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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 佚名 5231 字 4个月前

海。我有一种幻觉,便是这与波涛一起构成的喧嚣,大概在我不

知不觉中就象睡梦中教的功课一般,具体地向我头脑中灌输了其魅力的概念。

旅馆经理主动提出明年给我更好的房间。我现在对自己的房间已经十分眷恋,走进房间

里再也闻不到印须芒草的味道。从前在这个房间里,我的思路是那样难以展开,现在,这思

路终于那样准确地占据了整个空间,以致当我应该在巴黎我从前那个天花板很低的房间里过

夜时,不得不对自己的思路进行反方向的处理。

确实应该离开巴尔贝克了。在这个没有壁炉和取暖器的旅馆里,寒冷和潮湿已经这样沁

人骨髓,不能再待下去了。最后的几周,我几乎立即就忘记了。每当我想到巴尔贝克,几乎

不加变化地重现在我眼前的,便是每天早晨的时刻。天气晴朗的季节,因为我下午要同阿尔

贝蒂娜及其女友外出,外祖母遵照医嘱,强迫我每天早晨在暗中躺在床上。经理发出命令,

不许在我这一层弄出声响,并且亲自照看,要人们服从命令。光线很强,我尽量长时间地让

那大紫窗帘拉着。我刚来的第一天晚上,这窗帘曾对我表现出那样大的敌意。为了不让光线

透进来,每天晚上,弗朗索瓦丝都把毯子,桌子上的红印花布,从这里那里弄来的料子接到

窗帘上去,用别针别住。也只有她能把这窗帘解下来。她无法把各处都拼接得恰到好处,于

是这黑暗并不完全彻底,窗帘还是让有如秋牡丹鲜红的叶子一样的东西撒播在地毯上。我忍

不住要上去赤脚踏住那些“秋牡丹”。

对着窗户的那面墙,已被局部照亮。墙上,没有任何支撑的一个金色圆柱体垂直地立在

那里,象在荒漠中作为希伯莱人前导的光柱一样缓缓移动1。

1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三章: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

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日间云柱,夜间火柱,总不离开百姓的面前。

我再次躺下,静静地只通过想象去品味游戏、洗海水浴、步行的快乐,而且同时品味所

有这一切快乐,上午很适宜做这些事。快乐使我的心怦怦跳动,好似一台充分开动的机器。

但这台机器不能移动,只能自我转动,将其速度就地传递出去。

我知道那些女友们此刻正在海堤上,但我看不见她们,她们正从大海那高高低低的支脉

前经过。有时短暂放晴,在大海尽头可以望见里夫贝尔小城。阳光将这座小城精心地分成一

个个小块。它犹如一座意大利小镇,栖息在大海蓝莹莹的峰巅上。我看不见女友们(而报贩

——弗朗索瓦丝管他们叫“报人”1——的叫卖声,洗海水浴的人和孩子们玩耍发出的呼

喊,如海鸟的鸣叫一般为轻轻撞碎的海浪敲击着节拍。这些声音都传到我这高台上来),我

推测得到她们的存在,柔和的涛声一直传进我的耳鼓,我听见她们卷进波涛中发出如同涅瑞

伊得斯2的笑声。

1此词法文中也为“记者”之意。

2涅瑞伊得斯是涅柔斯和多里斯的女儿,为海中仙女。她们一共有姐妹五十人,但名字

却有七十七个,其中著名的有安菲特里特、忒提斯、该拉忒亚等。

“我们看了半天,”阿尔贝蒂娜当天晚上对我说,“想看看你是不是会下来。可是你的

窗板一直关着,甚至到了音乐会的时间还关着。”

确实,十点钟时,音乐会在我的窗下轰响起来。如果海水涨潮,在乐器间歇之中,一个

浪头打来,似乎能将小提琴的节拍卷进自己那水晶涡状物之中,泡沫溅到海底音乐那断断续

续的回声上,然后那形成浪花的海水重又流淌下去,流水倾注,水不间断。

还不把我的衣物送来,让我可以穿衣起床。我着起急来,时钟敲响正午十二点,弗朗索

瓦丝终于来到。连续几个月,在这个我将之想象为只受暴风雨袭击并笼罩在烟雾之中因而那

样向往的巴尔贝克,晴朗的天空是那样明亮,那样宁静,弗朗索瓦丝前来将窗户打开时,我

总能毫无谬误地推想,我会找到折到外墙角上的那一方阳光。其颜色永恒不变,作为夏天的

标志,则不如毫无生气的假珐琅那样抑郁而动人。弗朗索瓦丝将窗帘上的别针一一取下,拿

掉布料,拉开窗帘时,她展露出来的夏日似乎与一具华丽的千年木乃伊一般死气沉沉,他是

那样亘古有之。我家这位老女仆只是小心翼翼地为这具木乃伊除去原来身上的衣物,叫它身

着金袍、散发着香气出现在人们眼前而已。

[第二部完]

