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粗暴无
礼,她依然留下来,为的是我,是出于对我的爱。她终于能够用那含笑而充满善意的眼神向
我供认,她既能对我十分温柔,也能对别人十分凶狠,大概心中十分快活。甚至在我还不认
识她的时候,她大概早就在海滩上注意到我,从那时起心中就想着我了。她之所以嘲笑那位
老先生,说不定就是为了让我好佩服她;说不定后来那些日子她神情抑郁,就是因为她无法
与我结识。傍晚,我从旅馆里经常望见她在海滩上散步,很可能她期望着与我相遇。正如过
去整个一小帮人在场使她局促一样,现在,阿尔贝蒂娜一人在场。她也感到局促。尽管阿尔
贝蒂娜的态度越来越冷漠,她仍然紧跟我们不放,很显然,她指望着留在最后,与我订个约
会,找个她能溜出来的时间,而又不让家里和女友知道,在望弥撒之前或玩高尔夫球之后,
与我在一个可靠的地点幽会。出于安德烈与她关系不好而且很讨厌她,要与她见面就难上加
难。
“对她那可怕的伪善、卑鄙,以及对我干的卑鄙勾当,我忍了很久,”安德烈后来对我
说,“为了别人,我全都忍下来了。但是,终于有一次,我忍无可忍了。”于是她给我讲了
那个女孩掀起的一起轩然大波,这件事确实可能有损安德烈的形象。
但是,希塞尔眉目传情,期望看阿尔贝蒂娜会让我们聚在一起好对我讲的话,始终无法
道出,因为阿尔贝蒂娜固执地置身在我们两人中间,继续越来越简短地回答女友的话,后来
干脆根本不回答她的话了。最后希塞尔只好放弃了这个位置。我责备阿尔贝蒂娜为何如此别
扭。
“教训教训她,要她放谨慎些。她不是坏女孩,可是叫人讨厌。用不着她到处管闲事。
又没请她来,她干嘛死缠着我们?再过五分钟我就要叫她滚蛋了!再说,她头发那个样子,
我很讨厌,看上去很不正经。”
阿尔贝蒂娜与我说话时,我凝望着她的双颊,心里琢磨着:她那脸蛋会多么香甜,多么
有滋味!——那天,她的面颊不是鲜艳,而是光滑,连成一片的粉红,稍带紫色,如奶油一
般,仿佛某些花瓣上带着一层蜡霜的玫瑰花。正如有人对某一品种的花朵极为热衷一样,我
对那双颊产生了狂热。
“我从前没注意到她,”我回答她说。
“你今天倒对她看得很仔细,人家简直要说,你想给她画像呢!”她对我说。明明我此
刻仔细凝望的是她本人,可是这也无法叫她情绪平息下来。“不过,我不认为她会讨你喜
欢。她一点不会调情。你大概喜欢会调情的姑娘吧,你!无论如何,她再也没有机会耍粘
乎,也没有机会叫人甩开她了,她马上就要回巴黎了。”
“你那些别的女友也和她一起走吗?”
“不,就她一个人。她和miss1,因为她要补考。她得闷头用功了,这可怜的孩子。
我向你保证,这可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可能会撞上一个好题目。偶然性太大了,我的一个女
友就碰到过《叙述一下你目击的交通事故》这样的题。嘿,真是好运气!可是我也认识一个
姑娘,她要阐述(而且还是笔试)的题目是:《在阿尔赛斯特和菲兰特2之间,你更喜欢谁
作你的朋友?》我若是碰上这个题目,可就傻眼了,首先,什么都不说吧,就不该向女孩提
这样的问题。女孩应该和别的女孩关系密切,而不应该认为她们应该找男士作朋友(这句话
向我表明,接纳我进那小帮子的可能性很少,真叫我浑身颤抖)。不过,不管怎么说,即使
向一些年轻人提出这个问题,人家能找出什么话来说呢?有好几位家长都给《高卢人报》3
写了信,抱怨这类题目太难了。更不象话的是,在一本得奖最佳学生作业集中,这个题目竟
然作了两次,而作法完全相反。一切取决于考官。有一个考官要求回答说菲兰特是个交际老
手,溜须拍马,骗子;而另一个考官则要求回答说,不能不赞美阿尔赛斯特,但是由于他太
好寻衅,脾气太坏,要作朋友嘛,最好还是挑菲兰特。连老师之间意见都不统一,你怎么能
叫可怜的学生搞清楚呢?这还不算,问题是一年比一年难。希塞尔恐怕非得走后门才能过关
了。”
1英文,英国女家庭教师。
2莫里哀喜剧《愤世嫉俗》中的两个人物。
3该报的思想倾向为反动和保皇。自1882年阿尔图尔·梅耶重任该报社长以来,在使
