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另一坡也展示给我,并且鼓动我踏着它光芒的转轮,去继续旅行。这
旅行是原地不动的,但是透过各个时刻起伏不定的景观中那最美妙的景色,它又是千变万化
的。从这第一个清晨开始,太阳总是伸出一根微笑的手指,将远方大海那蔚蓝的峰巅指给我
看。这些高峰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没有名字。太阳在山脊和雪崩那轰响而又纷乱的表面上尽
情游荡累了,最后便来到我的房间里避风,在散乱的床上懒洋洋地躺着,在湿乎乎的洗脸池
上,打开的箱子里,摘下它的珍宝。它那辉煌的光焰本身和用得不是地方的奢侈,更加深了
杂乱文章的印象。
一个小时以后,在那偌大的餐厅里,我们正吃午饭,从柠檬的皮囊中往两条箬鳎鱼上撒
上几滴金水。过了一小会,我们的盘子里就只剩下鱼刺了。鱼刺弯弯,有如一片羽毛;铮然
有声,有如一把齐特拉琴。可惜,这时外祖母感觉不到海风那凉爽而富有活力的吹拂,她觉
得真是残酷。这是因为门窗虽然透明,却关闭着,像一个橱窗一样,虽然让我们看到整个海
滩,却将我们与海滩分隔开来。天空完全进入门窗玻璃之中,以至天空的蔚蓝色似乎是窗子
本身的颜色,那雪白的浮云,似乎是玻璃上的毛病。我确信自己是如波德莱尔所说“坐在防
波堤上”1和“贵妇人小客厅深处”2,我自问是不是他所说的“普照大海的阳光”3就是
此刻的这种阳光——与落日的余晖很不相同,那是单纯而表面化的,如同一抹金光而又颤动
不已——它像黄宝石一般燃烧着大海,使大海发酵,变成一片金黄而又成乳状,好似啤酒;
浮着泡沫,好似牛奶。此处彼处,不时又有大块蓝色阴影游来荡去,似乎哪一位神祗在天空
中摆动着一面镜子,将阴影移来移去以自娱。巴尔贝克的这间餐厅,光秃秃,充满绿色的阳
光,如同游泳池中的水。几米开外的地方,涨潮的海水和日正中天,如同在天堂前面一样,
正竖立起宝石和黄金的不可攻克的游动的堡垒。
1指波德莱尔散文诗《海港》中描述的模糊的回忆。
2(前)出自《恶之花》中《忧郁与理想》。
3(前)出自《恶之花》中之《秋歌》。普氏深爱此诗,在著作及通讯中经常引用。
可惜这间餐厅与贡布雷那间朝着对面房屋的“大厅”不仅仅外表上不同。在贡布雷,人
人都认识我们,所以我不顾及任何人。在行海水浴的生活里,人们是不认识他的邻居的。我
年纪还不大,而且一直十分敏感,不会放弃讨人欢喜和占有他们的欲望。一个上流社会的男
子对于在餐厅里用餐的人,可能会感到更为高尚的满不在乎。无论是他的这种满不在乎、还
是从海堤上经过的青年男女那种满不在乎,我都没有。想到不能和这些青年男女一起去郊
游,我心里就很难过。我外祖母对社交形式很鄙视,只顾我的健康,如果她向他们提出要
求,要求他们接受我作为散步的伙伴,那对我真是侮辱性的,当然我就要更难过。不论他们
回到某一陌生的木头别墅去也好,手执球拍走出别墅到网球场去也好,骑马也好(那马蹄就
踩在我的心上),我总是怀着热切的好奇望着他们。在海滩那叫人眼花缭乱的光照中,社会
惯常的比例改变了。我在这光照中,透过让这么多光线通过的透明大玻璃海湾,注视着他们
的每一个动作。但是照我外祖母看来,这海湾挡住了风,乃是一个缺点。她一想到我损失了
一个小时吹海风的益处就受不了,便偷偷打开一扇窗。忽地一下,不仅菜单吹跑了,所有正
在用午餐的人的报纸、面纱和遮阳帽也都吹跑了。可外祖母自己,有这天堂好风的支持,在
一片责骂声中,依然像布朗迪娜女圣徒1一样镇定,面带笑容。这些责骂使那些瞧不起人、
头发给吹乱、怒气冲冲的游客团结一致来对付我们,更增加了我孤独悲哀的印象。
1女圣徒在公元177年受到严刑拷打,要她放弃自己的信仰。她始终镇定从容,回
答:“我是基督徒。我们的人中间没有犯过任何罪行。”
这些游客的相当一部分,由法国这一地区主要省份的杰出人士组成,卡昂法院的主审官
啊,瑟堡的首席律师啊,芒市的一位重要公证人啊之类。在那些地方,他们终年成散兵或者
象国际象棋中的棋子一样分散着,每到度假时,便从各个点上来到这个旅馆里集合。巴尔贝
克这些豪华旅馆的人口,平时一般是富有而且是国际性的,现在又赋予旅馆人口以一种相当
突出的地区性了。他们在旅馆里总是保留着那几个房间,与他们那装成贵族妇女模样的妻子
一起,构成一个小小的群体。巴黎的一位大律师和一位大夫也加入这一群之中。临走那天,
这两位巴黎人对那些人说:
“啊,真是,你们不和我们坐同一趟火车,你们真有福气,能到家吃晚饭呢!”
