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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08 字 4个月前

这内部装置丝毫不能令人放心,甚至对于虽然并非这装置的绝对主人却自身

携带着它的那个人也是如此。他本人处于不稳定平衡状态,随时有垮台的危险。这双眼睛的

表情谨慎而又时刻惴惴不安,带着全部倦意,对面部造成的后果,便是眼睛周围形成一个下

缘很低的大黑眼圈。不论组合、修饰得如何好,都会使你想到这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人,是一

个有钱有势的人身处险境的化装,或者根本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而只是一个危险而又悲

剧性的人物。当我上午在游乐场附近见到德·夏吕斯先生时,对我来说,一桩秘密已将他的

目光变成了谜,而其它男子身上是没有这种秘密的。我真想渗透这桩秘密。但是依我现在所

知的他的亲属关系,我再也无法相信这是偷儿的目光;依我所听到的他之谈话,我再也无法

相信这是疯子的目光。他之所以对我那样冷淡,而对我外祖母那样和蔼可亲,大概并非来自

个人的好恶,而是一般说来,他对女人怀着多少好意,谈论女人的缺点时一般也带着极大的

宽容,他对男人,尤其是年轻人,就怀着多大的深仇大恨,这种仇恨使人想到某些厌恶女人

的男人对女性的仇恨,他们家族中抑或圣卢的亲密好友中有两、三个小白脸,圣卢偶然提到

他们的名字时,德·夏吕斯先生便说道:

“这些坏蛋!”表情凶猛,与他惯常的冷淡形成鲜明对照。我明白了,他特别谴责今日

之青年人的,便是他们太女人腔。

“这是地地道道的婆婆妈妈!”他常常怀着轻蔑说。

但是与他希望的一个男子应该过的日子相比,还有什么样的生活不会显得女人气呢?他

一向认为这种生活劲头不足,男子气概不足(他本人在徒步旅行中,疾走了几小时之后,身

上热呼呼地便跳进冰冷的河水中)。他甚至不能容忍一个男子戴戒指。

但这种对大丈夫气概的固有之见并不妨碍他具有非常细腻敏感的长处。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请他给我外祖母描写一个德·维尼夫人住过的一座城堡,同时加

上一句话,说与那个令人厌烦的德·格里尼昂夫人分离,塞维尼夫人那么伤心,她本人觉得

这无非是文学上的夸张而已。

“相反,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更真实的了,”他回答道,“再说,那个时代,这种情感人

们是很能理解的。拉封丹笔下莫诺莫塔帕的居民梦中看见自己的朋友有些悲伤,便奔至他的

家中。一只鸽子最大的痛苦就是另一只鸽子不在自己身边1。婶婶,您大概会觉得这也和塞

维尼夫人迫不及待要与她女儿单独相聚一样是夸张吧!她离开自己女儿时,说的那些话多好

啊!——‘这次分别使我内心痛苦,我像肉体痛苦一样感觉到它。在分别中,人们对时间很

大方,人们在渴望的时间中前进。’”2

1(前)见拉封丹寓言《两个朋友》和《两只鸽子》。

2普氏在这里将塞维尼夫人致格里尼昂夫人的两封信混在一起了。1671年2月18日函

为:“这次分别使我内心痛苦,我像感觉到肉体痛苦一样感觉到它。”1689年1月10日函

为:“在分别中再不是这样,人们丝毫不考虑这些,有时甚至向前推,人们希望:在渴望中

时间过得快。人们对一天长的时光很大方,谁愿意要就送给谁。”

我外祖母听到别人用与她自己完全相同的方式谈到这些书信,真是心花怒放。一个男子

能够对这些书信理解得如此之妙,她惊讶不已。她觉得德·夏吕斯先生真像女性一样情感高

尚而细腻。后来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谈起他的时候,我们说他肯定受过一位女子深刻的影

响,或者他的母亲,或是晚些时候他的女儿,如果他有子女的话。我想起圣卢的情妇,在我

看来,她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我心里想道:“一个情妇。”这种影响使我得以意识到:

男人与女人一起生活,这些女子会把男子的情感磨炼得多么细腻!