君主主义者归附布朗基主义上起了重要作用。阿尔贝蒂娜的这句话,除了告诉我们邦当家里
阅读这份报纸以外,还给我们一个信息,就是她的排犹主义思想从何而来,因为《高卢人
报》是坚决反对宣布德雷福斯无罪的。
我回到旅馆,外祖母不在,我等她很久。待她回来,我央求她让我出去远游一次,条件
很好,时间大概是四十八小时。与外祖母吃了午饭,叫了一辆马车,吩咐将我拉到火车站
去。希塞尔在车站看见我,大概不会感到惊讶。待我们在东锡埃尔换上了去巴黎的火车,便
有带单独过道的车厢。待miss打盹时,我就可以将希塞尔带到僻静的角落去,与她订我回
巴黎以后的约会,我尽量赶快回巴黎。然后根据她向我表示的意愿,说不定我会一直将她送
到冈城或埃夫勒,然后再坐下一趟车回来。可是,如果她知道了我在她和她的女友之间曾经
长期犹豫不决,又想钟情于她,又想钟情于阿尔贝蒂娜,又想钟情于那个明眸少女、又想钟
情于罗斯蒙德,她会怎么想呢!既然我与希塞尔彼此有情,即将结为同心,我对上述的事一
定感到悔恨不已。何况我可以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我已经不喜欢阿尔贝蒂娜了。今天早晨
我见她对我扭过头远去,为的就是我与希塞尔说话。在她那赌气垂下的头上,脑后的头发与
别处不同,颜色更深。头发闪着光,似乎她刚刚出水。这使我想到一只落汤鸡,这样的头发
使我从阿尔贝蒂娜身上看到另一种心灵的体现,与迄今为止那略显紫色的面孔和神秘的眼神
完全不同。她脑后闪亮的头发,有一阵,我能从她身上看到的,就是这个,我继续看见的也
只有这个。有的商店在橱窗里这次陈列着某一个人的这张照片,下次又陈列出她的另外一张
照片。我们的记忆与这些商店十分相似。一般来说,在一段时间内只有最新的照片摆在那里
供人观看。
车夫扬鞭催马,我倾听着希塞尔对我道出的细言软语,这完全是从她那嫣然一笑和伸过
来的手中衍生出来的。这是因为我在生活中处于还没有钟情于人而希望钟情于人的阶段,我
不仅心怀肉体美的理想——诸位已经看到,我从每个过路女子身上远远辨认出这种理想美,
但这过路女子距离要相当远,以便她那模糊的线条与这种认同不要发生矛盾——而且心里怀
着一个精神幽灵。这幽灵随时准备化身为人,那就是即将钟情于我,即将向我道出爱情喜剧
台词的那个女郎。这出爱情喜剧,自童年时代起,在我头脑中已全部写就,我似乎感到所有
可爱的少女全都一样愿意扮演这出戏,只要她们外形过得去。在这个戏中,不论我召来创造
这个角色或重演这个角色的新“星”是谁,剧本,剧情变化,甚至戏文,都保持着不变的形
式。
虽然阿尔贝蒂娜并不热心为我们介绍,过了几天,我还是认识了第一天的那一小帮子
人。除了希塞尔之外,她们依然齐集在巴尔贝克(由于在车站道口前马车停留时间很长,加
上列车时刻表的变化,我没有赶上火车,我抵达车站时,火车已开走五分钟了。再说,这时
我已经不再想着希塞尔了)。此外,我也认识她们的两、三位女友,是应我的要求,她们给
我介绍的。这样,通过一个少女再认识另一个少女,希望与这个新认识的少女一起得到快
乐,于是那刚刚认识的一个,便好似通过另一品种的玫瑰而得到的新品种的玫瑰花了。在这
一系列的花朵中一个花冠一个花冠地溯源而去,认识了一朵不同的花得到的快乐,又使我转
回到通过哪朵花认识了这朵花的那一朵上去,感激的心情中又夹杂着向往和新的希望。
过了不久,我就终日与这些少女相伴了。
可叹!在最鲜艳的花朵上,也可以分辨出无法觉察的小斑点来。今日绽成花朵的果肉,
经过干燥或结实的过程,会变成籽粒。对于一个老练的人,这无法觉察的数点已经勾画出籽
粒那不变的、事先已经注定的形状。人们的目光追随着一艘船,如醉如痴。涟漪以其优美的
姿态吹皱清晨的海水,似乎一动不动,可以入画,因为大海是那样平静,根本感觉不到海潮
的汹涌。那船只犹似涟漪。在注视人的面孔的一瞬间,人的面孔似乎是不变的,因为这面孔
演变的进程太慢,我们觉察不到。但是,只要看看这些少女身旁的她们的母亲或姑母,就能
衡量出这些线条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内走过了多少距离。一般来说,其丑无比的家伙在内部