第三部 盖尔芒特家那边

赠挚友莱翁·都德:

谨致衷心的感激和敬意

马塞尔·普鲁斯特

第一卷

清晨,鸟雀唧唧啾啾的叫声在弗朗索瓦丝听来觉得没有趣味。“女佣”们说一句话都会

把她吓一跳;走一走路都会使她受到惊扰,会使她猜想是谁在走动,因为我们搬家了。其

实,在我们旧居的“七楼”,仆人们来回走动的声音也不算小,但她熟悉他们,听到他们走

来走去的脚步声感到非常亲切。现在,即使是寂静无声,她也会觉得难以忍受。我们的旧居

门窗朝着一条热闹的林荫大道,而我们的新居所在的地区却很幽静,只要有个过路人唱唱歌

(哪怕歌声非常微弱,远远听来,也象管弦乐的主题曲那样清楚),搬了家的弗朗索瓦丝听

了也会激动得流下眼泪。因此,虽然我曾嘲笑她为了不得不离开一幢“到处受到尊敬”的房

子而内心忧伤(按照贡布雷的惯例,她在收拾行李时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说,到哪里也找不

到比我们的旧居更好的房子),但是,当我看到我们家的这位老女仆因为初次见面的门房没

有向她表示必要的尊敬而几乎垂头丧气时(因为尊敬对她说来是不可缺少的精神营养),我

就向她走了过去。我这个人虽不留恋旧东西,但也难适应新环境。只有她才能理解我。自

然,她的那个年轻的听差决不会理解我的心情。他几乎还不能算贡布雷的人。搬家,迁入新

区,对他说来就象度假一样,新鲜的事儿使他开心,有如作了一次旅行;他以为自己到了乡

下;他得了一次感冒,这就好似在没有关严窗户的车厢里吹来了一股“穿堂风”,使他产生

了一种见过世面的奇妙印象;他每次打喷嚏,都为找到了一份如此称心的差事而高兴,因为

他一直盼望能遇上一个经常旅行的东家。因此,我没有想去找他,而是直接去找弗朗索瓦丝

了。我曾对搬家满不在乎,甚至见她伤心落泪还嘲笑她,因此,当她见我愁眉不展时,便故

意装出冷冰冰的样子,更何况她也和我一样沉闷忧郁呢。神经过敏的人越是“敏感”,就越

自私;他们只许自己有痛苦,却不让别人在他们面前流露出半点不快。弗朗索瓦丝对她感到

的痛苦,哪怕是最轻微的,都要一一仔细回味;要是我不高兴了,她便故意扭过头去,使我

的痛苦得不到同情,甚至引不起注意。我刚想同她谈我们的新居,她就把头扭过去了。两天

之后,弗朗索瓦丝不得不回到我们刚搬离的房子去找几件遗忘在那里的衣服,她显示了女人

的变化莫测,回来后竟说,她在我们过去的那条街上差点儿没给憋死,她这次回旧居实在感

到“不得其所”,她从没见过那样不方便的楼梯。她还说,“即使回去可以当上皇后”,她

也不回那里去住了,哪怕给她几百万钞票(反正这样瞎说又不要她花钱!),我们新居的一

切(也不过就是厨房和走廊)要比旧居“布置”得不知好多少。可那时,搬家后我的“烧”

还没有退,我就象刚吞下一头牛的蟒蛇,感到自己痛苦地被一只箱子撑得变了形,凸得我连

看一眼都觉得吃不消。然而,写到这里,我该作个交待,我们的新居是盖尔芒特府附属建筑

中的一套单元房间。我们搬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外祖母身体欠安,需要更洁净的空气,而这

