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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24 字 4个月前

不得不把全部勇气都用上,这

种勇气你没有。’”2她又想起,对他人的深情可以转移自私的痛苦,便尽量叫我高兴,对

我说,她想,她去圣克卢一路上会顺利,她对自己订下的出租马车很满意,车夫彬彬有礼,

马车也很舒适。听到这些琐事,我强作微笑,并且用同意、满意的表情点点头。可是这些事

只会叫我去更真实地想象母亲的离去,我揪心地望着她,仿佛她已经与我分离。她戴着为去

乡下而买的圆草帽,穿着薄薄的长裙。因为要在酷热之中长途跋涉,她才穿上这件长裙,可

是已使她变了样,她已经属于蒙特都3别墅了,而我则不会在那个别墅见到她。

1雷古鲁斯为罗马大将,在与迦太基作战中表现极其英勇。但是普鲁塔克并未为雷

古鲁斯作过传,倒是西塞罗和贺拉斯称颂过雷古鲁斯的业绩。

2此处亦是引用1617年2月9日塞维尼夫人致女儿函的大意,原话是:

“你若是愿意真叫我高兴,就把勇气全拿出来,我倒是缺少这种勇气的。”

3蒙特都在圣克卢。

为了避免旅行可能造成我气闷发作,医生建议我在动身时稍微多喝些啤酒或白兰地,以

便处于他称之为“欣快”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神经系统短时间不那么脆弱。是不是照医

生的建议办,我还拿不定主意。但我至少希望,一旦我下定决心那么做,我的外祖母能承认

我自己拥有这种权利和理智。所以我谈起这件事,似乎我的犹豫不决只在我到什么地点去喝

酒的问题上,是在冷餐部还是酒吧车厢。我看到外祖母脸上现出责备、甚至根本对此不予考

虑的表情。一见这种表情,我突然下定了决心非去喝酒不可,既然口头宣布未获得无异议通

过,要证明我是自由的,实施这一行动变成了必不可少。我大叫起来:

“怎么?我病得多么厉害,你是知道的!医生对我说的话,你是知道的!可是你倒这么

劝我!”

待我向外祖母将我身体不适的情形解释完,她现出那么歉疚、善良的神情,回答我说:

“那就快去买啤酒或者白酒吧,既然这对你会有好处。”我听了立刻扑到她的怀里,在她的

脸上印满了亲吻。我去酒吧车厢喝了过量的酒,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感到,如果不这样,

我的病会剧烈发作,那样她会最难过不过的。到了第一站,我又上车回到我们那个车厢,我

对外祖母说,我多么高兴到巴尔贝克去,我感到一切都会顺利,我内心感到会很快习惯与母

亲远离,这趟车很舒服,酒吧老板和雇员都那么热情,我真愿意经常来往于这条线上,以便

有可能再和他们见面。对于所有这些好消息,我的外祖母却没有表现出我那样的兴高采烈。

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回答我说:“可能你该想办法睡一会了。”并且将目光转向窗户。我们

已经放下了窗帘,可是窗帘逮不住整个玻璃窗框,所以太阳能将在林中空地上小憩的温和而

又懒洋洋的光线投射在车厢门打蜡橡木上和靠椅的罩子上(比起铁路局挂在车厢高处的广告

来,这似乎是对与大自然浑成一体的生活更有说服力得多的一则广告,车厢里的广告挂得太

高,是什么地方的风景,我无法看清那地名)。

外祖母以为我闭上了眼睛,可我看见她透过她那带大圆点的面纱,不时向我投过一瞥,

然后又将目光收回,然后再反复下去,就像一个人为了养成习惯,极力在进行困难的操练一

般。

于是我与她谈起话来,不过似乎这并不使她开心。不管怎样,对我来说,我自己的声音

使我感到快乐,同样,我的身体最令人觉察不到的、最内在的活动使我感到快乐。所以,我

尽量使之持续下去,任凭我讲话的每一个抑扬顿挫长时间停留在字眼上,我感觉到我的每一

目光都确确实实位于它落下去的地方,并在那里停留得超过惯常的时间。

“好了,休息吧!”外祖母对我说,“睡不着的话,就看看书!”