引力下,这些线条已经到了目光无神,面庞已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再也沐浴不着阳光的时
刻。即使在那些自认为完全摆脱了自己种族束缚的人身上,犹太爱国主义或基督返祖遗传都
是根深蒂固而且无法避免的。我知道,在阿尔贝蒂娜、罗斯蒙德、安德烈那盛开的玫瑰花之
下,与上述思想根深蒂固,无法避免一样,隐匿着粗大的鼻子,隆起的嘴,臃肿的身躯。这
个,她们自己也不知不晓,将来是要伺机出现的。那时会叫人大吃一惊,但是实际上已在后
台随时准备出人意料、定人生死地登场了,正像什么德雷福斯主义,教权主义,民族和封建
英雄主义,一俟时机呼唤,便骤然从先于本人个性的本性中跳出来一样。一个人中将这本性
分辨出来。甚至在精神上,我们也受到自然规律的制约,其程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
的思想,象某种隐花植物,某种禾本科植物一样,事先便拥有某些特点,而我们以为这些特
点是选择而来的。我们只抓住次要的观念,而意识不到首要的原因(犹太人种,法兰西家
庭,等等)。首要的原因必然产生出次要的观念来,到了希望的时刻我们会将这首要的原因
表现出来。有的观念我们觉得似乎是思考的结果,有的似乎是不注意卫生而得来。正象蝶花
科植物其形状来源于其种子一样,说不定不论我们赖以生存的观念也好,我们因之死去的疾
病也好,全是从我们的家庭传下来的。
就象一株花期成熟时间各异的植物,在这巴尔贝克的海滩上,我从那些老妇人身上,看
到了坚硬的籽实,柔软的块茎。我的女友们有一天可能就要成为这般物品。但是这又有什么
关系?此刻,正是开花时节。所以,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邀我出去散步时,我总是寻找借
口说我不得空闲。我去拜访埃尔斯蒂尔,也只有我新交的女友伴我同行时才去。我甚至无法
找出一个下午按照我对圣卢许下的诺言去东锡埃尔看望他。交际聚会,严肃的谈话,甚至友
好的闲聊,如果要占去我与这些少女外出的时间,对我产生的效果,简单就和到了早餐时
间,不是带我们去吃饭,而是去看画册一样。我们以为和他们在一起得到乐趣的男子,青年
人,老年或中年妇女,对我们来说,只触及到一个不坚固的表平面,因为我们只通过压缩为
这个表平面的视觉感受去认识他们。这种视觉感受朝少女奔去时,则是作为其它感官的代表
前去的。其它感官将到她们一个个身上去寻找色、香、味的各种优点,将品尝这各家之长,
甚至无需借助于双手和双唇。借助于情欲十分擅长的移植艺术和综合天才,各种感官足以在
双颊或酥胸的色彩下还原成手的接触,初次品尝和严禁的接触的感受,会赋予这些女郎甜蜜
蜜的坚固形态。在玫瑰园采美或在葡萄田里用眼睛吞食着一串串葡萄时,也是如此。
坏天气吓不住阿尔贝蒂娜,人们有时见她在飘泼大雨下仍然身穿雨衣骑着自行车飞奔。
虽然如此,如果下雨,我们则到游艺场去度过白天。那些日子,我不去游艺场简直就不行。
我对从来不进游艺场的各位德·昂布勒萨克小姐蔑视到了极点。我心甘情愿地帮助我的各位
女友耍弄舞蹈教师。我们一般总是受到老板和攫取了领导权的雇员的申斥,因为我这些女友
从衣帽间到礼堂去,无法控制自己的激情,非要从所有的椅子上跳过去不可;回来的时候,
又非要一溜坡滑下来不可。她们用美妙的手臂动作保持平衡,一面唱着歌,犹如古老年代里
的诗人那样将各种艺术形式揉进这青春年少的时光。对于古老年代里的诗人来说,各种文学
体裁尚未分开,他们在一首史诗中可以将农谚和神学训示混杂在一起。我说“我这些女
友”,就连安德烈也行例外。正因为如此,我第一天时还以为她是充满激情的女孩呢!实际
上与此相反,她瘦弱,聪颖,那一年身体极为不适。即使如此,她仍不顾自己的健康,为那
个年龄的特点所驱使。在这种年龄,不顾一切,快活时将病人与身强力壮的人混为一谈。
这个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