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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46 字 4个月前

种美的创造,它附在他们所想到的

——想到的不是自己——但尚未表达的某件外界事物之上。当今的回忆录作家,如果想模仿

圣西门1而又不愿太露痕迹,可以像维拉尔画象中头一段那样写:“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棕

发男子……面貌生动、开朗、富有表情”,但是谁能担保他找到第二段开头的那句话“而且

确实有点疯狂”呢?真正的多样性寓于丰富的、真实的、意想不到的因素之中,寓于那些已

经缀满春天花朵的篱笆上出人意外地探出身来的蓝色的花枝之中,而对多样性(可以推广至

其他所有的文体特点)的纯粹的形式模仿不过是空虚和呆板——与多样化最不相容的特点—

—罢了。只有那些对大师作品的多样性毫不理解的人,才会对模仿者产生多样性的幻觉或回

忆。

1(前)圣西门(1675—1755),法国作家;维拉尔是他回忆录中的一位权贵,法国元帅。

贝戈特的话语,如果不是与他那正在发挥作用的、正在运转的思想紧密相连(这种紧密

联系不可能立即被耳朵捕捉),那么它也许会令人倾倒。反言之,正因为贝戈特将思想精确

地应用于他所喜爱的现实,因此他的语言才具有某种实在的、营养过于丰富的东西,从而使

那些只期望他谈论“形式的永恒洪流”和“美的神秘战栗”的人大失所望。他作品中那些永

远珍贵而新颖的品质,在谈话中转化为一种十分微妙的观察事物的方式。他忽略一切已知的

侧面,仿佛从细枝末节着眼,陷于谬误之中,自相矛盾,因此他的思想看上去极其混乱,其

实,我们所说的清晰思想只是其混乱程度与我们相同的思想罢了。此外,新颖有一个先决条

件,即排除我们所习惯的、并且视作现实化身的陈词滥调,因此,任何新颖的谈话,如同一

切具有独创性的绘画音乐一样,最初出现时总是过于雕琢,令人厌烦。新颖的谈话建立在我

们所不习惯的修辞手段之上,说话者似乎只是采用隐喻这一手段,听者不免感到厌倦,感到

缺乏真实性(其实,从前古老的语言形式也曾是难以理解的形象,如果听者尚未认识它们所

描绘的世界的话。不过,长期以来,人们把这个世界当作真实的,因而信赖它)。因此,当

贝戈特说戈达尔是一个寻找平衡的浮沉子时(这个比喻今天看来很简单),当他说布里肖

“在发式上费的苦心超过斯万夫人,因为他有双重考虑:形象和声誉,他的发式必须使他既

像狮子又像哲学家”时,听者很快就厌烦,他们希望能抓住所谓更具体的东西,其实就是更

通常的东西。我眼前这个面具所发出的难以辨认的话语,的确应该属于我所敬佩的作家,当

然它不可能像拼图游戏中的七巧板一样塞到书中,它具有另一种性质,要求转换;由于这种

转换,有一天当我自言自语地重复我所听见的贝戈特的词句时,我突然发现它具有和他的文

体相同的结构,在这个我原以为截然不同的口头语言中,我认出并确切看到他文体中的各个

因素。

从次要的角度看,他说话时常用某些字、某些形容词,而且每每予以强调。他发这些音

时,采取一种特殊的、过于精细和强烈的方式(突出所有的音节,拖长最后音节,例如总是

用visage来代替代figure1,并且在visage中加上许多的v,a,g,它们仿佛从他此刻张

开的手中爆炸出来),这种发音方式与他在文字中赋予这些他所喜爱的字眼的突出地位十分

吻合。在这些字眼前面是空白,字眼按句子总韵脚作一定的排列,因此,人们必须充分发挥

它们的“长度”,否则会使节拍错乱。然而,在贝戈特的语言中找不到在他或其他某些作家

作品中的那种往往使字眼改变外形的光线,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语言来自最深层,它的光线照

射不到我们的话语;因为当我们在谈话中向别人敞开心扉时,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却向自己