说着她递给我一本塞维尼夫人的著作。我打开书,她自己则沉醉在《博泽让夫人回忆

录》1之中。每次旅行时,她非带这两位女作家的书不可。这是她偏爱的两个作者。这时,

我有意保持头部不动,一旦取了某种姿势,就保持这种姿势不变,从中感受到很大的快乐。

我手擎着塞维尼夫人的著作,并不打开,也不垂下目光去看书,在我的目光前面,只有蓝色

的窗帘。我凝望着窗帘,觉得真是美妙无穷,这时如果有谁想叫我将注意力从这上面转移过

去,我肯定不予置理。我似乎觉得那窗帘的蓝色并非由于其美,而是由于它生机勃勃,正在

把自我出生直到我终于将酒吞下去,那酒也开始起作用为止这期间在我眼前出现过的一切色

彩全部隐去,以致与这窗帘的蓝色相比,其余的色彩对我来说全都黯淡无光,毫无意义。那

些先天盲人,很晚才给他们实行手术,他们终于看见了颜色,当初他们生活其中的黑暗世界

想必就是这样的。一位上了年纪的雇员来查我们的车票。他身着制服上装,金属钮扣闪耀着

银色的光芒,又使我着迷。我真想请他在我们身旁坐一坐。可是他到另一车厢去了。于是我

怀着眷恋的心情想到铁路工人的生活,他们的全部时间都在铁路上度过,大概没有一天不看

见这个上了年纪的雇员吧!凝视蓝窗帘,感觉到我的嘴半张半合所感受到的快乐,程度终于

开始降低。我想动一动。我活动活动。我打开外祖母递给我的那本书,能够将注意力固定在

我这里那里挑选的页数上了。我一边看书,一边感到对塞维尼夫人越来越佩服。

1此书名为作者所虚构,并不存在,很可能来源于布瓦涅伯爵夫人回忆录。普鲁斯

特曾就布瓦涅伯爵夫人回忆录写过一篇文章,发表于1907年。

千万不要为一些纯属表面的特点所蒙蔽,这些地方与时代、与沙龙生活相关。正是这些

地方使一些人以为只要他们说了诸如“叫我好了,我的好人儿!”或“我看这位伯爵很有风

趣”,或者“翻动割下来的牧草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1这类的话,他们就形成了自己的

塞维尼形象。已经有德·西米阿纳夫人2的先例为证,她因为自己写了诸如“德·拉布里先

生健康极佳,先生,听到他死亡的消息,他完全受得住”3或“噢,亲爱的侯爵,您的信多

么叫我喜欢!有什么办法能不回信呢?”4或者什么“先生,似乎您欠着我一封回信,我欠

您几鼻烟壶的香柠檬。我刚还清了八封信的债,马上又有别的信要来了……这大地从来产量

没这么高过。看上去是为讨您喜欢”5。此类的句子,就自以为与她的外祖母很相象了。而

且她也用这种体例写信谈放血,柠檬等等等等6,自以为这就是塞维尼夫人的书信。但是我

的外祖母是从内在的东西,从作者对家人的热爱,对大自然的热爱来接近塞维尼夫人的,她

教我喜欢塞维尼夫人真正的美妙之处,那与上述的例子毫不相关。我即将在巴尔贝克遇到一

位画家,他叫埃尔斯蒂尔7,对于我的审美观有非常深刻的影响。塞维尼夫人与这位画家是

属于同一家族的伟大艺术家,因此她作品中的美此后不久便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象。我在巴尔

贝克意识到,她向我们展示事物的方式与埃尔斯蒂尔是相同的,是按照我们感知的顺序,而

不是首先就以其起因来解释事物。那天下午,在那节车厢里,我反复读着出现了月光的那封

信时,已经心花怒放了:

1此句见于1671年7月22日塞维尼夫人写给库朗日的书信,当时被人认为极有风

趣,争相传诵。

2德·西米阿纳夫人(1674—1737),是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闺名波林娜—阿黛玛

尔·德·蒙德依·德·格里尼昂,1695年嫁给路易·德·西米阿纳。她同意出版外祖母的

信并亲自参加编纂,但出于某些顾虑,将她母亲的信大部分都毁掉了。她本人的书信于

1773年发表。

3此句出于1735年3月15日致德·埃里古尔函。

4此句出于1734年3月8日致高蒙侯爵函。

5此句出于1735年2月3日致德·埃里古尔函。

6(前)谈放血的信为1734年11月17日;谈柠檬的信有二,1735年1月13日和1

月15日,这几封信都是写给德·埃里古尔的。

7埃尔斯蒂尔的名字第一次在本书中出现。在《斯万之恋》中,这个画家以比施的名字

出现。埃尔斯蒂尔的原型基本上是惠斯勒。1898年奥朗多夫书店出版的一本小说《亡人的

太阳》中有一位画家,名字也叫尼尔·埃尔斯蒂尔。

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戴上帽子,穿上颜色鲜艳的上衣,其实并非必需如此。我来到

网球场上,那里的空气非常温馨,与我卧房一样。我看到千百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着白衣黑