“这位塞维尼夫人,一旦到了自己女儿身边,很可能反倒与她无话可谈了!”德·维尔

巴里西斯夫人回答道。

“肯定有话可谈的,哪怕是那些她称之为‘只有你和我才能注意到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1。而且不管怎么说,塞维尼夫人常在女儿身边。拉布吕耶尔告诉我们,这就足够了:‘在

自己热爱的人身边,与他们谈话也好,什么话也不与他们谈也好,全是一样的。’2他言之

有理,这是唯一的幸福,”德·夏吕斯先生又用忧郁的语气补充道,“这种幸福,可惜,人

的生活安排得这样糟糕,以至难得品味到这种幸福。总的说来,塞维尼夫人并不比别人更值

得可怜。她的大半辈子是在自己喜欢的人身旁度过的。”

1这句话在塞维尼夫人的1675年5月29日致女儿的信中。

2这句话只是大意,引自拉布吕耶尔《论性格》第二十二章。

“你忘了,咱们说的不是爱情,而是她的女儿。”

“但是生活中重要的不是我们所爱的人,”德·夏吕斯先生以权威性的、不容置辩的、

几乎是斩钉截铁的口气接着说下去,“而是我们在爱。塞维尼夫人对她的女儿的感情,与其

说与公子哥塞维尼和他的情妇们之间的那种庸俗关系相类似,不如说更类似于拉辛在《安德

罗玛克》或《菲德尔》之中所描写的那种激情。因爱上帝而爱这种神秘主义,亦是如此。我

们围绕着爱情划出的分界线过于狭窄,唯一的原因是我们对生活太无知。”

“你很喜欢《安德罗玛克》和《菲德尔》吗?”圣卢问他的舅父,语气微带轻蔑。

“拉辛的一出悲剧所包含的真理,比维克多·雨果先生的所有正剧还要多,”德·夏吕

斯答道。

“这上流社会,不管怎么说,是够吓人的!”圣卢附耳对我说。“喜欢拉辛胜过雨果,

不管怎么说,这太过分了!”他舅父的话真叫他心里难过,不过,道出“不管怎么说”和

“过分”,他只得到了快乐,对他是一种安慰。

德·夏吕斯先生对于离愁别恨发表的一通感想,使我外祖母后来对我说,德·维尔巴里

西斯夫人的侄子对某些作品的理解远远超过她的婶母,而这个侄子头脑中有点什么东西,使

他远远超出大部分贵族俱乐部的人。从这些感想中,他不仅仅显露出情感的细腻,这在男人

确实罕见,就连他的嗓音也与众不同,他的嗓音与某些女低音相像,这女低音的中音区训练

得不够,唱起歌来似乎是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女人的二重唱。在他表达这些细腻的思想时,他

的嗓音落在高音符上,显出出人意料的温柔,似乎包含着未婚妻、姐妹的合唱,发挥出她们

的柔情。可是德·夏吕斯先生是非常讨厌女性化的,如果说在他的嗓音里,似乎庇护着一群

少女,他大概会心里很难过。但是这群少女不仅仅局限在对表现情感的文学片断的解释和音

调转化上。他谈天时,人们常常可听到她们尖细而又爽朗的笑声,这些住宿生或爱俏的女孩

正用风趣而幽默的语言、噘着小嘴向她们身边的男子进攻。

他说,有一幢房屋,从前属于他那个家族,玛丽-安托瓦内特1曾经在那幢房子里住

过,花园为勒诺特尔设计。现在这幢房屋属于富有的金融家伊斯拉埃尔家族了,他们将这幢

房子买了去2。

1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妻子,与其丈夫都死在断头台上。

2伊斯拉埃尔与“以色列”同音同字,因有下面之发挥。

“伊斯拉埃尔是这些人的姓,可我总觉得这是人的分类、人种方面的一个词汇,而不是

一个专有名词。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可能这类人没有姓,面只有用他们所属的集体来称谓

的。这倒无所谓!可是从前是盖尔芒特家的房屋,现在属于伊斯拉埃尔家族!!!”他大叫

起来。“这使人想到布卢瓦城堡中的一个房间,带人参观的城堡看守人到了那里,对我说:

‘从前玛丽·斯图亚特在这里祈祷,现在我把扫帚什么的放在这里。’自然,对这所丢人现

眼的房子以及离开丈夫出走的我的堂嫂克拉拉·德·希梅1,我什么都不想打听!但是我还

保存着这所房屋仍然完好无缺时的照片,也保留着亲王夫人的照片,那时她的大眼睛里还只

有我的堂兄一个人。当照片不再是真实事物的复制品,向我们显示的是已不再存在的事物

时,照片便赢得了某些威望。既然您对这类建筑感兴趣,我可以送给您一张,”他对我外祖

母说。

1希梅公馆位于马拉盖河堤十七号,1640年芒萨尔建。五十年以后,勒诺特尔又为

其设计了花园。此公馆后来相继属于贝尔特朗·德·拉巴吉尼埃尔,亨利埃特·德·法郎士

和德·布永公爵,1823年成为财务总监拜拉波拉的财产。他的被推定女儿嫁给了德·希梅

亲王。1884年,这所房屋成为美术学校的一都分。克拉拉·瓦德,希梅亲王夫人于1896年

离开自己丈夫与一个小提琴家私奔。

这时,他发现自己口袋中绣花手帕那鲜艳的花边露出来了。他赶快将手帕放进袋中,惊

恐的表情犹如一个过分腼腆而又毫不天真无邪的女子在遮掩自己的某些魅力。由于顾忌太

多,她觉得显露这些东西不合体统。

“请你们设想一下,”他接着说下去,“这些人首先就把勒诺特尔的花园毁了,这简直

和撕碎普桑的一幅画一样罪过!就为这个,这些伊斯拉埃尔家的人就该给关进监狱里去。”

沉默了一会,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当然还有许多事,为那些事,他们也应该进监狱,这

是真的!不管怎么样,请你们设想一下,在这些建筑物前面,搞上一个英国式花园会产生什

么效果!”

“可是那房子与小特里亚侬1是同一款式,”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玛丽·安托

瓦内特不是也叫人在小特里亚依修了一个英国式花园嘛!”

1小特里亚侬为凡尔赛王宫的一部分,建筑师为雅克-昂日·加布里埃尔(1698—

1782)。在小特里亚侬周围,设计的是英国式框架,建有一些小型房屋,如爱情坛,观景

亭、微型剧场及田园房舍等,建筑师为理查·米克(1728—1794)。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特别喜欢住在这里。

“那英国式花园总是有损加布里埃尔那建筑正面的美观嘛!”德·夏吕斯答道。“显

然,如今要将那田园房舍拆毁,几乎是野蛮的罪行!但是不论现代精神是什么,在这个问题

上,伊斯拉埃尔太太的一个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能与对王后的回忆具有同样的威信,我总归

是怀疑的。”

这期间,外祖母已经向我示意,要我上楼睡觉去,虽然圣卢一再挽留。圣卢在德·夏吕

斯先生面前暗示说,我常常晚上入睡前感到悲哀,他的舅父一定觉得这未免太缺乏男子气

概,真是羞煞我也!我又滞留了一些时候,后来就走了。过了一会,我听到有人敲门。我问

是谁。令我惊异的是,我听到的竟是德·夏吕斯先生的声音。他干巴巴地说:

“是夏吕斯。先生,我可以进来吗?”他走进来,关上房门以后,仍是那样干巴巴地说

下去,“我外甥刚才说,您入睡以前有些烦闷,另外,您又非常欣赏贝戈特的著作。我箱子

里有一本贝戈特的书,很可能您没有读过,我就把这本书给您送过来,以帮助您度过这段您

觉得不大快活的时光。”

我非常激动地向德·夏吕斯先生表示感谢,并对他说,相反,我怕的是,圣卢对他说我

在夜晚来临时感到不适,会使我在他眼中显得比我的实际情形更加愚蠢可笑。

“没有的事,”他答道,语气更温和一些。“您可能没有什么个人才能,我对此一无所

知。可是有才能的人是何等罕见!不过,至少有一段时间,您有青春年少,这本身就总是很

有诱惑力的东西。再说,先生,最大的蠢事,是认为凡是自己没有感受的情感,便都是滑稽

可笑的或值得谴责的。我喜欢夜晚,可是您对我说,您害怕夜晚。我喜欢玫瑰花的芬芳,可

是我有一位朋友,玫瑰花的香气会使他发烧。您难道会以为我因此就觉得他不如我吗?我尽

力理解一切,我避免谴责任何事物。总而言之,不要过分抱怨。我不是说这种忧郁感不难

受,我知道人可以为某些事情非常痛苦,而别人却不理解。但是至少您已经把自己的爱寄托

在您的外祖母身上,您经常看见她。而且这是一种得到别人允诺的柔情,我的意思是得到回

报的柔情。有许多人,他们还不是这样的呢!”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看这件物品,举起那件东西。我的印象是他有什么事需要对我

宣布,但是找不出适当的词句来说。”

“我在这儿还有另一本贝戈特的书,我叫人给您拿来,”他加了一句,便打铃。

过了一会,来了一个青年侍者。

“去把你们的侍应部领班给我找来!这儿只有他办事机灵,”德·夏吕斯先生高傲地说。

“先生,您是说埃梅先生吗?”侍者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噢,对,我想起来了,我听见人家叫他埃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