条理由,我们对她是避而不谈了。

我们把不可知给了名字,因而名字为我们提供了不可知的形象,同时,也给我们指明了

一个实体,迫使我们把名字和实体统一起来,甚至我们可以动身去某个城市寻找一个为该城

市所不能容纳、但我们不再有权剥夺其名称的灵魂。在这样一个时代,名字不仅象寓意画那

样使城市和河流有了个性,不仅使物质世界五光十色,绚丽多姿,而且使人类社会呈现出光

怪陆离的画面:每一个城堡、公馆或宫殿,都有它们的女主人或仙女,正如森林有森林神,

水域有水神一样。有时候,仙女深深地隐藏在她的名字后面,受到我们想象力的滋养,随着

我们想象力的变化而变化。因此,尽管多少年来,德·盖尔芒特夫人于我不过是一张幻灯片

上或一块彩绘玻璃窗上的图象,但当完全不一样的梦幻用急流溅射的泡沫把它弄湿了时,它

也就开始失去光泽。

然而,只要我们接近名字所指的真实的人,仙女就会消失,因为这个人一旦和她的名字

统一,也就不再是仙女;如果我们离开她,仙女就会再现;但是,只要我们呆在她身边不

走,她就会最终消失,随之名字也会消失,例如吕西尼昂家族,在梅吕西娜仙女离去的那

天,也会黯然失色。名字不过是一张有照片的普通身分证,如果迎面走来一个人,我们就看

一看这张身分证,好弄清楚我们认不认识这个过路人,该不该同他打招呼;名字经过我们一

次又一次的想象而变了样,但是,我们还能发现一个我们素不相识的女人的原始倩影。但

是,尽管从前某年所产生的某种感觉,会象那些能保留不同艺术家的声音和风格的自动录音

器那样,使这个名字在我们记忆中重现,使我们重新听见这个名字,而且听上去仍然是从前

的声音,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我们仍能感觉得到,相同的声音在我们身上引起的一

连串梦幻已经不相同了。有时候,在从前一个春天听到的名字现在又听见了,我们会象挤绘

画颜料管似的,从中挤出流去时光的神秘而新鲜的、被人遗忘了的细腻感情;当我们象一个

蹩脚的画家,把我们的过去整个儿地展现在同一张画布上,任凭我们的记忆给予它传统的、

千篇一律的色彩的时候,我们以为对过去的每时每刻仍然记忆犹新。然而恰恰相反,过去的

每一时刻,作为独到的创作,使用的色彩都带有时代特征,而且十分和谐,这些色彩我们已

不熟悉了,可是仍会突然使我们感到心醉。我就有过这种体会。贝斯比埃小姐结婚已经多

年,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盖尔芒特这个名字又突然恢复了我在她喜庆之日所听到的声

音,与今天的声音迥然不同,此刻我心里高兴得发颤,它使我又看到了年轻的公爵夫人佩戴

的鼓鼓囊囊的领结,淡紫的颜色柔美悦目,光辉灿烂,新颖别致;还有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

睛,闪烁着蓝晶晶的微笑,宛若一朵永开不败的不可采撷的长春花。那时候,盖尔芒特的名

字也象一个注入了氧气或另一种气体的小球:当我终于把它戳破,放出里面的气体时,我呼

吸到了那一年,那一天贡布雷的空气,空气中混杂有山楂花的香味。是广场一角的风把这香

味吹过来的。这预示着一场大暴雨的风使太阳时隐时显,把阳光洒在教堂圣器室的红羊毛地

毯上,使它呈现出天竺葵的肉色,或象玫瑰花的粉色,光彩夺目,它又象盛大音乐会上演奏

的瓦格纳1的乐曲,高雅华贵,轻松愉快,令人心旷神怡。此刻,我们会突然感到这个原始

的实体在打颤,恢复了它在今天已不复存在的那些音节内部的形式和雕刻花纹。然而,即使

在这样难得的时刻,即使名字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日常生活的漩涡中,仅仅成了一种惯用的称

呼,失去了任何色彩,好似一个棱柱形的陀螺,飞速地、如醉似狂地旋转着,可是,当我们

在幻想中冥思苦想时,为了回溯以往,我们会力图减缓和中止我们已被卷入的永恒的运动,

渐渐地,又会重新看到某个名字在我们一生中向我们连续展开的斑斓色彩,层层叠叠,但各

各相异。

1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

当然,在我小时候,当我的乳母轻轻摇着我,给我唱《光荣属于盖尔芒特侯爵夫人》那

首古老的歌谣的时候(也许,她也和我今天一样并不知道这首歌是为谁而写的),或者过了

几年,当年迈的德·盖尔芒特元帅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停下来,夸我是漂亮的孩子,并从一只

小糖盒里取出一块巧克力给我吃的时候(为此,我的保姆感到十分自豪),我不知道盖尔芒

特这个名字在我眼前显示了什么样的形象。孩提时候的事情我毫无印象,就象跟和我没关系

似的,我只能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仿佛是在我出生前发生的事。但后来,当这个名字在我

脑际留下印象后,先后出现过七、八个迥然不同的形象,最先出现的形象最甜美:我的梦幻

为现实所迫,逐渐放弃一个难守的阵地,后退一步,固守新的阵地,直到被迫作出新的退让

为止。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住所也象她本人一样,在我的印象中发