“什么?您说有福气?你们住在首都巴黎,大城市,而我住在十万人口的可怜小省城。
最近人口统计是十万零二千,这倒是真的。你们有二百五十万人口,你们就要回到柏油马路
的巴黎上流社会灯火辉煌的大场面中去。跟你们比,我们这算什么?”
他们用巴黎卷舌“r”音说着这些话,并不含有尖酸刻薄之意,因为他们这外省的阳光
似乎也能像人一样到巴黎去了。人家已经数次给卡昂的首席审判官一个上诉法院的席位——
但是他们出于对自己城市的热爱,或是喜欢默默无闻,或是喜欢出人头地,或因为他们反
动,或为了与别墅的邻居关系好,他们宁愿留在当地。再说,他们当中有好几位也并不立即
回到他们的省城去。
在大宇宙之中,巴尔贝克海湾是一个特别的小宇宙,是一篮子四季水果,各种不同的日
期和相继而来的月份集之一处,排成一圈。望得见里夫贝尔的日子,是暴风雨的信号。当巴
尔贝克天色已经暗下来时,还看得见里夫贝尔房顶上的阳光。不仅如此,当寒冷已征服巴尔
贝克时,可以肯定在另一侧海岸上还找得到加出来的两、三个月的热天。大旅社的这些常客
中,假期开始得晚或持续得久的,当秋季将近,秋雨和浓雾来到时,便吩咐将他们的旅行箱
装上一只船,过海到里夫贝尔或科斯特多尔去与夏季会合。
巴尔贝尔旅社的这一小群人以提防的神情,注视着每个新来乍到的人。所有的人都一面
做出对这个人不感兴趣的样子,一面就此盘问他们的朋友——旅社侍应部领班。每年都是他
——埃梅来干这一季,并且服侍他们用餐。这些人的太太,知道埃梅的妻子即将分娩,饭后
每人都做一件婴儿用品,同时用她们手握的长柄眼镜对我外祖母和我指指点点,因为我们吃
带煮鸡蛋的凉拌菜。这是普普通通的菜,但在阿朗松1的上层社会里没有这么吃的。对一个
别人称之为“陛下”的法国人2,他们显露出讥讽加蔑视的态度。这个法国人也确实自称是
大洋洲中一个小岛的国王,小岛上只有几个野人居住。他和他那漂亮的情妇住在旅舍里。每
当她去洗海水浴,从这里经过时,淘气的孩子们便高喊:“皇后万岁!”因为她大把大把地
把五十生丁的硬币朝他们扔过去。首席审判官和首席律师甚至不愿显出看见了她的模样。他
们的朋友中若是有谁注视她,他们就认为应该提醒他,说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女工兼妓女出身。
1阿朗松是这一地区的重要城市。
2此处影射当时的一位有名人物。此人名叫雅克·勒波迪,其父为百万富翁,糖商。他
在阿特拉斯山中购得一小块土地,便自封为撒哈拉皇帝,分封贵族称号,将一个女歌星玛格
丽特·德里埃立为皇后。他们在美国时,他遵照法老的先例,要娶自己的女儿为妻,“皇
后”一怒之下,用手枪将他打死。
“可是有人向我担保,说他们在奥斯唐德用的是皇家舱室呢!”
“那当然啦!二十法郎租的!你自己高兴的话,也可以用这个舱室。而且我确切知道,
他曾经要求国王接见,可是国王叫人告诉他,国王不想结识这位木偶剧场上的君主。”
“啊,真的吗?真是太有意思了!有的人还真……!”
