后来的奥尔良公爵夫人
的通讯集一样感到惊异。的确,马蒂尔德公主充满了纯粹法国式的感情,她那直率而生硬的
方式使人想起旧日的德意志,而这种直率大概来自她那位符腾堡的母亲。然而,只要她像意
大利人那样娇弱地一笑,她那稍嫌粗野的、几乎是男性的直率便变得柔软了,而这一切都裹
在她那身第二帝国式的装束里。她之所以采用这身装束大概仅仅为了保持她曾经喜爱的款
式,但她也似乎有意避免历史色彩的差错,有意使期待她重现旧时代的人得到满足。我低声
让斯万问她是否认识缪塞。“很少交往,先生,”她佯作恼怒地说,她称斯万为先生确实是
在开玩笑,因为她和他很熟,“我曾请他吃饭。说好七点钟,可七点半他还没有来,于是我
们就开饭了。八点钟他才来,向我问好,坐下来,一言不发,吃完饭就走了,自始至终没有
说话。他醉得半死。我大失所望,从此再没有请他。”斯万和我站得离她们稍远一点,斯万
对我说:“但愿这场接见别拖得太长了,我的脚掌发疼。真不明白我妻子为什么无话找话,
等一会儿她会抱怨说累死了,我可忍受不了这种站立。”斯万夫人正将从邦当夫人那里听来
的消息告诉公主,说政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未免失礼,因此决定在沙皇尼古拉后天参观
荣军院之际,邀请公主上观礼台。然而,公主——每当她必须行动时——毕竟是拿破仑的侄
女,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虽然和她交往的主要是艺术家和文学家,她说:“是的,夫人,
我今早收到请帖并立即退还给部长,他此刻应该收到了。我对他说,我去荣军院根本不需要
被邀请。如果政府希望我去,那么,我的位置不在站台上,而在存放皇帝棺椁的墓穴里。我
不需要请帖。我有钥匙。我想去就去。政府只需告诉我希望不希望我去。不过,如果我去,
一定去墓穴,否则就不去。”正在这时,一位年轻人向斯万夫人和我打招呼,并向她问好,
但没有站住。这是布洛克,我不知道斯万夫人也认识他,我向她打听,于是她告诉我她是经
邦当夫人介绍认识他的,他在部里秘书处任职(我原先不知道)。她并不经常见到他——或
者她认为“布洛克”这个名字不够“帅”,所以不提——她说他叫莫勒尔先生。我告诉她弄
错了,他叫布洛克。公主扯了扯垂曳在身后的拖裙。斯万夫人赞赏地看着它。“这是俄国沙
皇送给我的皮货,”公主说,“我刚去拜访他,所以穿去让他看看这也可以做大衣。”“听
说路易亲王参加了俄国军队,他不在公主身边,公主会感到忧愁的。”斯万夫人说,对丈夫
不耐烦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