关闭。从这一点来看,他的作品比话语具有更多的音调变化,更多的语气。这语气独立于文

体美之外,与作者最深沉的个性密不可分,因此他本人可能并不察觉。当贝戈特在作品中畅

叙心怀时,正是这个语调使他所写的、当时往往无足轻重的字眼获得了节奏。这些语调在作

品中并未标明,也没有任何记号,然而,它们却自动地附在词句之上(词句只能以这种方式

来诵读),它们是作者身上最短暂而又最深刻的东西,而且它们将成为作者本质的见证,以

说明作者的温柔(尽管他往往出言不逊)和温情(尽管好色)。

1在法语中,这两个字都为“面孔”。

贝戈特谈话中所显示的某些处于微弱状态的特点并非他所独有。我后来结识了他的兄弟

姐妹,发现这些特点在他们身上更为突出。在快活的句子里,最后几个字总是包含某种突然

的、沙哑的声音,而忧愁的句子总是以衰弱的、奄奄一息的声音作为结尾。斯万在这位大师

年轻时便认识他,因此告诉我他当时常听见贝戈特和兄弟姐妹们发出这种可以说是家传的声

调,时而是强烈欢乐的呼喊,时而是缓慢忧郁的低语,而且当他们一同在大厅玩耍时,在那

时而震耳欲聋时而有气无力的合唱中,贝戈特的那一部分唱得最好。人们脱口而出的声音,

不论多么独特,也是短暂的,与人同时消失,但贝戈特的家传发音则不然。如果说,即使就

《工匠歌手》1而言,艺术家靠聆听鸟鸣来创作音乐就难以令人理解的话,那么,贝戈特也

同样令人惊奇,因为他将自己拖长发音的方式转换并固定在文字之中,或是作为重复的欢叫

声,或是作为缓慢而忧愁的叹息。在他的著作中,句尾的铿锵之声一再重复、延续,像歌剧

序曲中的最后音符一样欲罢不能,只好一再重复,直到乐队指挥放下指挥捧。后来我发觉,

这种句尾与贝戈特家族铜管乐般的发音相吻合。不过对贝戈特来说,自从他将铜管乐声转换

到作品之中,他便不知不觉地不再在谈话中使用。从他开始写作的那一天起——更不用说我

结识他的时候——他的声音中永远失去了铜管乐。

1即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工匠歌手》。

这些年轻的贝戈特——未来的作家及其兄弟姐妹——并不比其他更为文雅、更富才智的

青年优秀。在后者眼中,贝戈特这家人嘈杂喧闹,甚至有点庸俗,他们那令人不快的玩笑标

志着他们的“派头”——既自命不凡又愚蠢可笑的派头。然而,天才,甚至最大的天才,主

要不是来自比他人优越的智力因素和交际修养,而是来自对它们进行改造和转换的能力。如

果用电灯泡来给液体加热,我们并不需要最强的灯泡,而是需要一个不再照明的、电能可以

转换的、具有热度而非光度的灯泡。为了在空中漫游,我们需要的不是最强的发动机,而是

能将平面速度转化为上升力的、另一种发动机(它不再在地面上跑,而是以垂直线取代原先

的水平线)。与此相仿,天才作品的创作者并不是谈吐惊人、博学多才、生活在最高雅的气

氛之中的人,而是那些突然间不再为自己而生存,而且将自己的个性变成一面镜子的人;镜

子反映出他们的生活,尽管从社交角度,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从思想角度来看,这生活平庸无

奇,但天才寓于所射力中,而并非寓于被反射物的本质之中。年轻的贝戈特能够向他的读者

阶层展示他童年时生活过的、趣味平庸的沙龙,以及他和兄弟们的枯燥无味的谈话。此刻,

他比他家的朋友上升得更高,虽然这些人更机智也更文雅。他们可以坐上漂亮的罗尔斯—罗

伊斯牌汽车回家,一面对贝戈特家的庸俗趣味嗤之以鼻,而他呢,他那简单的发动机终于

“起飞”,他从上空俯视他们。

他的言谈的其他特点是他与同时代的某些作家(而不是与他的家庭成员)所共有。某些

比他年轻的作家开始否认他,声称与他没有任何思想共性,而他们在无意之中却显示了这种

共性,因为他们使用了他一再重复的副词和介词,他们采用了与他一样的句子结构,与他一

样的减弱和放慢的口吻(这是对上一代人口若悬河的语言的反作用)。这些年轻人也许不认

识贝戈特(我们将看到其中几位的确不认识),但他的想法已经被灌注到他们身上,并在那

里促使句法和语调起变化,而这些变化与思想独特性具有必然联系。这种关系在下文中还需

作进一步解释。如果说贝戈特在文体上并未师承任何人的话,他在谈吐上却师承了一位老同

学,此人是出色的健谈家,对贝戈特颇有影响,因此贝戈特说起话来不知不觉地模仿他,但

此人的才华不如贝戈特,从未写出真正优秀的作品。如果以谈吐不凡为标准,那么贝戈特只

能归于弟子门生、转手作家一流,然而,在朋友谈吐的影响下,他却是具有独特性和创造性

的作家。贝戈特一直想与喜好抽象概念和陈词滥调的上一代人有所区别,所以当他赞赏一本

书时,他强调和引用的往往是某个有形象的场面,某个并无理性含义的图景。“啊!好!”