大概这都是真的,不过也是因为他们感到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上等资产阶
级,他们为自己并不认识这位扔硬币很大方的国王和皇后而十分恼火。公证人,首席审判官
和首席律师,在他们称之为奇装滑稽木偶的这两个人经过时,感到那样不快,提高声调表现
出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朋友、旅社侍应部领班对此十分理解。对这两位慷慨大方更甚于货真
价实的君主,他一面不得不作出笑脸,可是在记下他们点的菜时,又远远地向他的老主顾会
意地挤挤眼睛。有一个他们称之为“漂亮先生”的服饰华丽、装腔作势的年轻人,是一个大
工业家的儿子,身患肺病,且挥金如土。他每天换一件新礼服,扣眼上插着一朵兰花,午餐
时喝香槟酒。然后,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唇上挂着冷漠的微笑,到赌场的水晶玻璃赌台上
去扔下很大的赌注。人家错误地认为他们这些人不如那个小伙子“帅”,他们也无法解释说
他们就比他“帅”。可能也有点由于这种恼火,公证人对首席审判官说“他根本输不起这么
大的数目”,首席审判官的老婆则“根据可靠消息来源”,说什么这个“世纪末”小伙子叫
他的父母愁煞。
另一方面,首席律师及其朋友们又对一位富有而又有贵族称号的老妇人极尽讽刺挖苦之
能事,因为她到任何地方去都要把自己的整个日常生活原封不动地带着走。每次公证人的妻
子和首席审判官的妻子在餐厅里吃饭看见她的时候,都用长柄眼镜狂妄地审视她,那种仔细
和怀疑的劲头,似乎她是一盘菜。这盘菜名称古怪、外表可疑,经过系统观察,结果是予以
否定,作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和恶心的怪相,叫人把那盘菜端走。
无疑,她们做出这种样子,无非是要表现出:如果说有些东西她们没有的话,诸如这位
老妇人的某些特权,与她有关系之类,并非她们不能有,而是她们不愿有。久而久之,连她
们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就成了对于自己不了解的生活方式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好
奇心,对讨好新认识的人不抱任何希望。在这些女人身上,这一切都为佯作轻慢、故作快乐
所代替。这有一个弊病,就是叫她们在满意的幌子之下故作不快,而且经常不断地自己骗自
己,这两条便足以使她们倒霉了。不过,大概这旅社里所有的人的做法都与她们相同,只不
过形式不同罢了。这样,不是出于自尊心的话,至少也是出于某些教育原则或思考习惯,便
牺牲了参与完全陌生的生活那种其味无穷的妙处。显然,老妇人与外界隔绝、自己生活其中
的微型宇宙,并未因气急败坏冷嘲热讽的公证人老婆与首席审判官老婆那一伙人的尖酸刻薄
而受到毒化。相反,这个小宇宙散发着高雅而又有点老气横秋的芬芳,这种香气也不就更不
虚假。因为归根结底,老妇人如果能引来并维系住(为此,她本人也要不断更新)新认识的
人神秘的好感,她肯定会从中体会到无穷的乐趣。而现在她只是跟她自己那个小宇宙的人来
往,总是想着这个小宇宙是大宇宙之精华,对他人的轻蔑也不大知晓,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生活虽然令人愉快,却没有上述那种无穷的乐趣。可能她感到,如果她默默无闻地来到
巴尔贝克大旅社,穿着她那黑毛料长裙,戴着她那过时的便帽,她一定会使哪位花天酒地的
公子哥或者哪位要人发出一阵冷笑的。公子哥可能一面摇摇摆摆跳着舞,一面从牙缝里挤出
“穷酸老婆子!”几个字来。要人,象首席审判官一样,在一圈花白连鬓胡子中保持住了红
润的面孔和她喜欢的聪明智慧的眼睛,他那一双长柄眼镜的镜片一向眼睛靠近,就表示这奇
人怪物出现了。人们知道这头一分钟是短暂的,但也令人畏惧——就像一头扎入水中一样。
老妇人事先派遣一个仆人前来,将她的个性和习惯告知旅社。然后自己前来,打断经理的致
意,那简短之中腼腆多于傲慢,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说不定就是由于下意识地惧怕这一分
钟。房间里,自用的窗帘代替了原来挂在窗上的窗帘,屏风,照片等等,在她与她本应适应
的外界之间安置了她自己的生活习惯这扇隔栅,安置得那样好,以至可以说,这不是她本人
在旅行,而是她的家在旅行。她依然待在自己家里。
在以她为一方,旅社人员及供应商人为一方之间,她安排下自己的仆人。此后便是她的
仆人代她与这里的新人类进行接触,同时在女主人周围维持着惯常的气氛。在她与洗海水浴
的人之间,她也道出自己的成见,而不顾忌会得罪一些人,这些人是她的女友根本不肯接待
的。通过与女友的通讯,通过回忆,通过内心意识到自己有地位,举止得体,礼节周到,她
继续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她下楼乘坐敞篷四轮马车去散步时,贴身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