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来为何要来这个大合唱。
1俄刻阿尼得斯是大洋与忒堤斯的女儿,海洋中的女神,相传有三千个。在埃斯库
勒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她们构成合唱队,对英雄的痛苦表示无限同情。
这条路与人们在法国遇到的许多这一类的路完全相同,上坡很陡,然后下坡很长。当
时,我不觉得这条路有什么迷人的地方,只是为返回住所而感到高兴。但是后来,对我来
说,这条路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因由,它留在我的记忆中,如同一条道路开头的一段。我后来
散步时或旅行中经过的所有与此相像的道路,无法延续下去,都立刻与它连接起来,借助于
它,能够与我的心即刻相通。马车或汽车一踏上这样的路,似乎是我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
人一起走过的那条路的延续,就像刚刚过去的事情支撑我现在的意识一样,我在巴尔贝克附
近出游的那些下午产生的印象便立刻来支撑我的意识(这中间的年代完全消失)。那时,树
叶散发着芳香,薄雾在缓缓升起,即将抵达的村庄后面,可在树木之间依稀望见落日的余
晖,似乎那里便是我们的下一站,树木葱郁,距离遥远,当晚是到不了的。现在我在另一个
地区,在一条相似的路上,我感受的印象,充满了与那时的印象相同的次要感觉:自由呼
吸,好奇,懒散,有胃口,欢快,排除一切其他的感受。原来的印象与此刻的印象连接在一
起,又得到了加强,更加浓稠,成为一种特殊的快乐类型,几乎是一种生活框架,后来我很
难得有机会再次遇到。但是在这个框架之中,唤起回忆便在具体物质感受的现实之中注入了
相当大一部分回忆的、想象的、难以捕捉的现实,在我经过的这些地区里,除了一种美感以
外,又叫我产生希望从此永远在这里生活这种转瞬即逝而又狂热的欲望。有多少次,只是因
为闻到了树叶的芳香,便忆起坐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面的折叠式座席上,与卢森堡亲
王夫人擦肩而过时,亲王夫人从自己的马车上向她致意,忆起回到大旅社进晚餐的情景。这
一切都如同难以形容的幸福一般出现在我的面前。而这种幸福,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
不会再次还给我们。人的一生中只能领略一次!
常常,我们未返回,太阳就已落山。我将天上的月亮指给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看,腼
腆地背诵出或夏多布里昂,或维尼,或维克多·雨果的美丽诗句:“它将忧郁的古老秘密撒
下来”,1或“象迪亚娜在泉边那样哭泣”2,或“暗影如新婚之夜,庄重而崇高。”3
“你觉得这些诗句很美,是吗?”她问我,“‘天才’,象你所说的那样?我告诉你
吧,我看见人家现在把一些事情看得太重,总感到很奇怪。而这些先生的朋友们,虽然一面
也充分肯定他们的长处,却也首先拿这些事情开玩笑。从前不像现在这样滥用天才这个词。
如今,如果你对哪一个作家说,他只有些才华,他会把这当成是一种污辱。你刚才给我背诵
了夏多布里昂先生关于月光的一个长句子,我可反对,我有我的道理,你马上会明白。夏多
布里昂先生常到我父亲家里来。单独跟他相处时,他非常令人愉快,因为这时他很纯朴,逗
人开心。可是客人一多,他就开始装腔作势,变得十分可笑。在我父亲面前,他宜称是他将
辞职书摔到了国王的脸上,并且指导教皇选举会。他忘了,是他亲自托我父亲去向国王求情
再次启用他,我父亲也曾亲耳听到他对选举教皇发出那些疯狂的预言。关于这个颇有名气的
教皇选举会,应该听听布拉加斯先生的话,他跟夏多布里昂先生可不是一样的人4。至于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关于月光的那几句话嘛,在我们家完全成了一种负担。每次城堡四周月
光明亮时,如果有新来乍到的客人,总是建议他晚餐后带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出去换换空
气。待他们回来时,我父亲一定会把客人拉到一边,对他说:
1这是夏多布里昂在《阿达拉》中的诗句。
2这是维尼《牧羊人之家》中的倒数第二句。
3这是维克多·雨果《世纪传说》中《沉睡的布兹》中的诗句。
4教皇列昂十二世于1829年去世。当时夏多布里昂为驻罗马大使,对选举新教皇极为
关切。德·布拉加斯当时为驻拿不勒斯大使,对选举新教皇亦极关切。最后是红衣主教卡斯
蒂格里奥尼当选,成为教皇庇护八世。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口若悬河吧?’