“妙!一位戴橘红色披巾的小姑娘,啊!好!”或者“啊!对,有一段关于军团穿过城市的

描写,啊!对,很好!”从文体来看,他与时代不完全合拍(而且他完全属于他的国家,因

为他讨厌托尔斯泰、乔治·艾略特、易卜生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在夸奖某某文体时,常

用“温和”一词。“是的,我喜欢夏多布里昂的《阿达拉》胜过《朗塞传》,我觉得前者更

温和。”他说这话时很像一位医生:病人抱怨说牛奶使他的胃不舒服,医生回答说:“牛奶

可是温和的。”贝戈特的文笔中确实有某种和谐,它很像古人在演说家身上所赞赏的和谐,

而这种性质的褒词在今天难以理解,因为我们习惯于现代语言,而现代语言追求的不是这种

效果。

当人们赞美他的某些篇章时,他露出羞怯的微笑说:“我觉得它比较真实、比较准确,

大概有点用处吧。”但这仅仅是谦虚,正好比一位女人听到别人赞赏她的衣服或她的女儿时

说:“它很舒服。”或“她脾气好。”然而,建筑师的本能在贝戈特身上根深蒂固,因此他

不可能不知道,只有欢乐,作品所赋予他的——首先赋予他,其次才赋予别人——欢乐才是

他的建筑既有用又符合真实的确凿证据。可是,多年以后,他才华枯竭,每每写出自己不满

意的作品,但他没有理所应当地将他们抹去,而是执意发表,为此他对自己说:“无论如

何,它还是相当准确的,对我的国家不会没有一点用处。”从前他在崇拜者面前这样说是出

于狡黠的谦虚,后来他在内心深处这样说是出于自尊心所感到的不安。这同样的话语,在从

前是贝戈特为最初作品的价值辩护的多余理由,在后来却似乎是他为最后的平庸作品所进行

的毫无效果的自我安慰。

他具有严格的鉴赏力,他写的东西必须符合他的要求:“这很温和”,因此,多年里他

被看作是少产的、矫揉造作的、只有雕虫小技的艺术家,其实这严格的鉴赏力正是他力量的

奥秘,因为习惯既培养作家的风格也培养人的性格。如果作家在思想表达方面一再地满足于

某种乐趣,那么,便为自己的才能划定了永久边界,同样,如果人常常顺从享乐、懒惰、畏

惧、痛苦等等情绪,那么他便在自己的性格上亲自勾画出(最后无法修改)自己恶习的图像

和德行的限度。

我后来发现了作家和人的许多相通之处,但是,最初在斯万夫人家,我不相信站在我面

前的就是贝戈特,就是众多神圣作品的作者,我之所以如此,并非毫无道理,因为贝戈特本

人(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也不“相信”。他不相信这一点,所以才对与他相差万里的交际人

物(虽然他并不附庸风雅)、文人记者大献殷勤。当然,他现在从别人的赞赏中得知自己有

天才,而社会地位和官职与天才相比一文不值。他得知自己有天才,但他并不相信,因为他

继续对平庸的作家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为的是不久能当上法兰西学院院士,其实法兰西学

院或圣日耳曼区与产生贝戈特作品的“永恒精神”毫不相干,正好比与因果规律、上帝的概

念毫不相干一样。这一点他也知道,正如一位有偷窃癖的人明知偷窃不好,但无能为力一

样。这位有山羊胡和翘鼻子的男人像偷窃刀叉的绅士一样施展伎俩,以接近他所盼望的院士

宝座,以接近掌握多张选票的某位公爵夫人,但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花招被谴责此类目的的人

所识破。他只获得了一半成功。和我们说话的时而是真正的贝戈特,时而是自私自利、野心

勃勃的贝戈特,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大谈特谈有权有势、出身高贵或家财万贯的人,而

当初那位真正的贝戈特却在作品中如此完美地描写了穷人那如泉水一般清澈的魅力。

至于德·诺布瓦先生所谈到的其他恶习,例如近乎乱伦的爱(据说还夹杂着金钱诈

骗),它们显然与贝戈特的最新小说的倾向背道而驰。这些小说充满了对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