衣的修道士,数位着灰衣和白衣的修女,散乱各处的内衣,挺直身体紧靠大树躲起来的男

子……1

1塞维尼夫人1680年6月12日致格里尼昂夫人函片断。

这便是此后不久我称之为《塞维尼夫人书信》中的陀思妥也夫斯基一面(难道她描写景

物和性格的方式不和他一模一样吗?)的东西。

我将外祖母送到她的女友家里,我也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然后,晚上,我又一个人乘

上火车,至少我没有感到夜晚降临时光难耐。这是因为我不需要在旅馆房间那样的监狱里度

过这一夜,而旅馆房间那睡意朦胧的模样大概会叫我毫无睡意。包围着我的,是列车各种运

动那令人镇静的活动。这各种运动伴着我,如果我没有睡意。它们会主动过来与我聊聊,它

们的声响像摇篮曲一样催我入睡。我把这声响像贡布雷教堂的钟声一样搭配起来,一会是这

个节奏,一会又是另一种节奏(根据我的想象,首先听到四个叠声的等长的八分音符,然后

是一个叠声的八分音符疯狂地冲到一个黑色的八分音符上去)。这声响使我那失眠的离心力

动弹不得,对失眠施加了相反的压力,将我保持在平衡之中。我一动不动以及以后我的睡意

来临,我都感到与那压力密切相关,那种清新的印象与在大自然和生活的怀抱中有一股强大

的力量作警戒,因而得到安息所给予我的印象完全相同,好象我在一瞬间得以化身为某种鱼

类在大海中安睡,睡意朦胧中被水流和浪涛荡来荡去,或者化成一只鹰,仰卧在暴风雨这唯

一的支柱上。

和煮鸡蛋、带插图的报纸、纸牌、船在其中拼命开动却不前进的河流一样,日出也是长

途铁路旅行的伴随物。我正在清点前几分钟充斥我的脑际的想法,以便意识到我刚才是不是

睡着了(是确实没有把握才叫我提出这个问题自问,可是就是这个“没有把握”正在向我提

供一个肯定的回答),就在这时,在窗玻璃里,一小块暗色的小树林上方,我看见了几片有

凹边的云朵,那毛茸茸的边缘为玫瑰色;固定成形,死去一般,再也不会改变,有如点染鸟

翼羽毛的玫瑰色,那羽翼也就化成了粉红,有如画家随兴所至将之置于画面上的粉画。但是

我感到与之相反,这片色彩既不是毫无生气,也不是兴之所至,而是必不可少和蓬勃的生

机。瞬间,这色彩后面,光线蓄积起来,堆积起来。这色彩越来越深,天空变成一片肉红。

我将双眼紧贴在玻璃上,尽量看清楚些,因为我感觉到这与大自然的深邃存在紧密相关。可

是铁路方向改变,列车拐弯了,窗框里的晨景为夜色笼罩的一村庄所代替。小村的屋顶为月

白色,在仍然镶满星斗的天空下,脏污的洗衣池1有如夜色下不透明的螺钿。我正为失去那

片玫瑰色的天空而惋惜,就在这时,我在对面的窗子里再度望见了它,但这一次是红色的。

铁路又拐了第二个弯,这片天空又抛弃了对面的窗子。结果我就将时间花在从这一面窗奔向

那一面窗之中,为的是将我这美妙的、火红的、三心二意的清晨断断续续的片断连接起来,

将画面装裱起来,以便有一个全景和连续的画面。

1法国农村多有公共的、露天的供村妇洗衣的地方,称为洗衣池。

景色变成地势起伏,更加陡峭,列车停在两座山之间的一个小站上。峡谷之底,急流岸

边,只能看见守道口人的一所小屋,它陷进水中,那河水就紧贴窗下流过。如果一个人可以

是土地的产物,人们从他身上可以品尝到土地独特的风韵,一个村姑就更其如此。我在梅塞

格利丝那边鲁森维尔森林中独自漫步时,是多么希望看见一个村姑出现在我面前啊!我希望

的,大概就是这个高个子姑娘。我看见她从这座小屋中走出来,背着一罐牛奶,沿着初升的

太阳照亮的小路。向车站走来。在高山峻岭遮断了世界其余部分的山谷中,除了这些只停留

一小会的列车,她大概从来没有在别处见到任何人。她沿着车厢走来,向几位已经醒过来的

旅客出售牛奶咖啡。晨光映红了她的面庞,她的脸比粉红的天空还要鲜艳。面对着她,我再

次感受到生活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