‘噢,是的。’
‘他跟您谈月光。’
‘对,您怎么知道呢?’
‘等一下,难道他没有对您说……’于是父亲背出那个句子。
‘对对,可这是怎么个秘密呢?’
‘他甚至还与您谈到罗马乡间的月光。’
‘您简直是巫神嘛!’
我父亲并不是巫神,而是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不论对谁都上那一盘现成菜。”
听到维尼的名字,她笑起来。
“就是那个总说:‘我是阿尔弗莱德·德·维尼伯爵’的人。是伯爵也好,不是伯爵也
好,这丝毫无关紧要嘛!”
说不定她认为还是多少有点紧要的,因为她接着这样说下去:
“首先,我不敢肯定他就是伯爵。不论怎么说,他出身很寒微,这位先生在他的诗里曾
提到他的‘绅士顶饰’1。对于读者来说,这格调多么高雅,多么有趣!这就像缪塞身为巴
黎的普通市民而大肆夸张地说什么:‘武装我帽子的金雀鹰’2一样。一个真正的贵族大老
爷从来不说这类的话。不过,至少缪塞作为诗人还是有才华的。可是德·维尼先生,除了他
的《圣克-马尔斯》以外,别的作品,我从来就一点也看不进去,枯燥无味会叫书从我手里
掉下去。莫莱先生既有风趣又很机灵,而德·维尼却没有,莫莱让他进了法兰西学院可把他
安排得够好的。怎么,你没有读过他的演说?那可是狡诈和狂妄的杰作!”
1引自诗作《思想纯正》。
2引自诗作《致阿尔弗莱德·达戴先生》。
她见自己的侄儿们钦佩巴尔扎克大为惊讶,她责备巴尔扎克宣称自己描绘了“他被拒之
门外”的社会,对这个社会他讲述了大量不可靠的事情。至于维克多·雨果嘛,她对我们
说,她父亲德·布永先生在浪漫主义青年派里面有几个伙伴,借助于他们的帮助,《埃那
尼》首演式1时他进去了。但是他未能坚持到底,他觉得这位聪明但过分夸张的作家的那些
诗句太可笑了。他得到伟大诗人的头衔只不过是一笔谈好的生意,是对他针对社会主义者危
险的胡言乱语鼓吹出于利害关系加以容忍而给他的报酬。
1《埃那尼》于1830年2月25日在法兰西剧院首次演出。成为著名的古典派与浪漫派征战战场。
我们已经远远望见旅家园指示灯。待马车到达大门附近时,门房,青年待者。开电梯
的、表现出殷勤,天真,对我们晚归已隐隐约约感到不安,已聚集在台阶上等待着我们。他
们变得很亲切。他们属于那种在我们生命过程中要变多少次的人,正象我们自己也在变一
样。但是。在某个时期内,他们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事物的镜子,这时,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了
亲切感,感到我们自己得到了忠实的、友好的反映。我们喜欢他们更甚于喜欢某些久未见面
的朋友,因为他们身上,更多地包含着我们当前的状况。只有那个穿着制服的仆役例外。白
天他风吹日晒,现在为了不要忍受夜间的寒冷,已将他移进室内,并以呢绒裹身。再加上他
那桔红色的头皮和双颊上那奇粉的花朵,在玻璃大厅中间。不禁使人想到作防寒保护的一棵
温室植物。
我们在仆役帮助下下了车。其实用不着那么多人,他是他们感到这场面很重要,自认为
必须在里面扮演一个角色。我饥肠辘辘。为了不推迟用晚餐的时间,我常常不回房间。这房
间最后也变成真正属于我了,以致重见那紫色的大窗帘和低矮的书架,就等于与自己单独相
逢。物品也和人一样,向我提供了自己的形象。我们一起在大厅里等候,等候着侍应部领班
来向我们报告晚餐已备好。这时,又是我们听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讲话的机会。
“我们借您的光了,”外祖母说。
“说哪儿去了!我真开心,这真叫我心花怒放,”外祖母的女友带着顽皮的微笑回答,
拖着长腔,语调优美动听,与平时的纯朴自然形成鲜明对照。
在这种时刻,她确实很不自然,她想起自己所受的教育,想起一位贵妇人在她高兴与之
相处的布尔乔亚面前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贵族风度。她并不狂妄,而她身上唯一真正礼节不
周的地方,正是她过分客套。因为人们从这种过分的客套中辨认出圣日耳曼区贵妇人职业性
的习惯。在她眼中,某些资产阶级总是有不满情绪的人,某些时候,她也注定要装成不满的
样子。在与这些人热情相处的账上,她贪婪地利用尽可能的一切机会,将贷方的钱数早早支
出去,这样,就使她可以在今后将她不邀请这些人出席的晚宴或盛大晚会记入她的借方。她
那个社会阶层的天才从前已经对她发生了一劳永逸的影响,但是她不知道现在情形已经不
同,对象已经不同。她希望以后在巴黎经常在她家中见到我们,而特许给她的可以热情待人
的时间又很短,所以她那个社会阶层的天才狂热地推动着她,在我们在巴尔贝·克逗留期
间,经常派人给我们送来玫瑰花和甜瓜,借给我们书籍,与我们坐马车出游以及与我们长
谈。正因为如此,止如海滩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美景,旅馆房间里色彩斑斓的灯火和如同大洋
深处的光线,将小商贩的儿子奉为亚历山大·德·玛塞多瓦纳一样神奇的骑师一样,德·维
尔巴里西斯夫人每日的殷勤相待,加上我外祖母接受这些殷勤相待的那种暂时的、夏季的随
和,这一切都作为洗海水浴这一段生活的特征留在我的回忆中。
“把你们的外套交给他们,叫他们送上楼去!”
外祖母将外套交给经理。他好象对这种不尊敬感到难过。
他对我一向很和蔼热情,我念此心里很不好过。
“我看这位先生是不高兴了,”侯爵夫人说,“他肯定自以为是大老爷而不能给您拿披
巾。我还记得德·纳穆尔公爵1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很小,我父亲住在布永公馆最高一层。
纳穆尔公爵走进我父亲的房间,胳膊底下夹着一大包东西,信件和报纸。从我家那有漂亮木
雕的房门框框里,我觉得眼前出现的是身着蓝色礼服的王子。我以为那是巴加2的手艺,您
知道的,那些细木匠有时用很精巧的木棍做成小船,就像用缎带包扎花束一样。
1这里可能是指路易·夏尔·菲利浦·德·奥尔良,路易-菲利浦的次子。
2巴加(1639—1709),法国雕刻家,同时代人称他为“伟大的凯撒”。有时他也搞木雕。
“‘给你,西律斯,’他对我父亲说,‘这是你的门房让我交给你的。’他说:‘既然
您要到伯爵先生那里去,我就不用上好几层楼了。不过。当心,别把捆信报的绳子弄坏
了!’好,现在既然您已经把外衣交给人了,请坐吧,来,坐这,”她拉着外祖母的手对她
说。
“噢,如果哪里对您都一样,我就不坐这张沙发了!两个人坐太小,我一个人坐又太
大,我会不自在的。”
“噢,您说这话,倒叫我想起一张沙发,完全是一样的。那是很久以前人家让我坐的一
张沙发,但我最后还是没能坐成,因为那是可怜的德·普拉斯兰公爵夫人送给我母亲的。我
母亲其实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人,可是她还有些老年头的思想,我已经不大理解。她刚开始不
愿意让人将她介绍给德·普拉斯兰夫人,因为这位太太做闺女时,不过是塞巴斯蒂安尼小姐
1。而这位小姐呢,因为自己已经成了公爵夫人,就认为不应该自己主动叫人介绍给别人。
而事实上,”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又加了一句,忘了她对这些细微的差别并不大懂行,
“如果她是德·舒瓦瑟尔夫人,她那种雄心也许还能站得住脚。舒瓦瑟尔家族是最伟大的家
族,他们是胖路易国王的一位妹妹的后代,他们是巴希尼真正的君主2。我承认,从姻亲和
知名方面说,我们家占上风,但若论家族的古老,那几乎是一样的。这个谁先谁后的问题产
生了一些很可笑的事端,诸如有一次午宴晚开一个多小时,就是因为有一位贵妇人争了这么
长时间才同意让人将她介绍给对方。虽然如此,我母亲和德·普拉斯兰公爵夫人还是成了非
常要好的朋友,公爵夫人让我母亲坐一张这种式样的沙发。就象您刚才这样,谁都拒绝坐。
1指这位太太并非贵族家庭出身。
2舒瓦瑟尔家族在巴希尼扎根可上溯到十世纪末期。他们与于格·德·香巴涅伯爵是亲
戚,这位伯爵的妻子是法国国王(1108—1137)路易第六(人称胖路易)的姐妹贡斯唐丝。
“有一天,我母亲听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